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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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十多天的雷陣雨早在昨天下午就全停住，夏季溫度高，雨水經歷一晚上的蒸發也就幾乎不見了蹤影。清晨六點鐘的陽光從簾子縫隙中漏進房內，街外喧鬧，又是一日車水馬龍的繁忙景象。
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背上背一只小書包，牽他爺爺手去上學，神情天真：“爺爺！天氣預報不是說今天會下雨嗎？”
“天氣預報也不準的咧，尤其是我們夏日頭，雷公要打雷啊，天就要下雨咯！”
“爺爺，雷公是誰？”
“雷公，哈哈那是專管打雷下雨的神仙喏！”
專管打雷的神仙啊……
那天外顏色碧藍如洗，正是被連日的雨水沖刷後才顯露出的寧靜祥和，倒映在水裏，更有一種“魚在天上飛，鳥在水裏游”的和諧感，晨光中還漂浮自然花香，倒讓人覺得無比舒暢。
沈念白從這晨光熹微中醒來，原本想勾陳詞應該還睡著的，哪知睜眼卻見他一雙澄澈的眼睛正看自己，看起來是早就睡醒了的。
“阿詞，怎麽醒得這樣早？”
因著昨夜裏勾陳詞的哭泣，沈念白並沒有做得狠了，因而此刻他沒有感覺到十分饜i足，覆又覆唇吻在勾陳詞已經熟透了的月幾膚之上，這靈狐又肯配合，才輾i轉幾番，就時時從口中喘出銷著魂兒的氣，熱i浪似的吐在沈念白耳邊，更催i情了。
“我想現在也不是春天，怎麽仙君也有這麽洶湧的玉念？”他又狡猾地收緊幾分，臉上分明透出耽i溺的享受，更勾人深入。
索性沈念白就遂了他的願，清晨裏的精力一絲不遺地全洩的他身上。
卻不能怪二人才重逢就要這樣一起折騰著，勾陳詞的神識是不能在現在這副軀殼中常在的，他想自己也許下一秒就要變回幼態了，此刻若不纏著沈念白做些幼態時不會做的，那不是可惜了這難得回神的一遭了麽。
勾陳詞勾沈念白舌，說：“昨夜裏不讓我用雙i修之術，你此刻卻要讓我采i陽，這不是故意要誘我入詭i道麽。”
可是沈念白渡來的靈力，他卻舍不得遺漏半分。
沈念白眸光裏分明斂盡了不舍，動作想要張揚些，卻被溫柔包i裹得顯出克制的糾結，又頂著低沈的嗓音：“想你陪我久一點，阿詞……”
但勾陳詞好像是誤會了他這句話的意思，卻笑說：“好啊，沈總去幫我把劇組裏的工作辭了，是藏雲還是入海，三天三夜我都陪你，好不好？”
沈念白知道他喜歡玩笑，卻輕嘆息一聲，覆又碾他耳垂，問：“這麽多年你去了何處？”
饒是勾陳詞已經有了沈念白將要對他的去處追根究底的準備，卻不料他問得這樣措不及防。
當真是教人一時語塞。
但就這走神的瞬間，沈念白便將他的耳垂含入，那微微透紅的一點嫩i肉就洇開一層晶瑩的水i 漬，逼得他毫無防備輕著哼出一聲來。
可勾陳詞這麽多年究竟去了何處，又怎麽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於是他便只好道：“無論我在何處，總是你在我心中。沈念白，信我好嗎？你看我如今，不是回來了麽？嗯？”
可誰都知道，這“回來”怕也只是曇花一現。是鏡花水月吧。
沈念白又渡去許多靈力，好像他二人的靈力連接一旦中斷，他的阿詞，下一瞬間就要消失了似的。
可他的靈力又霸道，在龍體筋脈中游走過大小周天後，雖然強悍精純，卻好像從千年寒冰中淬煉而來，裹挾著逼人的寒氣。如果是以往，勾陳詞在極北之地本就是修習的極寒功法，與沈念白的就是相輔相成珠聯璧合。
