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2 章
數日之後，徐文婉踏上了官船，與蓉娘一家一起京城。望著岸邊父母的身影漸漸消失，徐文婉淚眼模糊，望著清透的河水，她的人生就如同這蜿蜒的河道，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月上中天，銀輝灑了一路，將新造的青石山階照得分外淒清迷離。兩側煙霧濛濛，輕緩舒卷，聚攏還散，如夢似幻。徐文婉茫然四顧，她這是在哪兒？腳步踩著臺階一步步向上，身體愈發沈重，可卻停不下來。山風吹開了籠煙，山道兩側露出綿延起伏的竹林，竹海漱漱，在靜謐中似流動著的宏章旋律。
徐文婉看著手中微微搖晃的紙糊小燈籠，再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這是母親給她新做的真絲薄棉小襖和臘梅綴珠百褶裙，說是讓她去京都穿的，不能讓旁人看輕了她，她怎麽現在就穿了？星幕之下，竹海、山階、孤燈、清月，天地之間，竟似只有她一人？對了，孫嬤嬤呢？蓮蕊呢？她身邊的仆傭都哪裏去了？
徐文婉停下來了，因為前方有塊擎天巨巖石擋路。她擡起手上燈籠，清楚地看到上刻“寶光”。“……”這裏是……霧！竹！山！
徐文婉驚叫一聲，轉身剛要狂奔下山，卻聽到有人說：“徐縣令，我在這裏。”
徐文婉聽到這熟悉清朗的聲音，不由一楞，她聽出是梁英郡的聲音。自從縣前長街兩人分道揚鑣之後，她再沒見著梁英郡了。他不是已經回京述職了嗎？
梁英郡從寶光巨巖後信步而出，月色籠在他淡紫色華服上，襯得他身姿挺拔，儒雅端正。徐文婉欣喜地擡頭看著梁英郡，一想到他還未見過自己著女裝的模樣，便慌亂地低頭。她突然想起某個夜晚，梁英郡也是這樣踏月而來，卻對她不假辭色。徐文婉怔怔呆立，她想不明白，梁英郡為什麽會在這裏？雖然他並沒有明說，但是無不隱晦地表示兩人有緣無分。她明白的，一直有自知之明。
“你看這山道石階修好後，這雲嶺來往者日眾，霧竹山是一番新氣象。山頂交界處的送月亭也已竣工，這是你我的一大政績。徐縣令一同去看看？”梁英郡朝她微微一笑。
徐文婉看著這吟吟笑意，竟很安心，所有的恐懼害怕全然消失。她提著燈籠跟在梁英郡身後，堅定地往前走。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透海地獄，都不能阻擋她的腳步。
“徐縣令，你看這送月亭，日間商販走山道累可在此歇腳。那邊是重建的純仙觀，如今商旅往來，若是趕不上宿頭，也可以純仙觀中留宿。”徐文婉伸手摸著新漆的亭柱，擡頭去看天際那一輪明月。
“……風清月白思卿夜，路短亭長憶別情。”
徐文婉聞言回望，發現梁英郡是在念送月亭的楹聯。梁英郡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也緩緩地低頭回望。夜風柔柔地吹著，鬢邊的發絲頑皮地遮過她的眼。徐文婉緊張地睜大眼，慌亂地發現梁英郡似乎靠近了一點。欲語還休……欲語還休……那溫熱的呼吸聲觸及耳廓，讓她羞惱不已，心如擂鼓，渾身戰栗。
梁英郡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細語：“黃泉碧落，永不分離……”
