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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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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辭

攘翠山幾千年來都是如此,春夏之際擁紅攘綠自是不必多言,秋來楓林盡染便游人如織,唯冬日山野蕭疏,卻並非蕭瑟。攘翠山頂青陵臺,青陵臺便是離宮,後宮長兩棵巨樹,名相思,花常在葉常青年年歲歲不見頹靡。傳說此樹為玉女所化,與一凡人結合,於根部相連,故而又名連理枝。神鳥比翼在此守護。

八十年前離宮被毀,這些於是僅存在於凡人的神話傳說中。青陵臺不可見,相思樹不可見,比翼鳥不可見。但三界神官在此,若有妖來擺酒請出神官,巍峨宮墻便挺拔於碧野,相思玉瓣傾落於長空,神鳥彩翼雙飛於枝頭。

前提,要有酒。

但勾陳詞不知。幾百年後再來,依舊不知。

“嗨……真是見了鬼了,以前我來的時候這裏是有個破神官的呀!哪去了?小破神官!餵!快給老娘滾出來!”長傾一腳踏在一塊土疙瘩上,那疙瘩就裂開,碎了。

她旁邊站著一個模樣乖巧的小少年,一張小臉生得白嫩俊俏,胸前還抱著一大簇野花,時不時把粉嫩嫩的鼻子埋進花叢中,被花粉嗆得打了個噴嚏,一雙無辜的眼睛立即就變得濕漉漉的,看起來可憐得不行。

見妖仙姐姐皺著眉頭,小少年立即收起玩心,嗓音清脆:“妖仙姐姐!會不會是我們走錯地方了?你看這裏連只鳥都沒有!”

他從隨身挎著的小布包裏找出一本《三界通行守則(通俗本)》,翻到其中一頁,柔嫩的指尖劃過裏面一行字,很認真地讀道:“青陵臺上有兩棵連著根的愛情樹,樹上兩只笨鳥總是互毆,一點也擔不上‘比翼鳥’的稱號……而且,三界神官好吃懶做,不說喝酒請客根本就見不到人……”

隱於虛空中的三界神官聽到這段話,氣得雙手把酒壺都給捏碎了——“哢!”

卻聽小少年“啪——!”一聲把書合上,驚喜對妖仙姐姐道:“妖仙姐姐!我們要和神官說喝酒請客才能見到他!”

神官聞言面色緩和,又急忙心疼那被捏碎的壺中沒來得及喝完的一口酒。

“嘰……竟敢說我們是笨鳥!!”兩只鳥又開始撲棱起翅膀。

“蠢鳥!”神官隨手將那已然報廢的酒壺丟出去,兩只鳥的腦袋被砸得嗡嗡作響,這才消停片刻。

長傾叉腰,一把奪過手冊,細眉高挑又微微皺起,“嘶——”其實她認不全書上的字,看了更是連連皺眉。

索性把書一合,長傾惱道:“這還真是越發地好吃懶做了呀……三百年前我過來的時候沒酒還能看到人影呢,現在是不帶酒連人影都看不到了嗎?”

長傾轉向小少年:“小狐貍?你有酒嗎?”

小少年跳開幾步,卻搖頭道:“我不是小狐貍,我是小兔子!我是白色的……兔子!”

在小少年的認知裏,似乎只有兔子才是白白的、毛茸茸軟乎乎很小一只的。他記得自己化形前的本體就是這樣,因為受妖仙姐姐法力影響才會變成一只紅彤彤的狐貍。

“嗯,我是一只小白兔!”

“哈哈哈哈原來是只蠢狐貍!”神官拊掌大笑,心道塗山長傾是個蠢的,不料她帶來的小妖比她還蠢!神官襤褸著衣衫樂得開懷,一不留神……竟捧腹跌出虛空結界。

“噗”——

剛剛被長傾踩碎的土坡上炸開一團飛塵。

“咳咳咳……嘖……”

隨著破爛神官的跌落,結界自動解除,霎時間,血色相思花飄搖漫天,比翼鳥彩光鋪張傾瀉林間,風來風往皆是清音脆響,便知此乃天上人間。

“哇!妖仙姐姐快看!是相思花!”小少年一見此景便興奮得變作狐貍狀,小爪子盡管在空中亂撲,抓住一朵空中的花,轉眼見相思樹底一片花海,便全身紮進去連打了好幾個滾。

全然不顧……妖仙姐姐此刻正抓住破爛神官“大顯身手”。

待小狐貍盡興回神,卻見神官原本襤褸的衣衫更加襤褸,白凈的臉上沾滿新春剛被細雨打濕的泥土,狼狽得厲害。

小狐貍再看看自己,剛剛在地上打過滾的身子,也是臟兮兮地沾了許多泥巴。

“唔……”小狐貍勾著毛茸茸的小腦袋走到妖仙姐姐身邊,胸腔還發出委屈的嗚嗚聲。

長傾摸摸小狐貍的腦袋,“沒事,我給你變幹凈。”然後略施小技,就把小狐貍渾身上下的泥巴都變得沒了蹤影,他就又撒歡了往花叢裏鉆。

長傾一雙光著的腳丫子又踢碎一個小土坡,從原本高傲叉腰的姿態,勾手提住破爛神官的破爛衣裳,“哼!小破神官——你還敢跟你妖仙姐姐討酒喝嗎?”

