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提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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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豐

據邊屹柏回憶,在他離開了旅館之後,就沿著鎮子上另一條街找到了一處酒館。

深夜酒館最是魚龍混雜,但濃重的煙酒氣之下,也正是各類小道消息發酵的好地方。

遠遠望著酒館,邊屹柏摘了眼鏡。稍微抓了一下發型後,他看著一邊路上被人丟掉的舊帽子,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將帽子戴上走進了酒館。

典型的中世紀裝扮酒館裏,水手小調在一臺十分老舊的留聲機中傳來。

周圍也沒什麽精心布置的東西,幾櫃子酒瓶,一些不知真假的牛角鹿首,剩下的就是好些個積了灰的酒桶。

吧臺裏站著一個絡腮胡老頭,在邊屹柏進門時正和坐在吧臺前的客人聊著什麽。

沒人註意到邊屹柏的到來,而邊屹柏也借著沒人註意,穿過了濃重的煙酒氣,走到吧臺前坐下。

“威士忌,謝謝。”邊屹柏順手結了賬。

黎洋給的衣服雖然已經是他衣櫃裏最低調的了,但放在這個酒館裏,也還是有點惹眼。

要是邊屹柏穿著這一身行頭來一紮啤酒,那可能不少人都會註意到他這個特別的存在。

好在同坐在吧臺的金發男人身著貴氣,面前擺著一杯馬爹利,讓邊屹柏的點單頓時變得自然合理了起來。

果然,酒保大叔沒有過多註意起邊屹柏,只是給他上了一杯威士忌,就轉頭接著和吧臺前的金發男人聊天。

邊屹柏抿了一口酒,側眸看向金發男人。

金發男人並不年輕,看樣子應該有四五十歲往上,從舉止和談吐來看氣質還算出眾,應該是城鎮上還算有地位的人物。

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裏多半並不常見,所以這也成了邊屹柏落座於此的原因之一。

邊屹柏拿著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酒,就聽一邊的對話仍在繼續。

“前街那個珊妮,你聽說了嗎?”酒保閑下來,叼起一根煙。

男人說:“聽說了,據說死得挺慘的。”

“這你都知道?”酒保意外,又帶著點意味不明地笑湊近問,“又是哪裏來的消息?”

“我有一個朋友,參與了一點相關的工作。”男人不動聲色地應聲。

“又是朋友。”酒保笑笑,顯然不信這個說辭。

酒保轉身收拾了一會兒杯子碗碟,又回頭跟男人說:“那上次那兩個呢?”

邊屹柏握著酒杯,定睛細聽。

“都沒結果了,”男人搖晃著酒杯,像是在說與自己完全不相幹的事情,“多半就是殺人魔吧。”

酒保擦杯子的動作頓了頓,伏在吧臺前問:“誒,可我聽說……”

男人:“聽說什麽?”

酒保刻意壓低了聲音:“聽說殺人魔就是個幌子。”

雖然酒保話說得很輕,可酒館總共就這麽點大,就算真的想避開別人的耳朵,也不太可能。

就聽一個中年壯漢吐著一口酒氣說:“管他是不是幌子,反正那些女人都該死。”

“最開始那個達娜,要不是因為她喜歡上了自己的學生,怎麽會被人罵?”

話一出口,很快就有人應和:“就是啊,她還叫喚著說是自由戀愛,讓別人放下成見!”那人笑起來,“這不就是有病嗎?還害得那個學生也被帶著一起罵。”

“就是啊,害得人家沒書讀,”那壯漢一個拍桌,又說,“還有第二次那個,叫什麽來著……”

“希思迪。”有人提醒。

“對!希思迪!”應和的那人說,“你們都沒聽說吧?她丈夫不過就在街上和一個賣蘋果的女人多說了兩句話,她就當街辱罵她丈夫。”

又有人附和:“真是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酒館裏似乎對這個話題反響非常,一說起前幾個死者,幾乎個個都是覺得她們死得並不可惜。

為首的那個壯漢又說:“反正都死得活該,至於是誰殺的,也不重要了。”

另一個角落傳來一句:“我說那個什麽殺人魔,真的存在嗎?”

“誰知道呢!”

“公告欄上不是有個畫像嗎?”

