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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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宋書白批衣起身,走出房間,見楚旭正在走廊上抽煙。煙頭忽明忽滅,在寂靜深夜中,顯得那麽孤獨落寞。

“煙癮又犯了?”宋書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旭回頭,溫柔道:“小書,你怎麽醒了?”說著想將手中的煙掐滅。他煙癮大,可從來不在宋書白面前抽煙。

“等下。”宋書白卻制止了想掐滅煙頭的動作。

楚旭不明所以,只見宋書白走上前,就著他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的煙,湊上去吸了一口。

到底是沒抽過煙的,宋書白被嗆得咳嗽連連,眼淚都快咳出來了,甚至還產生了頭暈的感覺。

他不信邪,還想著再來一口,楚旭見狀連忙眼疾手快地將煙掐滅了,他又心疼又有些惱怒,“你幹什麽呢?你又不會抽煙,逞什麽能。”

宋書白睜著那淚水浸潤過的濕漉漉的眸子,看著楚旭:“你第一次抽煙,也是這樣嗎?”

這樣的眼神讓楚旭有些心猿意馬,他移開目光,說:“第一次都是這樣的,抽多了就好了。”

“真的嗎?那我多嘗試幾次,是不是就好了?”

楚旭苦笑道:“別鬧了,小書。好端端的學什麽抽煙。”

宋書白突然環抱住楚旭的腰,將頭埋進他的胸膛,低聲說:“我想感同身受你那時候的感受。”

楚旭學會抽煙是在宋書白離開之後,他們分別了四年,那段時間是他最狼狽痛苦的時候,他常常不願去回憶。抽煙容易,戒煙難,這個遺留下來的習慣卻常常讓他回憶起那段難熬的時光,以致於現在宋書白回到了他身邊,他也是患得患失。

楚旭溫柔地撫摸著宋書白的頭,“你不需要感受,都過去了。”

宋書白擡起頭,看著楚旭說:“你說,要是當初我爸沒有發現我們的關系,我們是不是就不會分開這麽久了,你也不會染上戒不掉的煙癮了。”

楚旭重新緊緊擁抱宋書白,力度大的簡直想把他融進自己的身體裏。

“謝謝你,小書。謝謝你回來了,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麽堅持下去了。”他將頭抵在宋書白的肩膀上,甕聲甕氣道:“那天你問我,在師父和你之間會選擇誰,我想說的是,這次我不會放棄你了。”

楚旭的師父,也就是宋書白的爸爸宋志遠。他一生致力於發揚傳承滇戲,也收過不少的徒弟,不管有天賦還是沒天賦,只要真的熱愛戲曲,他都願意傾力相授。這其中,他最滿意也最看好的就是楚旭。

楚旭因為家境貧寒,很小的時候就被爸媽送到宋志遠那裏學戲,只希望能有一技之長傍身,將來餓不死。楚旭小小的年紀就透露出了不附年齡的成熟穩重,按照宋志遠的話來說,這小子有毅力,有決心,只要堅持學戲,將來定能成角兒。

因為家庭原因,他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只當學戲是一種興趣,覺得苦了累了就可以不學。在他面前的,想要出人頭地只有學戲這一條道路。

他時常害怕師父放棄他,不教他唱戲了,所以小時候的楚旭比誰都刻苦認真,也懂事得讓人心疼。

後來了解到楚旭的情況,不想他的天賦和努力被埋沒,宋志遠將他帶回了家,將這個徒弟養在了自己身邊。

楚旭的父母有過幾次來送過生活費。雖然他們也沒什麽錢,但為了感恩宋志遠的栽培,還是將自己工作攢得為數不多的積蓄掏了出來。

宋志遠卻拒絕說:“我不圖錢,只是看這個孩子有天賦,也很努力,不想放棄這樣一個好苗子。你們也不容易,這些錢拿回去自己用吧。你們孩子在我這裏可以放心,我會好好教導的。”

一番話讓楚旭父母感動得淚流滿面,千叮嚀萬囑咐讓楚旭一定跟著師父好好學習,不能做讓他失望的事,師父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小楚旭乖巧地點點頭,表示一定不會讓師父失望。

楚旭比宋書白大兩歲,也是先跟著宋志遠學戲的,所以理所應當的宋書白應該叫他師哥,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可當時宋書白對這個突然住進自己家裏的爸爸的小徒弟並不友好,他怪楚旭搶奪了宋志遠對自己的關註。

