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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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時耀祖跑出家門,隨街浪蕩。

他徑直出門的時候只來得及拿手機,被時小芊大赤剌剌丟在桌面的那六百多他沒敢撿,手機殼裏面只藏了張五十元。

五十元還不夠他去電動城玩一個小時。

時耀祖無所事事,又不想回家。

他不知道時天明留不留下來吃晚飯,反正他不想回去面對時天明,但更不想他太早走。

若有外人在,李嬋和時國光肯定不會訓他。

若是只有他們四個,要麽他別上飯桌,要麽就得吃著飯挨訓,想想都憋得慌。

最重要一點是,他還沒想好怎麽解釋那六百塊是怎麽來的。

時耀祖越想越是煩躁,他出來前看到父母的表情時就心裏清楚,他們應該是懷疑他在外面偷錢了,但是他沒呀。

只不過是假裝手機壞了,然後把手機拿去賣了換錢,叫時國光再買一臺給他,這也沒有比偷錢嚴重。

時耀祖靈機一閃,嚴重!只要有另外一件更嚴重的事發生,他們不就無暇管這點小事了嗎!

他腦海裏一瞬間閃過許多,但是都一一否決,要麽是不夠嚴重,要麽就是太嚴重了說出去也沒人相信。

像以前說時天明是□□,親眼看見他拉姐姐進了房的這種話,他已經說過了,時國光似乎沒信,李嬋還作勢要打他,罵他別信口雌黃。

時耀祖扯了扯嘴角,心裏全是鄙夷與嫉恨。

他和時小芊都是時天明的侄,怎麽就偏疼她?那裏頭沒鬼才見鬼呢!

時耀祖又側頭看向馬路上的車,要是他剛好被車撞失憶,不就不用解釋了嗎?

