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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之下,終會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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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動不便,睡眠也越來越不好。她不知道這種不安來自哪裏,卻總是驚疑這片刻浮華。

宋璟軒亦覺出她情緒不定,夜裏一直細心守候,墨銀殤一直到後半夜方迷蒙入夢。突然那琉璃珠串成的簾子被撩起。

“銀殤?醒來,醒來!”有人輕拍她的臉,那語聲很輕很輕,她驟然驚醒,叫了聲“誰!?”,回應她的只有一室的沈默。更漏不過四更,墨銀殤一身冷汗。而後覺出異常——往常這時候,宮女早應該進來了。她雖有孕在身,反應卻一如既往地靈敏,她掐了幾顆琉璃珠,揚手打滅了室內的燭火。

宮室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悄然翻身下了榻,黑暗中衣服摩挲的聲音隱約可辨。看向榻上熟睡的宋璟軒,她心中攸然一痛,冷汗攥了一手。來人漸漸近了,墨銀殤的優勢是睡衣——那睡衣薄如蟬翼,行動時悄然無聲,劣勢是她手上沒有任何兵器。她不敢出聲,這時候求救只會暴露自己的方位。來人的腳步極輕,墨銀殤心中叫苦,她躲在榻旁,手緩緩摸索,只摸到一根細細的簪子。來人漸漸走近,墨銀殤挪到榻邊最容易伏擊他的方位,四周一片靜寂,連呼吸都聽不真切。當一把刀橫砍向榻上時,墨銀殤左手一把將宋璟軒拽到懷裏,右手握住簪子,估計著方向對著來人就是一記猛刺。

她知道這下是拼命,所以下手沒有留任何一點餘地。因為估不準來人身高,那方位微有差錯。好在簪子夠尖,刺入了對方的肩頭。對方悶哼一聲,鋼刀橫來,正是砍向宋璟軒的方向,後者剛被驚醒迷迷糊糊不知所措,墨銀殤擁著他躲避不及,又怕傷到懷中之人,只得以手順著那刀風來勢捏了過去。“銀殤!”她五指緊握了刀鋒,右手握簪子再出,這次估計得準,一下刺入了對方的喉嚨。來人受此一擊,倒在地上痙攣了幾下松了手裏的刀,墨銀殤手上已是鮮血淋漓。宋璟軒喚人護駕,抓起她的手查看傷口,血腥味在宮室中散開,墨銀殤開始覺得不好——傷口的麻木極快地蔓延。她心中暗驚,那邊暗襲者已經笑開:“你發現了?刀上有毒,你沒有救了。”

短短一句話,墨銀殤已經聽出了那人是誰——何巧巧。墨銀殤想了許多,卻忘記了這個人仍然待在棲鳳宮裏。是了,她為太後的侄女,這宮中密道,肯定有告訴過她,是自己大意了。她揮刀斷了長長一束頭發,將之死死勒在受傷的胳膊上。可那毒確實太過劇烈,她左半身都開始麻木。宋璟軒攬住她的肩,神情緊張:“宣太醫!快宣太醫!”墨銀殤覺得肺裏能納入的空氣越來越少,呼吸漸漸受阻,宋璟軒將她放到榻上撿了那刀一步一步緩緩行到何巧巧面前,手臂一揮斬下她的頭顱。

昭華殿外,大量禦前侍衛蜂擁而入,將宮殿圍得水洩不通,祿柔皇後遇刺的消息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宮裏的禦醫站成一排,俱束手無策,好在出事之後就有人去請了秦之炎,他背著藥箱進來,見這情景也變了臉色。無數大臣趕到了後宮,這時候宮人忙成一團,也顧不上規矩,他們都湧到了墨銀殤的居處。宋璟軒擁著墨銀殤,那一束長發勒得她的左胳膊都變了顏色。可她的神志一直非常清醒,呼吸越來越艱難,她躺著一動不動。

秦之炎將所與人都趕出宮室,宋璟軒緊握著她的手,最終卻緩緩松開,墨銀殤見秦之炎的神色,方知情況嚴重。宋璟軒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他垂眸不語。墨銀殤淺笑,緩緩開口:“還好你沒事,原以為臣妾的壽命怎麽著也比陛下長久,無奈世事無常。倘若天不假年,陛下也不必悲傷。這浮世縱有萬千來處,卻也不過一個歸途。若幹年後,黃泉之下,終會相逢。”