因此在宋志遠關註不到的地方,他經常偷偷欺負,取笑楚旭,可楚旭從來都是默默忍受。

他從來沒有說過宋書白的不好,他本來就寄人籬下,更不應該惹是生非害得父子倆關系不好。何況宋書白也沒有對自己做太惡劣的事,其實本性不壞,就是正常小孩的鬧脾氣,他高興想罵幾句自己又不會少塊肉。

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有次宋書白正欺負楚旭,就被宋志遠抓個正著。

起因是兩人正一起學戲,宋書白有句詞怎麽也唱不好,宋志遠著急就說了他幾句,還老將他與楚旭對比,讓他好好跟師哥學學,再這樣吊兒郎當下去,就不教他唱戲了。

宋書白心裏極不平衡,把怨氣都撒在了楚旭頭上,逮著他就說:“這裏又不是你家,你老賴在我家幹嘛,快滾回你自己的家吧!”

結果被宋志遠聽見氣得他打了宋書白一頓,宋書白實在氣不過,脾氣上來了,大吼著摔門而出,離家出走,其實是偷偷躲到了練功房裏。

小孩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期待著有誰能找到他,可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還是沒有人來找。於是小小年紀的宋書白以為爸爸真的不要自己了,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困意襲來,一抽一抽地躺著睡著了。

後來還是楚旭找到了他,將他帶回了家。宋書白一開始還很別扭,並不想理他。

楚旭像個小大人似的教育宋書白:“小書,你是師父唯一的兒子,他一定最愛你。你以後不要惹師父生氣了,他打了你心裏肯定也不好受。你和我好好相處,你也會多個疼愛你的師哥,這樣不是很好嗎?”

從此以後,宋書白對楚旭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宋志遠欣慰於兒子的改變,兩個小孩能友好相處,可算省了他不少心了。

後來他們越長越大,相處時間越來越久,無法言說的愛意像藤曼一樣悄悄在少年們心中滋生,直到覆蓋了身體的五臟六腑,是怎麽也拔除不掉了。

當時已經上了大學的楚旭回了家,他悄悄來到宋書白的學校接他放學,想給他個驚喜。

宋書白見了楚旭,像個歡快的小兔子一樣直接蹦到了他身上。許久未見的兩人有說不完的話,分享不完的趣事,他們手牽手走在小巷中,舉止親昵。宋書白環顧四周見無人關註,還偷偷親了楚旭臉一口。殊不知這一切都被跟在他們後面的宋志遠看到了。

兩人開開心心回了家,卻見宋志遠一臉陰沈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宋書白和楚旭對望了一眼,不知所以。

“爸,我回來了。”宋書白開口說道。

楚旭也說:“師父,我也回來了。”

宋志遠突然拿起茶幾上的一本書,直接砸向了兩人,“跪下!”

楚旭聽話地馬上跪下,見宋書白還傻傻站著,扯了扯他衣袖。雖然不知道師父為什麽這麽生氣,但是還是先聽話的好,免得父子倆又起沖突。宋書白雖然莫名其妙,但還是不服氣地跪下了。

“不知羞恥!”宋志遠痛心疾首地罵道。

雖然楚旭和宋書白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是瞞不住的,他們也知道一旦東窗事發,會承受怎樣的腥風血雨。可人總是會抱有幻想的,他們渴望能像所有終成眷屬的有情人一樣得到祝福,也想過要把這件事慢慢地和宋志遠講明白。萬萬沒想到,宋志遠先發現了。

偏偏在這個他們都還是學生無力且無助的時候,他們該怎麽捍衛在外人眼中畸形的愛情呢?

楚旭還是第一次在宋志遠臉上看到對自己失望的表情,明明說過不會做讓師父失望的事的。

為了斷絕兩人的不幹不凈的關系,宋志遠放狠話說:“要是還認我是師父,還認我是爸爸,你們知道該怎麽做。”

楚旭當天連夜就回了學校,一面是養育他的恩師,一面是自己的愛人。他痛苦到無法抉擇,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逃避。

可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這天,有同學告訴他說校門口有人找,他出來一看,竟是宋書白!他竟然一個人跑來找他。

當時是很冷的冬天,宋書百穿了件白色羽絨服,頭戴毛線帽,一直不停地搓手哈氣。楚旭心疼地急忙上前將他抱進了懷裏,心疼道:“你怎麽跑來了!?”