很快他又否決掉了這一不靠譜的念頭。

他的朋友都未成年,叫人開車出來陪他演場戲,他最多也就只能叫出來幾個踩自行車的。

要他真跳出去被車撞,輕的剮蹭傷不到腦子也沒法喊失憶,重的……待會失手了,骨折也不好受。

時耀祖踢著路邊的石子,石子軲轆滾在前頭。

離家出走!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當下便敲定了這個法子。

首先,他不能跑太遠,一定要被附近的熟人看見他,他才好“被”時國光和李嬋找到。

其次,得找個落腳地方……去網吧“離家出走”,就算被找到也只會覺得他這是通宵打游戲,情況確實是會更嚴重。

是他被打得嚴重。

酒店、旅館且不說他住不起,就算可以等他被找到時後付,他這年齡也要個成年人陪同入住。

去哪好呢?總不能蹲天橋底吧……

此刻,時小芊還不知道自己直接曝光了時耀祖藏錢的這個行為,讓他生出了假裝離家出走的念頭。

時小芊更不知道時耀祖這個一時興起的念頭會成了他和他們家這一生中最大的轉折。

也從此與上輩子發生的一切相背徑庭……

時小芊沒管李嬋反鎖她的這件事,小時候這種事沒少發生,每次她都大喊大叫,卻換不回來一聲回應。

倒是李嬋忙完她本要忙的事,得空了才上樓開門問她知道自己哪裏錯了沒有。

時小芊覺得自己沒錯,也不覺得需要認錯,但她需要下樓上廁所,每次便只能順著李嬋的思路服軟。

其實哪有什麽對錯,只要時小芊想要的和李嬋所強加給她的不同,那她就必定是錯的。

到底還是說不通……也罷。

時小芊翻開了上一輩子一直沒能翻閱的《世界志》。

書冊雖厚,但大都是風土人情照片,介紹文字並不算多。

帶著上輩子的遺憾,她亢奮地一口氣看完了,盡管有些囫圇吞棗,看完卻無比充盈。

看完後,她又迫不及待地翻開了其他書。

上一世,她在大學期間就看了許多遍,之後沒再看,關於書籍裏面的那些內容記憶都模糊了。

不因別的,從畢業到她結婚後的這段時間,有許多事情要忙,那些書連同她一些別的個人物品便暫時留在了那新喬遷不久的回遷房、屬於她的那間房間裏頭。

等她得空想要拿走東西時,才得知李嬋認為她已經大學畢業,那幾箱書已經沒用了,放著也礙事。

就隨手拿去送給一年見不到兩回的那些個遠房堂表弟妹。

零零散散的,具體到誰手上不知道、有沒有被轉手賣了廢品也不知道。

時小芊想過要拿回來的,卻被李嬋教訓了一頓。

這頭送出去,那頭又拿回來的,認為這很羞家,況且那不就是在打她臉麽。

那一回,她們又激烈爭吵了一次。

時小芊怪李嬋隨意進出她房間,處置她的私人物品。

而李嬋則推脫,那些東西既然重要又不放好,隨便放,誰知道東西還有用。

說完還痛罵了她,說這房子是她和時國光年輕時努力打拼回來的。

莫說時小芊沒資格攔著她不讓進去,自己那是好心來替她收拾房間,還被倒打一耙責怪……

回想起那些,時小芊又是一陣心累。

天慢慢黑下來了,閣樓那老燈的光線並不足以提供她看書的條件,也只能歇了繼續看下去的心。

時小芊仔細將書放回到背包裏,也是這時她才摸到背包裏面的暗袋有些硬,似乎還有東西。

她好奇地翻了出來,是比手掌大不了太多的口袋童話圖冊。

這本圖冊她上輩子明明沒見過才對。

時小芊好奇地打開來,朝燈光的方向挪過去些。

這種圖書大概是供兒童識字用的,裏面的文字挺大,時小芊看著還不算太費勁。

翻到最後一頁,是故事結局的全幅插畫,而中間則夾了一封信。

時小芊的心沈了下來,她似乎隱約猜到了什麽。

上輩子她也收到過時天明的信。

時天明因為時耀祖的種種可謂在挑釁他底線的行為,在喝完她的那頓結婚喜酒之後就出國了。

回到他愛人的故居,準備在那度過餘生。

時天明不喜歡離別的傷感,也從沒有同人道別的習慣。

那次他不辭而別,這次……

她拆開信封,翻出裏面的信紙一目十行,一如上輩子那番說辭,他走了。

這輩子因為時耀祖上門咄咄追逼,導致時天明提早了四年離開。

時小芊為時天明的提早離開有些傷感,但也為時天明之後不用再受時耀祖的氣而松一口氣。

時耀祖那些惡劣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時天明房間裏有一個櫃子,是為了單獨放置與他愛人有關的物品而特意打造。

他的愛人是外國人,那裏面自然是有許多國內見不到的罕見物什。

時耀祖去串門時就見過那櫃子,還扯著時天明要看裏面的東西。

時天明自然是不給的,並說明那些對他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可偏偏時耀祖聽不進去,只覺得時天明這麽大一個人,還這麽小氣,東西碰一下又不會掉他塊肉。

某次串門時,他就趁時天明轉身去泡茶的功夫,溜進他房間打開櫃子,拿走了其中一個老式望遠鏡和一把木制的工藝小手木倉不止。

他看見裏面還擺著一朵紫色玫瑰永生花,花被放置在一個玻璃防塵罩裏,也不知道是什麽保存工藝,看著很是鮮艷。

時耀祖心思一動。

防塵罩太大,他拿不走,便直接把花拿出來帶走。

等時天明發現,去時國光家找人時,時耀祖已經背著拿到手的東西乘車回臨市的學校去了。

時天明匆匆追去,卻被卡在校外,門衛要求他出示身份證明。

左右折騰一番,又要等門衛請示時耀祖的班主任,等他進學校裏已經是第二天了。

那朵紫色玫瑰,時耀祖本來是打算拿去送給他暗戀的一個女生。

然而他沒料到永生玫瑰比鮮玫瑰嬌弱,失了防塵罩保護,在乘車路途中,花瓣就被摧殘得蔫了吧唧,他只覺掃興,都還沒到學校,就把花隨便扔路邊了。

至於那木制的拼接小手木倉,當晚被宿舍裏面的幾個男生搶著玩,被折騰一番散架扔了。

還算完好的也就只剩下那個望遠鏡,但也被時耀祖以五百塊的高價賣給了一個高年級的學生。

時天明被氣不輕,但買東西那位同學是無辜的,並不知情。

他只能掏錢將屬於自己的那望遠鏡買回來。

回來之後,他將這事告訴了時國光和李嬋,向來性子軟糯又愛和稀泥的時國光只道了句對不起,並承諾會好好管教自己兒子的。

李嬋當然也覺得時耀祖錯了,只不過那重點不是兒子明知故犯拿了自家二叔反覆聲明非常珍貴的東西,而是錯在偷東西上。

她無法理解那些小朋友玩意有什麽可珍貴的,但還是非常客氣地從屋裏頭取了二十塊,說是要賠給時天明。

時天明怒極反笑,發覺這兩人是完全聽不懂別人的意思,他憤憤離開。

李嬋見他沒接下那錢,之後在家裏抱怨了許久,說時天明小肚雞腸、假深情雲雲。

這也讓不在場的時小芊知道了家裏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

之後就是時耀祖高中時欠了網貸,還清後家裏沒錢,時國光去找時天明借錢時。

時天明說了許多,並要時耀祖承諾成年後必須償還這筆錢。

時天明是覺得人要學會自己承擔後果,才不會有恃無恐地一錯再錯。

然而時耀祖只覺得時天明那是在借機羞辱他,又多記恨上一筆。

再後來,就是他們回遷房不夠錢裝修兩戶,時耀祖叫時國光幹脆去跟時天明借錢。

沒什麽主見的時國光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找時天明,時天明一聽是時耀祖慫恿他來的,只覺得荒唐。