“什麽？”徐文婉驚惶地擡頭。
“走吧。”梁英郡說，無盡的濃霧從四下彌漫上來，恍恍惚惚，如墜夢裏。迷霧中緩緩露出的黝黑深邃的洞穴，深不見底。
徐文婉倒退一步。梁英郡朝她伸出手道：“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一起，還是說，你不願嗎？”
徐文婉盯著這只手，這是要……殉情？開什麽玩笑？！不，不行！“你不是梁縣令，他絕對不可能會這樣做的！”徐文婉用力打掉伸過來的這只手。
梁英郡心志之堅，目標明確，一旦下定決心，千般阻隔，萬種磨難都難擋住他的腳步，豈是這等懦弱瑟縮之輩！果然，濃霧中梁英郡的身影變幻了，書生錦袍變成了穿著黃衣、紮著綁腿、手持鋼刀的海匪！海匪獰笑著，舉著鋼刀步步進逼！
徐文婉轉身奔逃，腳下山道卻像是極不平穩，不停地晃蕩。徐文婉跌足滾落山道，驚叫一聲猛然坐起身。
“小姐！”蓮蕊扶著她，拿帕子拭她額上的汗，“小姐你做噩夢了？我都叫你半天了，就是叫不醒你。”
小小的艙房內，孫嬤嬤原和蓮蕊擠一個床鋪，此時站在旁邊拿著燈燭。
徐文婉驚魂未定，不知今夕是何夕，雙手捏著蠶絲錦被，只覺頭昏腦脹。原來這只是她的夢，一廂情願。卻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徐文婉披衣坐起，覺得船搖晃得有些大。自從她換回女裝之後，內心並不安穩，時常做噩夢，都是事關海匪、倭寇、奸民之流。夢中的情節無論如何，最後都會變成那個著黃衣系綁腿手持鋼刀的海匪，猙獰的面容，野獸般的眼睛，留在睡夢驚醒後的那一刻。
她隱隱覺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為了早點給曹歲生一案定案，好將卷宗呈交察院，將這樁滅門徹底揭過。她曾特意喬裝到曹歲生所在的鐵匠鋪四周打探消息。那天，落日的餘暉映著街市一側滿是暖意。在旁邊的鐵匠鋪裏的鐵匠笑呵呵地跟客人做買賣，雖然魁梧，膀大腰圓，但一看就是那種忠厚老實本分的人。鐵匠的妻子大腹便便也跟著忙東忙西。看得出，日子過得幸福美滿。偏偏有的人，放著好日子不過，把一個家弄得家破人亡。
鐵匠曹歲生……盧氏……十幾條人命……龍回廟……黃檀村……巨富……火銃……奸民……海匪……獄禁走水……徐文婉盯著孫嬤嬤手中的燭火出神。
孫嬤嬤道：“小姐，睡了吧。否則明日起來，在人家面前失了禮儀。”
徐文婉點點頭，孫嬤嬤讓蓮蕊也趕緊上鋪，自己一口氣將燭火吹滅。
這點光亮熄滅的瞬間，徐文婉仿佛看到了透海洞的最深處！一瞬間，她想通了許多事。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徐文婉喃喃喊出聲。
孫嬤嬤忙喚道：“小姐，你怎麽了？”
徐文婉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這世上的事情很多都可以覆制。同樣的案件同樣的劇情只要稍稍改變一下，又可以上演。
“快點燈！我現在立刻要見馮家舅爺！”徐文婉翻身下床，黑暗中用腳去摸繡鞋。
孫嬤嬤和蓮蕊又爬起來，將油燈點著，孫嬤嬤哀求道：“小姐，你在說什麽胡話。這三更半夜，見什麽馮家舅爺啊？！”
徐文婉拉過衣裳便穿戴起來，“馮蓉娘的兄長，我哥的大舅哥，現在就要去見他！我有萬分要緊的事！必須見他！”