宋書白擡起他那凍紅的小臉蛋,“我想見你,很想很想。”

楚旭用手溫暖著他的臉蛋,“你現在是高三,正是至關重要的時候,你就這樣跑出來,師父知道嗎?”

“他不知道,我偷偷跑出來的。”

楚旭一聽,瞬間有些惱火,拉起他的手就走,“走,我送你回去,師父找不到你,會擔心的。”

宋書白拼命抵抗,“不!我不走!我要是回去了,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楚旭頓了頓,他知道現在是必須做選擇的時候了。

他深深看了宋書白一眼,溫柔說道:“小書,聽話。不要惹師父生氣了,好嗎?”

宋書白聽懂了楚旭的言外之意,他用力甩開楚旭撫摸自己的手,雖然努力控制著自己想流淚的情緒,可說出的話卻如此顫抖:“所以,你是選擇放棄我了,是嗎?”

“我......對不起,小書。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我沒辦法......”

“你別說了,我知道了,我這就走。”宋書白轉身快速跑開。

“小書!”楚旭怕他有意外,連忙追上去。可宋書白有心躲著他,在一個岔路口,楚旭追丟了。

從此以後,楚旭將自己沈浸在學習中,每天跑圖書館,要麽健身房,還參加學校大大小小的活動,操辦所有的事務,報名參加青年戲曲比賽,就是為了不讓自己閑下來。

他故意忍住不去打聽有關宋書白的任何事情,所以等他知道到宋書白和家裏鬧掰,還放棄了唱戲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拼命想和宋書白取得聯系,可他卻像從他的世界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也找不到。他問過他同學,朋友,可他們卻像是被特意囑咐過似的不透露宋書白一絲一毫的消息。他甚至去問了宋志遠,可得到的回答卻是他沒有這個兒子。

那段時間的楚旭憔悴不堪,還學會了抽煙,不過一次偶然間他得到了有關宋書白的消息,找到了他的大學。他知道宋書白肯定不願見他,便只是在他偷偷經過的地方遠遠看著。他看起來生活得不錯,有很多朋友陪伴,業餘時間還經常和一位同學出去兼職賺錢。

他已經漸漸走出他的生活了,這樣挺好,楚旭想著。

不過有時候思念如潮水般來得洶湧,楚旭常常會偷偷跑到宋書白兼職的店裏遠遠坐著看他的一舉一動,很多時候宋書白出現的地方,以他為中心半徑十米以內都能找到楚旭的身影。

大學畢業後,楚旭就進了滇劇團,工作再忙,他每周都會抽出時間去看望宋志遠。

這天,他如往常一樣回到家,窗前背對著他站立著的是他魂牽夢縈的身影,他一時呆在原地,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以為還是在夢裏。

那人緩緩轉過身,然後微笑看著他說:“好久不見了,師哥。”

之後宋書白也順理成章地進入了滇劇團,並和楚旭搭檔演出了一出又一出經典劇目,成為了劇團裏的活字招牌。

還記得兩人作為搭檔第一次登臺演出的時候,宋志遠還特意瞞著他們去看了。演員謝幕的時候,他感受著觀眾給予他們的鮮花和掌聲,一個是自己的徒弟,一個是自己的兒子,說不驕傲自豪是假的。

演出結束後,他去後臺探望他們,楚旭見宋志遠來了,起身驚訝道:“師父,你怎麽來了?”

宋書白聞言,也站起了身,叫了聲:“爸。”

宋志遠欣慰地看著面前的兩人,不由心生感嘆。回想起小時候的他們跟著自己一板一眼學戲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仿佛就是昨天發生的事。這一眨眼,都長這麽大了,自己也老了。接下來戲曲的發揚和傳承就靠他們年輕人了,他也可以歇歇了。

楚旭還等著宋志遠對他們說些什麽,畢竟是第一次的合體亮相演出,能得到他的認可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可宋志遠看著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可卻又什麽都沒說,最後只是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說了句:“挺好,你們加油吧。”

說完便轉身離去了,留下一個孤獨寂寥的背影。

不知從何時開始,楚旭漸漸感覺到師父的背沒有以前挺得直了,頭上也長出了白頭發,時間的流逝在他身上顯而易見,原來他已經這麽老了。

人生須臾,不過爾爾。

楚旭深情愛慕地望著宋書白,借用寬大的戲服袖袍與他十指相握。

還好,他的小書回到他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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