“哎,說不定就是警署隨便畫的,給那些案子找個背鍋的唄。”

酒館內你一言我一語就著這個話題聊了起來,而邊屹柏則是低頭一口一口將杯子中的威士忌送下肚。

說實話他並不喜歡威士忌的酒味,和嘴中尚未散去的煙草味雜糅在一起,顯得呼吸都有點不幹凈。

邊屹柏已經很久沒有沾過煙酒。

上一次,是在顧辭一次任務回來卻沒有回家,而他趕到事務所,卻只從顧辭口中得到一句“邊教授你來這裏做什麽?”

再上一次……

似乎有點久遠,就連邊屹柏自己都快忘了那是多遠的年少時記憶了。

只記得是一場葬禮,緊接著他便在幾天下來煙酒都學會了。

獨自陷入過往,邊屹柏忽然又想點一支煙,可垂眸時身邊又傳來一句:“這位先生,你看起來像是第一次來。”

邊屹柏轉頭看向身邊的金發男人。

對方不知什麽時候註意到了邊屹柏,在邊屹柏回看過去的時候又問:“第一次聽說這些?”

邊屹柏回頭看了一眼仍在討論的人群,對金發男人說:“聽說過殺人魔,但其他的還是第一次聽說。”

既然對方開了口,邊屹柏便索性接著說:“看起來你經常來?”

“我做貿易的,經常早出晚歸,”金發男人喝了一口酒,又用拿酒杯的手點了點身後這酒館,“回來的時候基本上只有這裏還亮著了,所以就成了常客。”

邊屹柏應了聲,點了點頭,又聽金發男人問:“你呢?”

“我在外地授課,”邊屹柏很自然地胡謅了一句,“最近陪朋友來這裏出差。”

金發男人:“女朋友?”

邊屹柏:“不算。”

金發男人別有深意地笑笑:“看你的樣子,怎麽感覺你有點像是在感情中失意了?”

邊屹柏付之一笑,就聽金發男人說:“你好,我叫提豐,”說話間男人取下一塊懷表遞到邊屹柏面前,“我的商行就在北邊碼頭的邊上,看你很投緣就當交一個朋友,有需要你可以來找我。”

看著桌上的懷表,邊屹柏沒有動手,只是向提豐投去了懷疑的目光。

見了邊屹柏這表情,提豐笑笑:“沒有帶名片。”

“而且這個鎮上沒有年輕的教書先生,你是第一個,”提豐向邊屹柏舉杯,“做我們這行的,最重要就是人脈,所以希望你不介意交我這個朋友。”

邊屹柏垂眸,再次看向那個懷表。

在這個世界,很難說NPC會主動與玩家建立關系是一件什麽概念的事情。

但既然邊屹柏不是玩家,而這個提豐也有進一步接觸的價值,邊屹柏自然不介意接下這個懷表。

邊屹柏將懷表放進口袋,道了聲謝,然後就見提豐拿上了自己的衣服道別離開。

一直望著提豐的身影離開酒館,邊屹柏瞇起眸子,再一次升起一個念頭。

提豐給他的感覺,確實有些熟悉。

不過邊屹柏並沒有過多時間去思考這些,很快酒館裏的其他人就註意到了他的存在。

剛才那個為首的壯漢開口道:“餵!新來的!你想加入我們並不是不允許,但你是不是應該表示點什麽?”

被人註意到實在不是一件好事,邊屹柏將酒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口飲盡就拿起東西轉身準備離開。

可正要出門,邊屹柏又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走什麽?”那個壯漢擋在邊屹柏面前,“東西留下。”

邊屹柏低聲:“我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留下。”

見邊屹柏態度不好,那壯漢也不裝了:“懷表,留下。”

“我想你是不是理解錯了?”邊屹柏輕笑,“這不是這個酒館的東西。”

壯漢“啐”了一聲,推了邊屹柏一下,另一邊傳來附庸的聲音:“憑什麽你一來就能從提豐先生這裏拿到東西?”

話說到這份上,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看得出提豐確實在鎮上有一定的威望,而對於他這麽快得到了提豐的青睞,其他人也顯然是很整齊地表現出了不滿意。

口袋中的懷表突然變得有些棘手,連帶著提豐發出邀約的意圖也多了一些更深的意味。

所以邊屹柏更不可能將東西讓出去了。

整個酒館的目光都逐漸聚集在了邊屹柏身上,但邊屹柏仍跟壯漢這麽僵持著。

大概是因為得不到回應,那壯漢掛不住面子,終於受不了這沈默,一把掀掉了邊屹柏的帽子。

邊屹柏用雪水抓過的頭發散開了幾綹,落在他整理幹凈的額頭前,顯得一雙窄眸愈發淩厲。

僅一個眼神,壯漢又上了火:“你什麽意思?”