但如今他內丹丟失，此刻絲絲縷縷寒靈入體，強烈沖擊著勾陳詞的三魂七魄，惹得他四肢都緊緊纏i裹在沈念白身上。分明是承受不住了。
“不……”他周身都沁出豆大的汗珠。
“阿詞，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沈念白一面將寒靈打入勾陳詞體內，一面溫聲安撫他。他心裏也覺得心疼，但如果靈氣入體可以纏住阿詞的神識將之徹底聯系在體內……
這過程也不知是持續了多久，至於沈念白再一次將勾陳詞從床上扶起時，勾陳詞都覺得雙月退有些顫扌鬥無力。
沈念白的意圖他心裏清楚，但事實上這方法是否能奏效他心裏卻也沒有底。當下，便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思緒百轉千回之間，勾陳詞忽然神識一震，險些一個趔趄向前栽倒。
“阿詞小心！”
沈念白雙手及時接住勾陳詞的手腕，這才將他攬入懷中，又問：“可是感到身體不適。”
“沒事。”
勾陳詞晃一晃腦袋，神色卻在沈念白看不到的地方變得些許嚴肅起來。
忽而他問沈念白：“如果我神識再度失蹤，你是不是就不肯碰小蠢貨了？”
他說的小蠢貨，當然是神識不全狀態下的自己。
沈念白一怔，最終才舒一口氣，握住勾陳詞雙肩，道：“終歸都是你，阿詞，我會盡快找到讓你恢覆的方法的。”
勾陳詞知道自己問了也是白問，嘆一口氣就沒再說話，用餐時，他拿餐巾一邊擦著嘴，這才笑吟吟對沈念白說：“沈念白！”
沈念白的目光無一時不是落在他身上，這時候明目張膽地擡眸打量，卻從心底滲出一絲泛著寒意的不安。
“嗯？”他從鼻腔中發出一聲疑問。
而勾陳詞此刻笑得璀璨，好似大團大團簇擁在一處盛開的潔白色荼蘼，可那花，卻總開在春歸處，好像馬上要了卻了一切春i事似的。總教人覺得遺憾。
“沒事，我就是叫叫你。”
勾陳詞笑得一雙桃花眼月牙兒似的彎起，從餐桌前起身向沈念白走去，然後繞過椅背從後邊抱住沈念白，脆如春泉的聲音落在沈念白耳邊：“老公，我去拍戲啦。”
沈念白的身子就是在這一瞬間變得緊繃，只因這口吻分明同前一日神識不全的小狐貍一樣，於是引得念白猝然抓住勾陳詞搭在他前月匈處的手！
二人視線對上，沈念白看清勾陳詞眼瞳裏的狡黠，那手上的勁道才稍許放松，卻不知怎麽回答。
最終卻帶詢問的語氣：“要不我送送你？”
勾陳詞已然走到酒店房門前，笑道：“不用，我都是活了一千年的老狐貍了，這點路還能勞煩沈仙君送？那不是太弱了麽。”
沈念白也不知怎的，那一刻當真就立在門前一動不動，他心裏分明在忍耐著什麽，卻強壓下將要蹙起的眉，勾起唇：“路上小心。”
勾陳詞朝他招招手，算作道別。
沈念白於是放他離開，自己立在原地看他背影走出那道門，又將門掩上，心中好似百年前分別那一刻的覆雜，後來他才知道，原來當時心裏那種說不清怪誕的念頭，竟是名為離愁別緒的此物。
教人悔之難忘。
這一別，沈念白便動身去了攘翠山三界神使那處。若說這世上有誰最清楚這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的見聞，三界神使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念白踏雲而來，還是祭出許多美酒，神使也就多給他幾分薄面。
“哦，這麽說，北極狐當初真是自剖內丹才瞞天過海免去天罰的了？自封神識……怕是天罰記過太重，不僅僅是內丹，連神識也打上懲記了。”
神使支手撐在長明案前，此刻蹙著眉，不幫沈念白把惑解了，也不好意思大口喝酒。
“未必是自封神識。”念白垂手而立，神色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便問：“我來非是向神使請教此事，只問塗山那九尾狐，可曾來此登記入凡過？”