宋璟軒背過身後,他的身影一如當年的單薄纖弱,那明黃色的帝服失去了往昔的威嚴,如同秋天的黃葉,帶著難以名狀的孤單蕭瑟。墨銀殤覆又輕笑:“當然了,你逢年過節想想我,還是可以的。”

這浮世縱有萬千來處,卻也不過一個歸途。若幹年後,黃泉之下,終會相逢。可我不要這樣的相逢,我不要這樣相逢……

宋璟軒大步行出宮室,臨出門時他努力抑制喉間的哽咽:“我等著你。”

那琉璃珠簾後的煙羅紗緩緩垂下,帝王淚,落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

“死到臨頭了,還有時間談情說愛。”秦之炎語聲冰冷,卻已經在給墨銀殤左臂放血。

墨銀殤維持著一動不動地姿勢,語聲也輕:“很自私是不是?可我就希望他記著我。”

秦之炎看著那血全部成了黑色,心中亦是焦急萬分,而見到墨銀殤波瀾不驚的神色,他有一種驚世駭俗的想法——給墨銀殤換血。那毒隨血而流,即使她止住了大部分血液,卻仍舊危險。餘毒不清,性命難保。他將想法說給墨銀殤聽,但也沒有多大把握,墨銀殤雖然體質甚好,但她如今畢竟身懷六甲。

墨銀殤聞言聲音平淡得不像是在交托自己的性命:“如果不試,我會如何?”秦之炎斬釘截鐵:“會死!”墨銀殤就笑了:“那你在猶豫什麽?”

秦之炎真的開始給墨銀殤換血,他收集了合適的血樣,找了數十個宮人,輪流供血。墨銀殤先前還有意識,到後來就不甚清醒。血液右手進右手出,十五個禦醫輪流輔佐照料,她時夢時醒,一聲沒哼。

宋璟軒放棄了所有的政事,半個月沒有上朝。朝中上下似乎也感染了他的陰霾,一片沈郁。這些日子他大多時候守在殿外,卻從不進去。禦醫本就緊張,他若在場,他們恐更是拘謹不安吧。

半個月後,墨銀殤瘦得脫了人形,宋璟軒第一次被秦之炎“恩準”進去看她。她還笑著調侃:“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膘,全搭進去了。”

宋璟軒將臉埋進她的長發裏,一聲不吭。墨銀殤右手攬了他的腰,頗有些心疼:“七爺也瘦了。”宋璟軒擡頭,輕輕吻過她的耳垂、頸項,小心翼翼如同親吻一件稀世珍寶。

這一次中毒,徹底壞了墨銀殤的健康,她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得不躺在榻上一動不動。她本就是個好動的,突然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多少有些不習慣。可哪怕只是稍稍的擡手,她也會覺得呼吸困難。

墨氏幾次入宮探望,但她身邊禦醫輪流照料,母女二人也說不上什麽話。宋璟軒怕她無聊,找了許多趣聞野史讀給她聽,甚至將政務都搬到昭華殿來處理。

昭華殿終於安靜下來,宮人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有半點驚擾到她。特制的薰香帶著中藥濃澀的氣味彌開來,蓋過了花香。墨銀殤開始習慣睜開眼睛便看到宋璟軒,他經常吻著她的額頭安撫她。沒有人知道他心裏的恐懼,每一次墨銀殤睡下,他都擔心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而墨銀殤再也沒有過問何家的情況。但她對何巧巧沒有半點恨意——她覺得這個女孩子只是深宮大院被迷了心智。於是去留生死,她也不想再追究了。

經此一事,宋璟軒終於也意識到宮中地道太危險,待墨銀殤病情略穩,他就將其送回墨家大宅養病,又命工部廢去地下密道——如果一個帝王需要從密道逃生,那麽他生或者死,又有何區別呢?

墨銀殤在墨家大宅,飲食供應仍然是內務府貼錢,她並未有半點收斂,而朝臣們也終於忘記了她的驕奢淫逸,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果皇後想把天捅了個窟窿,嘉興帝就會去搬梯子。

命雖保住了,但令朝臣痛心的便是皇後小產,且身子不再適合生育。她終究也沒能為他留下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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