徐文婉胡亂穿好，便往船艙外走。孫嬤嬤趕緊拉住她，蓮蕊拿著貂鼠毛緄邊鬥篷披在她身上。徐文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要趕緊回安固縣，立刻要掉轉船頭回安固縣。還來得及，一切都沒有太晚。可萬一……萬一……
孫嬤嬤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徐文婉獨自一人跟馮家人上京，身邊就她年長。萬一她沒看顧好小姐，出了什麽岔子，怎麽回去見老爺夫人。“小姐，這裏可不比石船村鄉下地方，萬一讓柳家馮家的人撞見你這等模樣……”
徐文婉神情焦急萬分，想推開孫嬤嬤，連蓮蕊也來拉她。
“你要見馮家舅爺，等明日天亮，天大的事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啊。”
徐文婉厲聲道：“那事關數百條人命呢？事關一村一族百姓的性命呢？”
孫嬤嬤和蓮蕊皆楞住了。徐文婉掙脫出來，走出自己的船艙，便大聲呼喊：“馮家舅爺！大事不妙！”她連喊數聲，在黑夜裏，極為清晰。不多時，整艘官船都驚動了。
夕陽西下，餘暉照在通往黃檀村蜿蜒的山道上，一隊長長的看不到頭的騾隊正緩緩行進著，而最前頭的騾馬都已經到了村口了。為首的客商正與守著村口的十幾名壯丁打招呼。顯然客商與黃檀村有多次生意往來，彼此都很熟。
“梅掌櫃，今日可來遲了，貨這麽多？”村內巡邏的壯丁咋舌。
梅掌櫃笑道：“可不來遲了嘛。這批制成藍花布後，想做南邊的生意。小打小鬧，白費了船錢。”說著，想讓長工趕著騾馬入村寨。
巡邏的村民攔住路，“村裏新定了規矩，騾馬不能進村，你讓大家搬快點。”
梅掌櫃吃驚道：“這麽多布要搬進去？這規矩定得也太離譜了吧。我要去問問村長——”
“你們做生意，騾馬進進出出，極為擾民，村民意見很大，這規矩就是村長定的，哪個掌櫃來都得這樣辦。就辛苦梅掌櫃，讓大夥使把力，搬吧。”
梅掌櫃似乎很無奈，朝手下長工揚揚手，“搬吧，趕緊卸貨！都警醒點，把白布扛進去，小心別弄臟了。”
話音剛落，長工們開始搬卸貨物。一個穿著褐色直裰滿是補丁的長工雙肩各扛著一大捆白布，身姿矯健，如此重物，竟舉重若輕，大步跨上臺階，輕飄飄就進去了。
巡邏的村民都看傻眼了，好家夥，人人喝彩。“阿桂，真有一膀子力氣。他來村裏幾趟，這附近的大小媳婦可都惦記著他。”眾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
梅掌櫃笑說：“他一個能抵旁人五個。有其他掌櫃出這個數買他，嘿嘿！”梅掌櫃伸出一只手，比給眾人瞧了瞧。又跟眾人說笑了幾句，一一遞了喝酒錢，這才拱手跟著進去了。
長工一個接一個扛著白布進村寨。一行人直奔黃檀村盧村長的宅院而來。奇怪的是，宅院大門口就一老頭在打盹，門內竟空無一人。
梅掌櫃抓起老頭，厲聲問道：“盧族長人呢？”
那老頭被提拎起來，一雙渾濁的眼睛迷迷瞪瞪，半晌才明白過來，驚魂未定地指著村中方向，顫聲說：“正在祠堂看……看戲，都去看了……”
梅掌櫃扔下老頭，朝長工阿桂使了個眼色。只見阿桂從兩卷白布卷中抽出兩柄鋼刀，其他的長工皆扔下白布，從布中抽出刀來。老頭嚇得翻了白眼，底下濕淋淋的，竟然嚇尿了。