神使乍聞念白此言，一下子從長明案上跌坐下去！
眼神慌亂：“額……這……啊……這……”欲言又止。
最後他看自己也是暴露了，索性勸道：“神君，塗山那位，不是我惹得起的。實不相瞞，幾個月前她來我這裏登記過，領了五年的牌子走。這事我是不能說出去的，是看在神君的面子上，有什麽消息我知道的能幫助到神君的也就一一告知了。”
沈念白得了確認，眸色微動，又動法力在長明案上擺出一列珍奇酒水出來。
“還請神使幫我留意著，早先神使贈送的天罰療養丹效果奇佳，倘若有機會，我想多備幾粒——無論要價多高，念白自當不吝金銀。”
神使似有所察，在念白將要轉身時追上，“神君，恕我直言，你當真要逆天行事嗎？”
沈念白微微側頭。
神使又勸：“我在三界當差上下五千年，未曾見有誰當真能躲過天罰。北極狐能使這金蟬脫殼的取巧的法子瞞天過海一百多年已經是大幸了，無論他神識是否是自封，要知道神識一旦離體，就好像那覆盆之水，難收啊！”
“既然現在神君已經找到他，就再幫助他修煉出一顆內丹就是，如果硬要鋌而走險重拾他原先已經被天道記罰的神識，怕又要經受天雷九燒，不值當啊！”
“我自有辦法，多謝神使。”
“欸！神君！”
“何事？”
“如果神君您執意如此……人類的願力對我們無論是妖還是神，都能極大地促進修為——天道是無情不錯，但倘若匯聚願力足夠強大，天道有所感應，天罰也不是不可以斷的。”
“歷史上，人類的不少明君集齊萬民願力。願力足夠強大，可以庇佑一國百姓。只是能不能斷去天罰，沒試過，但我覺得可行！”
“願力？”
此刻相思花傾落碧空，如血色鵝毛般的，簌簌在念白肩頭抖落一片，直為這離宮碧野增添許多春色，又勾起情思。
念白將手掌攤開在身側，再覆掌時，好像底下落出一片紅雨。
三界神使見沈念白這舉動，馬上想起來什麽。
“哦！神君！或者還有一個辦法——雖說情蠱是為鎖心，但五百年前你與他在連理枝根下種的情蠱是結契的。北極狐再生內丹後，如果通過此契再將你二人識海聯通，也是一個辦法。”
念白垂眸：“那阿詞早先的靈識……”
“額……確實，那部分不能入體的靈識最終將歸於湮滅。”
“卻是不同。”
沈念白終歸是貪心的，原先不見勾陳詞遺落神識時，只想著要助他修覆內丹，此後就是再將他看得牢牢的，再不教他傷著寸縷；如今知道勾陳詞神識尚存，他卻想內丹也幫他修覆，靈識也要幫他歸體，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一個完完整整的勾陳詞。
再不教他從自己身邊丟了去。
神使實在是沒辦法了，但又不忍沈念白當真做出什麽違背天道的事，只好畏畏縮縮又勸誡道：“其實……最簡單的方法，是讓他向天道認錯。我當差五千年來，三界之內有不少殺孽比他深重的，但凡向天道悔過，現在無一不出罪期。其實悔過，未必……”
念白並未說什麽，只是神使和他打交道久了，此刻看他面上的表情，話再不敢接下去說，知道自己過分逾矩，訕訕擺手：“啊哈哈我……我我看我哎呦，頭暈頭暈頭暈……哎呀一定是喝醉了！啊……神君慢走，神君囑托的事我一定留意，慢走啊……”
神使打著圈兒地走回相思樹下，再遠遠看念白背影時，心裏暗暗給自己來了幾個嘴巴子！
呸呸呸！說多錯多說多錯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而念白此刻回憶出百年前那一幕，心底情緒翻湧，因而微微斂起眉，最終閉目。
