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來, 千百桃樹和風搖擺，桃紅散落, 淡淡的清香湧上來，清香逸人，暖風和煦，讓人陶醉沈迷, 舍不得睜開雙眼。

翎祁前峰的桃林依舊靚麗，細眼看去, 一襲染上了幾分灼灼花紅的白衣，恰到好處的融入了這片桃林。

陌淺離閉著眼睛, 細細的感受著這熟悉的一切，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弧度。

忽而, 她睜開眼，好看的鳳眸中劃過一絲落寞，逆水宗還是逆水宗，翎祁還是翎祁, 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是她熟悉的一切，可這一切當中, 獨獨沒有那抹熟悉的氣息。

她不在這裏!

滿懷欣喜的回來, 卻找不到她了。

陌淺離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這兩百年, 發生了些什麽事呢？她去了哪裏呢？會是雲魔之都嗎？

兩世發生的事情略有偏差, 而她又被困在神魔遺址兩百年，所以她不確定，這兩百年發生的事是否與前世一樣，她也不確定，那人此刻是否與前世一樣，已經成為了魔族尊主。

她輕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翎祁，還是找個人問問，君師兄應該還在，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些什麽。

“這就走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略帶玩味的聲音，陌淺離猛地轉過身，擡眼望去，便見同樣身著白衣的寒寂雪正負手立在間天海閣樓頂之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自己。

陌淺離心頭一跳，果然是離渡劫只有一步之遙的強者，自己如今已經是分神上層的修煉者了，卻依舊感受不到她的氣息，若非她突然出聲，自己還真的就發現不了她。

扯出一絲淺淡的笑容，她輕聲喚道：“師尊!”

寒寂雪身形一動，只是瞬息之間便來到她面前，一手放於身前一手背於身後，認真打量著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意之色。

“短短兩百年，便已至分神上層，看你身上靈氣濃郁，隨時可能進入合體期，不錯不錯，說明這些年，你很自覺，沒少刻苦。”

對於寒寂雪不吝的稱讚，陌淺離卻並沒有絲毫被誇的喜悅，她遲疑了半響，終是開口問道：“師尊這兩百年過得可好？”

看著她因為糾結而皺在一起的眉頭，心裏瞬間便明了她在想什麽，這另有所指的模樣，當真和某人像極了，寒寂雪強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回了倆字，“尚可!”

尚可，陌淺離抿了抿唇，從這兩個字中猜測不出關於那人的任何信息，也不敢貿然向師尊詢問，若那人真的如前世一樣，不但修了魔，還成為了魔主，那師尊會是什麽態度呢？

會像之前那樣，大度寬容，還是會生氣憤怒，與她斷絕師徒關系，從此仙魔兩立。

陌淺離心中搖頭，她實在拿捏不住師尊的想法，因為前世那人入魔過後，她待那人的態度就是一個謎，說是放任了之，對她不問不顧，但在別人要算計魔族的時候，卻又讓君師兄暗中維護，但兩人相遇的時候，卻又一句話都不說就大打出手，而且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讓她實在看不懂。

上一世她沒有搞清楚的，在這從一開始就有所不一樣的這一世，她就更不敢妄加猜測了。

心中有顧慮，自然很容易忽視一些平常一眼便能註意到的事。

若是陌淺離此刻側過頭，便能看見她敬愛的師尊，正掛著一臉惡劣玩味的笑，輕松將她蹙眉糾結的模樣納入眼底，甚至在她側過頭的時候，立馬將臉拉下來，恢覆了之前正經的模樣。

寒寂雪輕笑兩聲，抖了抖衣袖，往桃林中的石桌走去。

“這兩百年呢，雖然發生了不少的事，但較我而言，並沒有什麽不同，呆著這翎祁，無人前來打擾，我也樂得清閑自在。”寒寂雪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副茶具擺在石桌上面，自顧自的煮起茶來。

陌淺離見此，在原處頓了頓，而後踱步至石桌的另一方坐下，安靜的看她擺弄。

茶壺熱氣升騰，白煙細細，若有若無，裊裊而散，茶香漸濃，馥郁四溢。

“嘗一嘗？”正當陌淺離看得認真的時候，寒寂雪忽然將一個茶杯遞在她面前。

看著紫砂茶杯中色澤翠綠的茶湯，陌淺離心中有些好奇，這不是修仙界的茶葉，即使用了靈泉水，也沒有一絲靈氣縈繞，不過香味卻很濃郁。

也不知道出於什麽想法，她鬼使神差的接過茶杯，輕抿一口，獨特的茶香瞬間在口腔中散開，流連於唇齒之間，然味道卻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美好，澀得發苦，可沒過多久，便有一股甘甜至舌尖而起，讓人回味無窮，想要再次嘗試。

似是不盡心意，她再嘬了一口，但味蕾傳來的感覺，卻不如先前那般濃烈了，擰了擰眉，將茶杯放下，唇角動了動，滿臉欲言又止，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見她畏畏縮縮的模樣，寒寂雪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但心裏卻又想著還是先吊她一吊，反正你不急，我就更不慌。