梅掌櫃扔下老頭，哈哈大笑。一揚手，眾人熟門熟路直奔主宅。他拿出一張圖紙，進入盧村長的內宅。盧村長的臥房被狠狠踹開，幾個手下拿著鋤頭使命鑿墻。不多時，墻壁破了一個大洞，裏面景象頓時暴露在眾人眼前。整整齊齊摞著許多不起眼的鑄鐵箱子，每只鐵箱不過二尺多長，一尺多寬。上來兩個長工想拎出一只，卻怎麽也拎不動。又來上兩個，四人發力將箱子搬出來，落地時乍起一地塵埃。撬開上面的鎖鏈，打開一看，滿是金銀珠寶。梅掌櫃大喜，吩咐手下人將全部鐵箱盡數搬出。
阿桂沒有動，一直站在盧家大門口，望著龍游溪。不多時，又有將近三十人跟在他的身後，個個手持倭刀。他們行動統一，動作迅捷異常，底盤壓得低，直奔村中祠堂。
殘陽已盡，這恍惝的暮色隱去了。老生洪亮的唱腔和著鼓樂之聲在夜色中肆意奔放。盧氏宗祠的戲臺臨水而建，飛檐翹角，氣派無比。兩側圍墻劃走村內最大一塊空地，裏面的大宗祠供奉著盧氏先祖。此刻祠堂大門緊閉，門上繪著的左右門神怒目而立，仿佛在警告鬼蜮宵小切莫靠近，否則將魂飛魄散。圍墻內人聲鼎沸，燈火輝煌，喝彩聲不斷，顯然全村盧姓人都聚集於此，在慶祝天大的喜事。
阿桂上前，剛想撞門，手一推，除了祭祖常年不會打開的巨門，竟然被他推開了。阿桂立刻後退一步，但他身後的三十多偷襲者已經快速持刀奔入。望著麒麟照壁，阿桂並沒有跟隨入內。他目光淩利地掃過四周，接著快速躍入旁邊的龍游溪中，腳尖點過溪中巖石，轉瞬掠到對岸。
祠堂內唱戲聲鼓樂聲喝彩聲皆戛然而止，竟是死一般的靜寂。整個村子，一點聲息都無，唯雞鳴狗吠聲，不絕於耳。阿桂閃入一戶民宅，竈間沒有煙火，桌上並無吃食。阿桂出了民宅，飛速奔向村內某處。
不多時，黃檀村西五通觀裏出來一位道長。只見他頭戴道冠，身穿青色道袍，腳下一雙麻鞋，肩背一柄寶劍，趁著夜色疾步抄道捷徑。沒等他跨上山階，一支箭矢劃過道袍，他利落翻身，滾地又避開數支利箭。四下漸漸亮起火把，數十弓兵正列著陣形，高高低低，周包了他，所有的箭矢皆對準了他。一名軍士面無表情地下令，箭雨齊發。
安固縣城門之上，徐文翰身披半篷，目光朝南遠眺，仿佛這樣才能看到那戰火激烈的海防，指揮使督水師兵船而力戰倭寇。四十艘戰艦，卻不知敵有多少。
“大人，鄉內義勇組織多支鄉兵隊伍，嚴陣以待！”有縣吏來報。
“前頭若是抵擋不了，便要靠我們自己。城存人存，城亡人亡。”徐文翰輕嘆一聲。
一個稍低沈的聲音突然出現：“兄長何故說這等喪氣話！此次有備無患，加之城墻全部修繕，年前馬場被毀，這次前往黃檀村的倭寇全部要葬身於山腹之中，無論天時地利人和，皆是我方為勝。”
徐文翰皺眉看著一身男裝的徐文婉，“你跑來做什麽？快回縣衙。”
“娘在家裏一個勁兒地嘮叨，愁眉不展，生怕你有個三長兩短。我見她這般煩悶，便過來瞧瞧你。”
“現在你瞧見了，快回去陪娘。”
“若是城破，城墻與縣衙有何分別？”徐文婉目光炯炯，望著浩瀚星空，“位卑未敢忘憂國，又何須男女之分呢？！”
“也不知誰把你養成這樣。我還沒問你，如何知曉倭寇的行動，幸而俊卿兄信了你的話，掉轉船頭回縣。幸而趙將軍並未疑而決，這才得以統一部署。”
徐文婉摸著粗糲的石塊，細想了一下，“我猜的。年前獄禁走水，所幸雲峰賊道沒被救走。後來縣內的事情，我都沒有經手了。兄長，獄禁失火後，可有犯人逃脫或是亡故的？其中有叫曹歲生的，你可有印象？”