他的阿詞，從未有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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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十多天的雷陣雨早在昨天下午就全停住，夏季溫度高，雨水經歷一晚上的蒸發也就幾乎不見了蹤影。清晨六點鐘的陽光從簾子縫隙中漏進房內，街外喧鬧，又是一日車水馬龍的繁忙景象。
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背上背一只小書包，牽他爺爺手去上學，神情天真：“爺爺！天氣預報不是說今天會下雨嗎？”
“天氣預報也不準的咧，尤其是我們夏日頭，雷公要打雷啊，天就要下雨咯！”
“爺爺，雷公是誰？”
“雷公，哈哈那是專管打雷下雨的神仙喏！”
專管打雷的神仙啊……
那天外顏色碧藍如洗，正是被連日的雨水沖刷後才顯露出的寧靜祥和，倒映在水裏，更有一種“魚在天上飛，鳥在水裏游”的和諧感，晨光中還漂浮自然花香，倒讓人覺得無比舒暢。
沈念白從這晨光熹微中醒來，原本想勾陳詞應該還睡著的，哪知睜眼卻見他一雙澄澈的眼睛正看自己，看起來是早就睡醒了的。
“阿詞，怎麽醒得這樣早？”
因著昨夜裏勾陳詞的哭泣，沈念白並沒有做得狠了，因而此刻他沒有感覺到十分饜i足，覆又覆唇吻在勾陳詞已經熟透了的月幾膚之上，這靈狐又肯配合，才輾i轉幾番，就時時從口中喘出銷著魂兒的氣，熱i浪似的吐在沈念白耳邊，更催i情了。
“我想現在也不是春天，怎麽仙君也有這麽洶湧的玉念？”他又狡猾地收緊幾分，臉上分明透出耽i溺的享受，更勾人深入。
索性沈念白就遂了他的願，清晨裏的精力一絲不遺地全洩的他身上。
卻不能怪二人才重逢就要這樣一起折騰著，勾陳詞的神識是不能在現在這副軀殼中常在的，他想自己也許下一秒就要變回幼態了，此刻若不纏著沈念白做些幼態時不會做的，那不是可惜了這難得回神的一遭了麽。
勾陳詞勾沈念白舌，說：“昨夜裏不讓我用雙i修之術，你此刻卻要讓我采i陽，這不是故意要誘我入詭i道麽。”
可是沈念白渡來的靈力，他卻舍不得遺漏半分。
沈念白眸光裏分明斂盡了不舍，動作想要張揚些，卻被溫柔包i裹得顯出克制的糾結，又頂著低沈的嗓音：“想你陪我久一點，阿詞……”
但勾陳詞好像是誤會了他這句話的意思，卻笑說：“好啊，沈總去幫我把劇組裏的工作辭了，是藏雲還是入海，三天三夜我都陪你，好不好？”
沈念白知道他喜歡玩笑，卻輕嘆息一聲，覆又碾他耳垂，問：“這麽多年你去了何處？”
饒是勾陳詞已經有了沈念白將要對他的去處追根究底的準備，卻不料他問得這樣措不及防。
當真是教人一時語塞。
但就這走神的瞬間，沈念白便將他的耳垂含入，那微微透紅的一點嫩i肉就洇開一層晶瑩的水i 漬，逼得他毫無防備輕著哼出一聲來。
可勾陳詞這麽多年究竟去了何處，又怎麽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於是他便只好道：“無論我在何處，總是你在我心中。沈念白，信我好嗎？你看我如今，不是回來了麽？嗯？”
可誰都知道，這“回來”怕也只是曇花一現。是鏡花水月吧。
沈念白又渡去許多靈力，好像他二人的靈力連接一旦中斷，他的阿詞，下一瞬間就要消失了似的。
可他的靈力又霸道，在龍體筋脈中游走過大小周天後，雖然強悍精純，卻好像從千年寒冰中淬煉而來，裹挾著逼人的寒氣。如果是以往，勾陳詞在極北之地本就是修習的極寒功法，與沈念白的就是相輔相成珠聯璧合。
但如今他內丹丟失，此刻絲絲縷縷寒靈入體，強烈沖擊著勾陳詞的三魂七魄，惹得他四肢都緊緊纏i裹在沈念白身上。分明是承受不住了。