“啊啊啊啊啊——不敢不敢!小的哪敢啊!”破爛神官知長傾蠢歸蠢,但實力絕不容小覷,真對上長傾,他便是半分也不敢怠慢。

“不敢最好。”長傾松開神官,後頭就長出一條赤紅色的長尾,卷著神官就到相思樹下長明案前,又變出一條長尾卷來正在花叢間跳躍的小狐貍。

小狐貍眼睛漆黑,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呆呆地望著神官。

長傾撤下兩人腰間的長尾,拍拍小狐貍的腦袋,對神官道:“嗯,登記一下,我們要去趟人間。”想了一想,又補充說:“先辦一個五年的通行令。”

破爛神官在職業方面卻不是全沒操守,連忙糾正長傾用詞:“祖宗,現在我們叫‘身份證’。”

“……辦。”往往從長傾口中蹦出單個的一字,那便將要壞事。

神官再不敢馬虎多言,連忙召來鱗符,問:“此妖何名?”

“塗山,長傾。”長傾側目瞧一眼小狐貍,“小甜心。”

神官筆下一僵,“小甜心???”

“……寫。”

神官筆下一抖,繼續寫。又問:“此去何為?”

長傾道:“找一個人。”

神官頓覺不妙,便將《三界通行守則(官方版)》基礎條例背一遍:“凡妖仙下凡,不可與凡人生怨,違令者,天罰。凡妖仙入世,不可與凡人生情,違令者,天罰。凡妖仙……”

“老娘知道!”長傾惱極,卻到底忍著把流程走完,補充說:“不是找凡人。”

神官閉嘴不言,連最後一問“此期何限”也沒敢問,匆匆填了“五載滿”,便生鱗符,現代凡人亦稱“身份證”。

“咳咳……由於現代身份證生成技術略為覆雜,另,凡間通貨膨脹致使天界物價水平上升,通行證手續費也早在幾十年前調至三千金,這兩張,我和長傾仙子交情頗深,第二張半價,只取長傾仙子四千五百金……”

“我給你摔個狗啃泥你要不要?”長傾滿臉不悅,只從腰間取出二兩銀子,擲於長明案前,卻是給神官三百年前的價格。

狐貍都精明,尤其在金銀事上,更加精明。

破爛神官捏著二兩白銀,敢怒……也只敢在長傾走後大罵:“塗山潑婦!”

長傾自是不羈,此事塗山、青丘、妖界大小洞府,從沒人不知其脾性。然,長傾百年前撿來一只白狐,其不羈卻見收斂。塗山、青丘、妖界大小洞府,再不見長傾狐影。

撿來的白狐通體晶瑩,體長不足二尺,甚是嬌軟可愛,卻是不能化形,“建國後不許成精”此法推行以來,白狐化形更是困難。

好在長傾始終究是長傾,百年來妖力源源不斷供給小白狐,竟讓他在這幾日化得了人形。

可喜,可賀。

可惜……小狐貍天生殘疾,沒有妖丹也罷,連腦子也不慎清晰。

長傾問其出身,不知;問前塵,不知;問品類,直言:“我是一只小白兔!”

可嘆如今小白狐已然不白。他體質與一般妖精不同,由於天生殘疾,體內沒有生出妖丹,若要維持妖體,必從長傾丹體獲得妖力。長傾是塗山赤靈狐,通體便是如火似霞的紅,經年累月的妖力浸染,白狐那一身白毛就是再純,也變了紅毛。

紅毛怎麽了?紅毛不也照樣好看?

紅毛就是烈火小甜心!!

是以,化形後的白狐得長傾賜名:小甜心。

“妖仙姐姐,我以後不叫小甜心了。”小少年捏著剛從神官處領來的身份證,一張小臉上寫滿認真,身份證清楚寫到——

姓名:程辭。

長傾視線落於身份證上,頓了片刻,蹙眉:“這是什麽字?你不叫小甜心那叫什麽?”

“程,辭。就是我在人間的名字!”

長傾不以為然,卻道:“破爛神官怎麽亂取名字?程辭哪裏有小甜心好聽?”鄙夷一番,還是把自己的身份證呈現在小狐貍眼前,問道:“小程辭,你快幫妖仙姐姐看看我在人間是什麽名字?”

“嗯嗯!好呀!”小狐貍一雙細嫩的手捧住長傾的身份證,又欣喜道:“是塗長傾!還是長傾欸!”

“哦,還是長傾啊……”長傾收了身份證,忙在小狐貍發現自己連“長傾”二字都不認識之前岔開話題,“小程辭,你想起來去人間是要找誰了嗎?”

小狐貍此刻已經變作幼狐形態,火紅的毛茸茸身體大概二尺長度,團成一團趴在長傾肩上,蹭一蹭她的臉頰,喉嚨裏又發出一串委屈的嗚咽聲。

其實,小狐貍自己也不知道要找誰,就是心裏空空的,想要找一個人填滿。

他被長傾稱作“學富五車”的腦海裏想到一個詞:空虛。

火紅色的毛茸茸尾巴在長傾背後一掃一掃的,雙耳耷拉著,小狐貍便又嗚嗚咽來:“妖仙姐姐,我很空虛,想要一個暖呼呼的東西填滿。我要找到身上有兩個暖呼呼的東西的妖怪——給我一個,他自己也要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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