哪有兒子不努力工作想著如何解決家裏問題,讓自己父親拉下老臉出來借錢。

他直接明了地拒絕了。

李嬋雖不讚同時耀祖的這種做法,但一聽說時天明是一分錢都沒肯借出來,是好一陣抱怨。

轉頭又對時國光罵罵咧咧,說他們時家偏心,大女兒嫁出去的彩禮給二兒子留洋,她嫁進來時就只收到八千塊彩禮、彩電和洗衣機。

時家之後也沒給他們這小家什麽了,如今時天明在外頭發了財也不知感恩,多少給他們些。

借了錢還要催著他們家兒子還。

時國光悶頭坐著聽李嬋抱怨了一整晚,他有些心虛但也還是沒多作解釋。

李嬋那些話,時耀祖又聽進去了,他恍然怪不得自家出了個留洋回來的二叔,原來是拿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那份錢。

時耀祖又去了時天明家,瞅見屋裏沒人。

他幹脆就翻墻摸窗進去。

時耀祖雖動了拿錢的心思,但按時天明那作風,很有可能會不念親情直接報警抓他進去。

他的目光左右掃視,最後落到了那櫃子上。

櫃子裏面有一疊信,時天明以前就說過裏面的東西都很重要……

時耀祖直接把信拿了出來,信是全英文的,他看不懂,但不重要。

想起過去種種,新仇舊恨疊一塊,他直接拿出打火機燒了。

不過是一疊信件,不值錢,就算時天明報警也沒用……

時天明回家看見門口那堆灰燼就心生怪異,直到他看見櫃子上本該放著那疊信件的位置空空如也,他跪倒在地顫抖著手報了警。

沒有小偷進來就為燒一疊英文信件,還如此高調地燒在門口,如同挑釁一般。

時天明早猜到是時耀祖的手筆,也因為知道,所以他才不準備無視、縱容。

時耀祖被警察帶走時還吊兒郎當的覺得不會有什麽事,畢竟他一沒偷二沒搶,不過是進自家二叔燒點東西,他甚至還貼心地看著燒完了、火滅了才離開的,這能有什麽呢?

如此,他大無畏地什麽都說了出來。

時天明本毫無證據,但作案人時耀祖自認了,所以時天明這一告是告得穩穩當當的。

時耀祖不知道,在【侵犯通信自由罪】裏,明確隱匿、毀棄或者非法開拆他人信件,侵犯公民通信自由權利,情節嚴重的,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時國光和李嬋沒見過世面,也不知道這種事該如何處理,只當是自家人的一些矛盾,在時天明面前好說歹說。

可時天明依舊不為所動。

李嬋見他這樣,也是怒了,控訴他為了一疊廢紙就送自己親侄去坐牢,是沒良心、是白眼狼。

當然,她這種行為很快就被警察制止了。

至此,時天明和時國光徹底撕破了臉皮。

時小芊結婚時,時耀祖還處於拘役期間,她並不覺得有何不好,畢竟她也並不怎麽真心喜歡這個弟弟。

若是來了必定又要鬧出什麽幺蛾子。

至於時國光和李嬋因為心掛自己的兒子,又不滿時小芊請了時天明來。

整場婚禮下來,兩人面上都沒什麽笑容,對親家也是敷衍幾句了事。

全場就靠著時天明幫忙接待。

時天明是不喜時耀祖但也真心祝福時小芊,一向斯文的他在婚禮上笑得合不攏嘴,渾身洋溢著喜慶,倒比她父親更像父親。

只是喝完喜酒的第二天,時天明留了這樣一封信就走了。

時小芊猜對了,又沒有完全猜對。

時天明說離開前將他那處老房子轉贈給她,除了房子還有本整整十萬存款的存折,東西就放在房間的櫃子裏。

他們這邊的風俗都是默認房產不留女兒,他和時國光的大姐——時盼嫡就是最大的例子。

時天明離開後,就怕時耀祖的矛頭指向時小芊,而他又深谙時國光只會和稀泥,至於李嬋就只會讓時小芊讓著些弟弟。

他能給的就這麽多,他只希望自己看著長大的這個女孩兒能挺直起腰桿來,能有些主見,別再被左右。

時小芊心情很是覆雜。

時天明提早離開,這輩子時耀祖估計也不會遠赴千裏燒了那些信,他曾跟她形容的“餘生的寄托”,得以保存。

只不過這匆匆一別,時小芊不知何時還能與他見上一面。

晚上七點,李嬋才打開她的房門。只是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厲聲問她知錯了沒,而是問她弟弟去哪了?