徐文翰沈吟道：“當日獄禁犯人中有兩人被燒死，查對名冊後，其中確有一人叫曹歲生的，因腿腳不便，行走艱難，被濃煙嗆死。另一位是被燒毀的房梁砸中而死。我印象極深，因當時有書吏說，這曹歲生是一起滅門案的兇犯，如今就這樣死了，倒是便宜他了。這件事，已經擬了公文，將前因後果都稟告了新上任的知府，算是結案了。有何問題？”
“這樁案子有很大的疑點，我正是因為想不通，所以遲遲沒能破案。曹歲生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殺人，他一直逃匿，最後被人舉報，才被抓到的。如果曹歲生真的不是殺手，那誰會是真兇？盧氏？試問一個弱質女流，如何能持刀將全家十口人全部殺死？殺一個人或許可以，現在是十口人。
“曹歲生一直說盧氏有奸夫，現在假設他沒有撒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這個人在曹歲生迎娶盧氏之前，便勾引了盧氏，卻不想盧家一心想把女兒嫁出去收一大筆財禮。盧氏婚後不幸福，以她父兄的德行，她就算跑回娘家，娘家人還是會把她送回到曹歲生手上。盧氏除非是死，才能解脫，可她為什麽還要回黃檀村呢？答案只有一個，她只有回到黃檀村，才能找到那個情郎，讓對方帶她走。”
徐文翰眉頭緊蹙，“你的意思是，情郎是黃檀村村民？”
“不是。盧氏生母早亡，家裏人口眾多，家境在黃檀村也是一般，有了繼母便有繼父，這個家是容不下她的。若是黃檀村村民，肯定在短時間內，會知道盧氏婚事的消息。這種情形跟杏莊的胡金枝何其相似。胡金枝被情郎所拐，最後毒殺於透海洞。盧氏若不是被家人賣嫁於曹歲生，她會不會是另一個胡金枝呢？盧氏的情郎絕對不會是黃檀村人，這個人將盧氏全家殺了，應該是滅口，然後嫁禍給曹歲生。曹歲生無論躲在哪裏，都會被人舉報，就算躲到瀑崖上孤零零的龍回廟，也沒有用。”
“這個情郎會是誰？”
“這個人常年出入黃檀村，才能有機會見到盧氏。黃檀村做夾纈生意，能多次出入而不被懷疑，自然是販布的客商。可與黃檀村做生意的客商有很多人。當年望杏村胡氏三房盡遭屠戮，血流成河，巨額家財盡數被劫。所以我猜想，黃檀村會不會就是海匪下一個目標。”
徐文翰搖頭道：“不對。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她的情郎不會是客商，而是隨客商前來的雜工。該雜工相貌堂堂，年輕力壯，因為夾纈布卷沈重，需要雜工搬運。這樣才能多次出入富家倉房而不會受懷疑。但他身懷高強武藝，顯得與其他雜工不盡相同，身上可能流露出一種氣質。盧氏之所以能碰到雜工，之前必定在富戶家裏做侍女，而且是年紀很輕的時候就去做了，這樣才會對富戶家的布局了如指掌，才有利用價值。”
“這個情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必然要殺人滅口。從盧氏自縊於黃檀村娘家可以看出，她在死前必定得知真相。之後，這情郎便要開始布局，制定血洗黃檀村的計劃。在安固縣換縣令時，其實是最佳進攻時間，可一切並沒有發生。他的計劃還未展開，便因私鹽販上逃上霧竹山而暴露了行跡。”徐文婉臉被寒風凍得生疼，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全身充斥著某種力量，令她容光煥發。