“不……”他周身都沁出豆大的汗珠。
“阿詞，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沈念白一面將寒靈打入勾陳詞體內，一面溫聲安撫他。他心裏也覺得心疼，但如果靈氣入體可以纏住阿詞的神識將之徹底聯系在體內……
這過程也不知是持續了多久，至於沈念白再一次將勾陳詞從床上扶起時，勾陳詞都覺得雙月退有些顫扌鬥無力。
沈念白的意圖他心裏清楚，但事實上這方法是否能奏效他心裏卻也沒有底。當下，便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思緒百轉千回之間，勾陳詞忽然神識一震，險些一個趔趄向前栽倒。
“阿詞小心！”
沈念白雙手及時接住勾陳詞的手腕，這才將他攬入懷中，又問：“可是感到身體不適。”
“沒事。”
勾陳詞晃一晃腦袋，神色卻在沈念白看不到的地方變得些許嚴肅起來。
忽而他問沈念白：“如果我神識再度失蹤，你是不是就不肯碰小蠢貨了？”
他說的小蠢貨，當然是神識不全狀態下的自己。
沈念白一怔，最終才舒一口氣，握住勾陳詞雙肩，道：“終歸都是你，阿詞，我會盡快找到讓你恢覆的方法的。”
勾陳詞知道自己問了也是白問，嘆一口氣就沒再說話，用餐時，他拿餐巾一邊擦著嘴，這才笑吟吟對沈念白說：“沈念白！”
沈念白的目光無一時不是落在他身上，這時候明目張膽地擡眸打量，卻從心底滲出一絲泛著寒意的不安。
“嗯？”他從鼻腔中發出一聲疑問。
而勾陳詞此刻笑得璀璨，好似大團大團簇擁在一處盛開的潔白色荼蘼，可那花，卻總開在春歸處，好像馬上要了卻了一切春i事似的。總教人覺得遺憾。
“沒事，我就是叫叫你。”
勾陳詞笑得一雙桃花眼月牙兒似的彎起，從餐桌前起身向沈念白走去，然後繞過椅背從後邊抱住沈念白，脆如春泉的聲音落在沈念白耳邊：“老公，我去拍戲啦。”
沈念白的身子就是在這一瞬間變得緊繃，只因這口吻分明同前一日神識不全的小狐貍一樣，於是引得念白猝然抓住勾陳詞搭在他前月匈處的手！
二人視線對上，沈念白看清勾陳詞眼瞳裏的狡黠，那手上的勁道才稍許放松，卻不知怎麽回答。
最終卻帶詢問的語氣：“要不我送送你？”
勾陳詞已然走到酒店房門前，笑道：“不用，我都是活了一千年的老狐貍了，這點路還能勞煩沈仙君送？那不是太弱了麽。”
沈念白也不知怎的，那一刻當真就立在門前一動不動，他心裏分明在忍耐著什麽，卻強壓下將要蹙起的眉，勾起唇：“路上小心。”
勾陳詞朝他招招手，算作道別。
沈念白於是放他離開，自己立在原地看他背影走出那道門，又將門掩上，心中好似百年前分別那一刻的覆雜，後來他才知道，原來當時心裏那種說不清怪誕的念頭，竟是名為離愁別緒的此物。
教人悔之難忘。
這一別，沈念白便動身去了攘翠山三界神使那處。若說這世上有誰最清楚這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的見聞，三界神使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念白踏雲而來，還是祭出許多美酒，神使也就多給他幾分薄面。
“哦，這麽說，北極狐當初真是自剖內丹才瞞天過海免去天罰的了？自封神識……怕是天罰記過太重，不僅僅是內丹，連神識也打上懲記了。”
神使支手撐在長明案前，此刻蹙著眉，不幫沈念白把惑解了，也不好意思大口喝酒。
“未必是自封神識。”念白垂手而立，神色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便問：“我來非是向神使請教此事，只問塗山那九尾狐，可曾來此登記入凡過？”