將茶杯放在鼻尖嗅了嗅，細細的品了一口，寒寂雪開口問道：“味道怎麽樣？”

明知對方想問什麽，卻裝作不知，甚至還故意開起其他的話題，如此惡趣味的師尊，真夠惡劣的。

“茶香味濃，湯澤色美，苦極後回甘，讓人...有些回味。”

從喉嚨裏面發出一聲輕笑，雖然只是想逗一逗她，但沒想到她還真的就這麽聽話的回答了，看來的確是沈得住氣啊，寒寂雪把玩這手中的茶杯，漫不經心的開口道：“苦澀中夾著一點甘甜，所以即使知道是苦的，但還是想要再試一遍，對嗎？”

不管是因為好奇還是真的喜歡苦澀中的那點甘甜，很多人都會嘗試第二遍，即使第二遍的味道沒有先前那般濃烈。

“師尊你似乎有話想對我說。”陌淺離生來聰慧，雖然一開始有些懵，但回過神來，見她又是煮茶又是品茶的，便知道她定然是有話想對自己說。

寒寂雪終於將視線從茶具上面移開，一本正經的看著她，開口道：“如你所見，我過得閑適安逸，偶爾煮煮茶，下下棋，順便養養小孩什麽的，但這兩百年，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與我一樣這樣享受的，有的人忙著修行，有的人忙著去叢林捕捉妖獸，或是采摘靈花靈草去換取靈石，可也有的人，忙著修魔，逼著自己跳下深不見底的深淵，而且一直往下落，直到再也看不見頭上的光明。”

陌淺離眉心一跳，但見對方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便將心中的擔憂壓下去了，她開口道：“師尊有話直說，莫要再尋我開心了。”

寒寂雪笑笑，娓娓道：“自幾千年前，魔神失蹤過後，魔族便一直內亂，散成了幾派，幾派不合各自謀劃，所以魔族這幾千年來，一直處於低迷的狀態，受著咱們仙修的壓制。然而，五十年前，魔族忽然來了一個人，以魔神回歸之名義，被冠以尊者之稱，魔族的人稱她為魔尊，傳聞這位魔尊雷厲風行，手段狠辣，以強勢的手法迅速平息了魔族內亂，更是在短短一年之內，便掃清了所有反對的派別，而你們也知道，比起咱們仙修，魔族的人更尊崇實力強悍的人，這位魔尊雖然性情殘酷暴戾，但卻深受魔族的人追崇，甘願聽她差遣，魔族更是在她帶領下，漸漸恢覆生氣，實力幾乎趕上仙修。”

“這些年，她很累!”

“累？的確是很累，短短一百多年便將魔神幾千年的力量全都化為己用，就算壓縮每個日夜都難做到，可她偏偏做到了，這需要怎樣一份堅定，出來之後，她前往了雲魔之都，雖然一路實力碾壓，沒有什麽勾心鬥角，但單憑魔主之位就讓她寸步難行。”

魔族說簡單的確簡單，但說覆雜，倒也比仙修門派覆雜許多，要想在裏面立足，除了實力，沒有智力也依然不行。

陌淺離沈默不語，她知道，那是一條艱難的路，上一世那人也是那樣逼著自己走過去的，而這一世，在苦難的時候，她依舊不在她身邊。

“可即使艱難，她到底還是一步一步的走過去了，因為對她而言，你便如這茶湯中那令人回味的甘甜，即使知道茶湯很苦，或許有人會為了那一點甘甜去嘗試第二遍，可卻很少有人能夠像她一樣，為了那一點的甜，去嘗遍無盡的苦。”

“你我都知，雲兒性情純善，可魔族的新任魔主卻乖張暴戾，兇殘嗜血，如此傳言，非是空穴來風，但在魔族那樣四面伏敵的境況之下，只得以暴制暴，以惡懲惡。”

寒寂雪說著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繼續道：“我知你們的感情，也知曉你回來定然是要和她在一起的，我也不阻止你，相反的，我的本意就是讓你留在她身邊。”

“師尊想讓我....”陌淺離皺了皺眉，淡然的臉上夾著一絲困難。

見她那樣就知道她想岔了，寒寂雪好笑的開口道：“放心，讓你留在她身邊不是為了對她做什麽不好的事，再說了，就算我讓你做你也不會做的不是嗎？我只是想讓你看著她。”

“看著她？”

“不錯，在人界有句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魔族就像是一個大染缸，而雲兒就是一塊白布，就算是不下染缸，也很容易染上其他的顏料，你在她身邊，我總能放心一點，切勿讓她被迷了心智，忘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如是，徒兒明白了。”陌淺離恭敬的點了點頭，方才師尊的這一席話，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她故作調侃的說道，“師尊像是在交代後事。”

寒寂雪臉上一頓，有這麽明顯嗎？她幹咳兩聲，開口道：“新任魔主是我的徒弟，不管是於仙修之地還是於魔族，我這個身份其實是有些尷尬的，仙修的人忌憚我，他們深知我護短心切，害怕我會向著雲兒，而雲兒做事也會顧慮我，這樣兩面都不好，兩邊都招人煩，倒不如自我消失得幹幹凈凈。”