徐文翰讚許地望著她，實在很難想象，原本只是閨中的女子，何以能說出這些話來。“因為王大人巡視栝州府！”
那時王巡按正在栝州府巡視，整個栝州府上上下下都打起十萬分精神，海防、城防、邊巡、關津、案獄……哪個官吏不是卯足了勁辦事。
“春節游龍隊中混入了海匪，他們真的是來尋仇的嗎？海匪又是如何知道我在招仙館的？”海匪盤踞沿海眾島嶼多年，狡猾兇悍無比，為何突然發狠非要給新上任的縣令一個教訓？為何幾縣聯手，甚至有斷獄高手坐鎮，幾乎挨家挨戶搜查，都不能抓到那個漏網之魚或是神秘情郎？
徐文翰道：“縣衙有內奸。”
兄妹倆人對視一眼，目中透著堅毅。賊人十年的部署，而他們來到尚不足一年。病來如山倒，去病如抽絲。哪怕是抽絲剝繭，也要還這縣城一個河清海晏 。未來，他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數日之後，徐文婉踏上了官船，與蓉娘一家一起京城。望著岸邊父母的身影漸漸消失，徐文婉淚眼模糊，望著清透的河水，她的人生就如同這蜿蜒的河道，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月上中天，銀輝灑了一路，將新造的青石山階照得分外淒清迷離。兩側煙霧濛濛，輕緩舒卷，聚攏還散，如夢似幻。徐文婉茫然四顧，她這是在哪兒？腳步踩著臺階一步步向上，身體愈發沈重，可卻停不下來。山風吹開了籠煙，山道兩側露出綿延起伏的竹林，竹海漱漱，在靜謐中似流動著的宏章旋律。
徐文婉看著手中微微搖晃的紙糊小燈籠，再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這是母親給她新做的真絲薄棉小襖和臘梅綴珠百褶裙，說是讓她去京都穿的，不能讓旁人看輕了她，她怎麽現在就穿了？星幕之下，竹海、山階、孤燈、清月，天地之間，竟似只有她一人？對了，孫嬤嬤呢？蓮蕊呢？她身邊的仆傭都哪裏去了？
徐文婉停下來了，因為前方有塊擎天巨巖石擋路。她擡起手上燈籠，清楚地看到上刻“寶光”。“……”這裏是……霧！竹！山！
徐文婉驚叫一聲，轉身剛要狂奔下山，卻聽到有人說：“徐縣令，我在這裏。”
徐文婉聽到這熟悉清朗的聲音，不由一楞，她聽出是梁英郡的聲音。自從縣前長街兩人分道揚鑣之後，她再沒見著梁英郡了。他不是已經回京述職了嗎？
梁英郡從寶光巨巖後信步而出，月色籠在他淡紫色華服上，襯得他身姿挺拔，儒雅端正。徐文婉欣喜地擡頭看著梁英郡，一想到他還未見過自己著女裝的模樣，便慌亂地低頭。她突然想起某個夜晚，梁英郡也是這樣踏月而來，卻對她不假辭色。徐文婉怔怔呆立，她想不明白，梁英郡為什麽會在這裏？雖然他並沒有明說，但是無不隱晦地表示兩人有緣無分。她明白的，一直有自知之明。
“你看這山道石階修好後，這雲嶺來往者日眾，霧竹山是一番新氣象。山頂交界處的送月亭也已竣工，這是你我的一大政績。徐縣令一同去看看？”梁英郡朝她微微一笑。
徐文婉看著這吟吟笑意，竟很安心，所有的恐懼害怕全然消失。她提著燈籠跟在梁英郡身後，堅定地往前走。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透海地獄，都不能阻擋她的腳步。