神使乍聞念白此言，一下子從長明案上跌坐下去！
眼神慌亂：“額……這……啊……這……”欲言又止。
最後他看自己也是暴露了，索性勸道：“神君，塗山那位，不是我惹得起的。實不相瞞，幾個月前她來我這裏登記過，領了五年的牌子走。這事我是不能說出去的，是看在神君的面子上，有什麽消息我知道的能幫助到神君的也就一一告知了。”
沈念白得了確認，眸色微動，又動法力在長明案上擺出一列珍奇酒水出來。
“還請神使幫我留意著，早先神使贈送的天罰療養丹效果奇佳，倘若有機會，我想多備幾粒——無論要價多高，念白自當不吝金銀。”
神使似有所察，在念白將要轉身時追上，“神君，恕我直言，你當真要逆天行事嗎？”
沈念白微微側頭。
神使又勸：“我在三界當差上下五千年，未曾見有誰當真能躲過天罰。北極狐能使這金蟬脫殼的取巧的法子瞞天過海一百多年已經是大幸了，無論他神識是否是自封，要知道神識一旦離體，就好像那覆盆之水，難收啊！”
“既然現在神君已經找到他，就再幫助他修煉出一顆內丹就是，如果硬要鋌而走險重拾他原先已經被天道記罰的神識，怕又要經受天雷九燒，不值當啊！”
“我自有辦法，多謝神使。”
“欸！神君！”
“何事？”
“如果神君您執意如此……人類的願力對我們無論是妖還是神，都能極大地促進修為——天道是無情不錯，但倘若匯聚願力足夠強大，天道有所感應，天罰也不是不可以斷的。”
“歷史上，人類的不少明君集齊萬民願力。願力足夠強大，可以庇佑一國百姓。只是能不能斷去天罰，沒試過，但我覺得可行！”
“願力？”
此刻相思花傾落碧空，如血色鵝毛般的，簌簌在念白肩頭抖落一片，直為這離宮碧野增添許多春色，又勾起情思。
念白將手掌攤開在身側，再覆掌時，好像底下落出一片紅雨。
三界神使見沈念白這舉動，馬上想起來什麽。
“哦！神君！或者還有一個辦法——雖說情蠱是為鎖心，但五百年前你與他在連理枝根下種的情蠱是結契的。北極狐再生內丹後，如果通過此契再將你二人識海聯通，也是一個辦法。”
念白垂眸：“那阿詞早先的靈識……”
“額……確實，那部分不能入體的靈識最終將歸於湮滅。”
“卻是不同。”
沈念白終歸是貪心的，原先不見勾陳詞遺落神識時，只想著要助他修覆內丹，此後就是再將他看得牢牢的，再不教他傷著寸縷；如今知道勾陳詞神識尚存，他卻想內丹也幫他修覆，靈識也要幫他歸體，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一個完完整整的勾陳詞。
再不教他從自己身邊丟了去。
神使實在是沒辦法了，但又不忍沈念白當真做出什麽違背天道的事，只好畏畏縮縮又勸誡道：“其實……最簡單的方法，是讓他向天道認錯。我當差五千年來，三界之內有不少殺孽比他深重的，但凡向天道悔過，現在無一不出罪期。其實悔過，未必……”
念白並未說什麽，只是神使和他打交道久了，此刻看他面上的表情，話再不敢接下去說，知道自己過分逾矩，訕訕擺手：“啊哈哈我……我我看我哎呦，頭暈頭暈頭暈……哎呀一定是喝醉了！啊……神君慢走，神君囑托的事我一定留意，慢走啊……”
神使打著圈兒地走回相思樹下，再遠遠看念白背影時，心裏暗暗給自己來了幾個嘴巴子！
呸呸呸！說多錯多說多錯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而念白此刻回憶出百年前那一幕，心底情緒翻湧，因而微微斂起眉，最終閉目。
他的阿詞，從未有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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