咳，說是這麽說，她才不會承認其實是因為自己又想要去找那個人了，也不知道，那個小公主這一世會是什麽模樣呢，反正她遲早要將人拐回來。

陌淺離只當她是不想和那人站在對立面，讓那人為難，當下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萬望師尊保重，徒兒也要告辭了。”

寒寂雪招了招手，道：“不急，小兔崽子可能馬上就到了，咱們何不再喝喝茶什麽的，坐在這裏等她。”

“她沒有在雲魔之都嗎？”陌淺離一臉困惑。

“呃，你先前才回來，自是不知道如今玄天閣正舉行一場論劍大會，聽聞拔得頭籌者，會得到一塊罕見的凝魂石，你也知道，凝魂石凝聚神魂，若是神魂受了傷，或者在與實力懸殊的強者對戰當中，讓神魂受到沖擊而渙散，這凝魂石便可以保護神魂，相當於多出一個生命保障，如此罕見之物，自然有很多人想去，就算是不為獎勵，光是第一這個名號，也都讓人趨之若鶩。”

“凝魂石？”陌淺離瞳孔猛地一縮，所以自己還是回來晚了？那人的神魂已經開始異動了嗎？

“而且，聽聞魔族恰好有人想要這枚凝魂石。”

“所以，這其實只是一個名義上的論劍大會，他們真正的目的便是圍剿魔族。”

“幾乎仙修門派都去了，如此浩大的陣仗，他們想做什麽，不是昭然若揭嗎？”

“所以，她現在在靈山？”

“或許之前是，”寒寂雪看著某個地方，似笑非笑的虛著眼，玩味道，“雖然空間異動難以察覺，但對於魔主而言，就算不用親自去探知，也會是知道的，對！”

最後兩個字音調上翹，明顯不是對著自己說的，陌淺離楞了楞，驀然回首，卻見桃林樹下靜靜站著一個人。

兩人相視一眼，在那一剎那，似乎時間都靜止了，花瓣飄在空中，由茶杯中升起的縷縷白煙也懸停在空中，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安靜得不像話。

周圍的事物像是漸漸消失掉了，她們的眼中，只餘下彼此。

看著日思夜想了兩百年的面頰，陌淺離只覺得眼睛酸澀脹痛，她想站起來跑過去抱住她，但雙腿像是凍住了一樣邁不開，只能坐在那裏，靜靜的看著她。

寒寂雪嘆了嘆氣，起身離開，給兩人留下單獨的空間。

時間緩緩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雲夢兮才挪動腳，閃現在她跟前，半跪在地上，將坐在低矮石凳的她擁入懷中。

許是不敢置信，陌淺離能夠清晰的感受到扶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有些顫抖，似乎是害怕，也似乎是試探，反正就是帶著小心翼翼。

陌淺離閉上眼，將臉貼在她胸前，雙手回環著她顫栗的身子，聽見她混亂的心跳。

“兩百零三年一個月十六天。”

一串數據幽幽從頭頂傳來，陌淺離一楞，隨後瞇眼一笑，然還不待她說話，便聽見另外一串數字幽幽的劃過耳畔。

“不算今天，整整七萬四千一百四十一天，按照我們那裏的算法，是1，779，384個小時，106，763，040分鐘，6，405，782，400秒，度秒如年，便是6，405，782，400年，換成分鐘，又是....”

“我賠你好不好？”

聽著她念出一大串數據，陌淺離彎了彎眼，仰頭看著她線條分明的側臉，滿臉愉悅。

“你拿什麽賠我？”

“我自己啊！”陌淺離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卻見對方因為她這一句話，臉色瞬間繃了起來。

雲夢兮緊抿著薄唇，無形之中透出一絲不悅的淩厲。

“你本來就是我的，拿我的賠給我，你這算得，是不是太簡單了。”

“那你想要什麽？”陌淺離眨了眨眼，歪著頭在她的肩上蹭了蹭。

雲夢兮輕柔的撫了撫她的發絲，神色眷戀旖旎，喃喃道：“我想你，很想很想。”

想到每天要數著時間過，就算靠著修煉來麻木自己，可依然還是想，那種想念，刻入骨髓，深入靈魂，又疼又癢。

陌淺離只覺心臟驟然一緊，伸手順了順她的後背，“我回來了啊，往後我就呆在你身邊了，哪也不去了。”

就算你像上一世那樣趕我走，我也絕不走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聲響傳來，一股冰涼陰冷浸入手腕。

陌淺離呆呆的看著手腕上亮晶晶的銀色手環，面上有些不解，她能清晰的感到，在手環環上手腕的時候，自己身上氤氳的靈氣，瞬間隱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隱了下去。

見她面上的疑惑，雲夢兮勾唇一笑，湊在她耳邊壓低嗓音道：“喜歡嗎？”

她伸出右手，撩起衣袖，那白的有些不正常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手環。

“這是禮物？”陌淺離困惑的問道，上一世可沒有這玩意。

“當然不是。”雲夢兮咧嘴笑道，漆黑的眼眸中劃過一絲詭異的亮光，唇角勾起邪肆莫名的弧度。

“這是保護，也是...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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