時小芊聯想起最開始那六百塊的事情還沒解決,只淡淡道:“估計是怕被你打,不敢回家了吧。”

“現在可是弟弟不見了,你怎麽能這麽冷漠!”

時小芊覺得沒什麽可擔心的,按照他上輩子那劣根子聰明勁,他不陰人就已經很好了,又怎麽會被人陰到。

時耀祖就算在外面,也不會虧待自己。

她知道這個弟弟喜歡留一手,特別是在藏錢方面。

以前沒少見他拿了生活費,就往鞋墊子下面藏。

要真手上沒錢在外頭缺吃喝了,那他必然是寧願灰溜溜回家,抗一頓打也好過在外頭風餐露宿。

現在沒回來,那就是手裏的錢還能讓他在外面暫避下李嬋這怒火。

時小芊只覺得心煩,她的這個弟弟不討喜又惹人嫌,而對於從小跟他生活在一起的她而言,好感度還不如一個路人,反正她早是滿腔厭煩。

過去不過是迫於李嬋的威嚴,時小芊才勉強維持和睦。

跟世源結婚宅家那幾年也讓她習慣了安逸、平和得過分的日子。

跟從奢入儉難一個道理,驟然又這樣被迫煩起家事來,時小芊是真心累,她也不想再裝。

“不然我現在哭一個給你看以表忠心?”

李嬋被氣不輕,但更多是覺得驚懼,她這個女兒好像突然變了許多,不像是同一個人。

也許是遠香近臭,上輩子結婚後一年攏共見不到幾次,便覺得若是有重來的機會,她還是可以重修家庭關系,和父母、弟弟和睦共處的。

如今相處下來,再一次重溫學生時期,那種處處說不通又處處想要單方面說服她、讓她服從的大家長作風只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時小芊披著二十歲的殼子,可內裏已經是三十歲的靈魂。

哪怕那多出的十年她不曾工作、交際,為人處世及談吐各方面都還很稚嫩,內裏的思想層次也因為自身的出身、閱歷受限而相比起其他同齡人狹隘。

但那思想絕對比二十歲的她沈澱許多。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人與人之間很多事情本就無法勉強,試過不行那就及時止損。

婚姻是,父母的陳舊思想也是。

時小芊沒再多說,她繞過李嬋快步往外走。

被反鎖了三個多小時,膀胱現在都快要炸了。

時國光出門找時耀祖了,而李嬋見時小芊一問三不知,還那副指望不上的模樣,也幹脆出去轉悠,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時小芊泡了個面在飯桌上,邊用那碎了半屏的手機看《我們這一家》邊安靜地吃著。

這部動畫也是她上輩子的電子榨菜,而那會的飯桌上大多數也是只有她一個人。

不過不同的是,上輩子有世源家雇傭的保姆做好的四菜一湯,放置在金絲楠木餐桌上。

這輩子就是炸醬泡面加碗隨便用熱水沖開的紫菜蛋花湯。

就放置在搖搖擺擺的老式折疊大方桌上,密度板,還是時國光自己打的。

不過對她來說,都大差不差。

簡單吃完晚飯,已經是晚上八點了,家裏還沒有人回來過,而時耀祖也沒給她打過一通電話,看來是鐵了心要整一出離家出走的戲碼給他們看了。

她洗了澡又擼了會貓就上床睡了。

直到第二天,家裏還是空蕩蕩的。

時小芊隨便吃點早餐準備去學校時,時國光和李嬋才相互攙扶著回來。

看他們那打顫的小腿肚,怕不是在外頭找了一晚。

時小芊看了眼時間,有些急並不打算又跟李嬋來場激烈的唇槍舌戰,便直接開口:“找不到就去警局報失蹤,我要去上課,沒空。”

一夜沒睡有些精神恍惚又找子心切的李嬋這會沒顧得上呵斥時小芊,她只喃喃:“這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呢。”

“但他是未成年人!真急了就現在去報,別做這麽多無用功。”

說完,時小芊就走了。

不是她心冷,只是真的很難為那個小魔頭急得起來。

每回一有什麽動靜,每每摻和倒黴的只會是她。

這些年來,都把她搞出PTS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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