“小白臉一個,”壯漢一雙深陷的眼窩打量了一陣邊屹柏,噴著滿嘴酒氣鄙夷道,“你爸媽沒教過你什麽叫禮貌?跟你說話呢。”

聽到這話,邊屹柏垂在身邊的手緊了緊。

有人瞥見了邊屹柏緊握的拳頭,當即嘲諷道:“我的天吶,有人不會要回家找媽媽哭鼻子了吧?”

哄笑聲傳來,邊屹柏冷著臉掃向嘲諷那人的位置。

出聲的方向很快便有人漏了怯,邊屹柏緩步走過去,站到那人面前睨著對方:“很抱歉,我的確沒有父母教我什麽叫做禮貌。”

“所以,請原諒沒有禮貌的我對你冒犯。”

話一說完,邊屹柏反手抄起一個酒瓶就砸在了那人身上。

酒瓶碎裂落地,邊屹柏在滿堂愕然中踩著玻璃碴重新走向門口。

被邊屹柏這一下唬住了的壯漢見邊屹柏重新走來,甚至都忘了要攔下邊屹柏,就這麽站在原處任邊屹柏越過他推門走進風雪之中。

而再沒過多久,他就在一處小道被一群人用木桶罩住了頭,平白無故挨了一通刀子。

聽完這故事,陸明思索了一會兒說:“是那些人來尋仇的?”

“不確定,”邊屹柏說,“一開始我暈了過去,等醒來人已經都不見了。”

“可能是尋仇,也可能是為了那個手表,甚至可能是故意給別人找到我這個殺人魔的機會,以此來讓其他群眾掉以輕心。”

那個酒館什麽人都有,誰都不敢保證那裏沒有什麽與殺人魔相關的人混在其中。

真的要有這麽一個人混在裏面,想借著這一場矛盾將邊屹柏除掉,也絕對合情合理。

特別是邊屹柏那兩處刀口,要是真的沒人管,多半就該死透了。

要是他真就這麽死了,那殺人魔便自然落網,而之後的作案對於真兇可以說更是手到擒來。

可這麽想著,陸明又覺得好奇:“你都這樣了,還想著來見顧辭?為什麽不先找一個地方把傷治好?”

“並不完全是,”邊屹柏說,“我去酒館用的錢,應該是身上唯一的流通貨幣。”

甚至那還是黎洋褲子口袋裏的……

陸明無奈地搖搖頭,又問:“那麽那個男人,究竟是個什麽來頭?”

“不清楚,看著不簡單。”邊屹柏說。

“能發現你,還把矛頭引到你身上,肯定有點東西,”陸明稍忖,“你還準備繼續接觸嗎?”

“因為不尋常,所以才有接觸的價值,”邊屹柏也認同,“我甚至懷疑有關殺人魔的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陸明明白了邊屹柏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殺人魔可能不存在?”

“我並不是為了要洗清我的嫌疑,只是從過往經驗來看,一個連環兇殺案,起碼要具備犯罪心理的形成,犯罪契機的出現,還有促使他連續犯罪的深層動機。”

“這類動機一般來源於兇手的生平過往,或者突然遭受的重大變故。”

“但以現在來看,目前的兩起案子並不完全滿足這些條件。”

“確實,”陸明想到卷宗記錄的那些內容,對邊屹柏的推測表示讚同,“在動機上,確實還不夠明確。以受害人的角度來看,她們缺少了一個十分明顯的共同處。”

邊屹柏和陸明你一言我一語到這裏終於陷入僵局,兩人齊齊看向顧辭,卻見顧辭似乎愁眉不展。

陸明腳碰了一下顧辭的鞋子邊沿:“想到什麽了?”

“其實我倒是覺得有個挺明顯的共同點,”顧辭說,“有一點我想我要去確認一下。”

陸明:“什麽?”

顧辭:“死者好像都在死之前,或多或少地被牽扯進一些情感糾紛裏。”

陸明和邊屹柏聽到這個表情都不算太好看。

可顧辭卻是直接說出了他們的顧慮:“如果真的是,那不論是否有這個殺人魔的存在,按照這個世界的算法,我都離‘殺人魔的目標’更近了一點。”

邊屹柏:每一句分析都怕被當成在狡辯。

陸明:有這覺悟,還不錯。

顧辭:你們這氛圍,不對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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