“徐縣令，你看這送月亭，日間商販走山道累可在此歇腳。那邊是重建的純仙觀，如今商旅往來，若是趕不上宿頭，也可以純仙觀中留宿。”徐文婉伸手摸著新漆的亭柱，擡頭去看天際那一輪明月。
“……風清月白思卿夜，路短亭長憶別情。”
徐文婉聞言回望，發現梁英郡是在念送月亭的楹聯。梁英郡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也緩緩地低頭回望。夜風柔柔地吹著，鬢邊的發絲頑皮地遮過她的眼。徐文婉緊張地睜大眼，慌亂地發現梁英郡似乎靠近了一點。欲語還休……欲語還休……那溫熱的呼吸聲觸及耳廓，讓她羞惱不已，心如擂鼓，渾身戰栗。
梁英郡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細語：“黃泉碧落，永不分離……”
“什麽？”徐文婉驚惶地擡頭。
“走吧。”梁英郡說，無盡的濃霧從四下彌漫上來，恍恍惚惚，如墜夢裏。迷霧中緩緩露出的黝黑深邃的洞穴，深不見底。
徐文婉倒退一步。梁英郡朝她伸出手道：“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一起，還是說，你不願嗎？”
徐文婉盯著這只手，這是要……殉情？開什麽玩笑？！不，不行！“你不是梁縣令，他絕對不可能會這樣做的！”徐文婉用力打掉伸過來的這只手。
梁英郡心志之堅，目標明確，一旦下定決心，千般阻隔，萬種磨難都難擋住他的腳步，豈是這等懦弱瑟縮之輩！果然，濃霧中梁英郡的身影變幻了，書生錦袍變成了穿著黃衣、紮著綁腿、手持鋼刀的海匪！海匪獰笑著，舉著鋼刀步步進逼！
徐文婉轉身奔逃，腳下山道卻像是極不平穩，不停地晃蕩。徐文婉跌足滾落山道，驚叫一聲猛然坐起身。
“小姐！”蓮蕊扶著她，拿帕子拭她額上的汗，“小姐你做噩夢了？我都叫你半天了，就是叫不醒你。”
小小的艙房內，孫嬤嬤原和蓮蕊擠一個床鋪，此時站在旁邊拿著燈燭。
徐文婉驚魂未定，不知今夕是何夕，雙手捏著蠶絲錦被，只覺頭昏腦脹。原來這只是她的夢，一廂情願。卻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徐文婉披衣坐起，覺得船搖晃得有些大。自從她換回女裝之後，內心並不安穩，時常做噩夢，都是事關海匪、倭寇、奸民之流。夢中的情節無論如何，最後都會變成那個著黃衣系綁腿手持鋼刀的海匪，猙獰的面容，野獸般的眼睛，留在睡夢驚醒後的那一刻。
她隱隱覺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為了早點給曹歲生一案定案，好將卷宗呈交察院，將這樁滅門徹底揭過。她曾特意喬裝到曹歲生所在的鐵匠鋪四周打探消息。那天，落日的餘暉映著街市一側滿是暖意。在旁邊的鐵匠鋪裏的鐵匠笑呵呵地跟客人做買賣，雖然魁梧，膀大腰圓，但一看就是那種忠厚老實本分的人。鐵匠的妻子大腹便便也跟著忙東忙西。看得出，日子過得幸福美滿。偏偏有的人，放著好日子不過，把一個家弄得家破人亡。
鐵匠曹歲生……盧氏……十幾條人命……龍回廟……黃檀村……巨富……火銃……奸民……海匪……獄禁走水……徐文婉盯著孫嬤嬤手中的燭火出神。
孫嬤嬤道：“小姐，睡了吧。否則明日起來，在人家面前失了禮儀。”
徐文婉點點頭，孫嬤嬤讓蓮蕊也趕緊上鋪，自己一口氣將燭火吹滅。
這點光亮熄滅的瞬間，徐文婉仿佛看到了透海洞的最深處！一瞬間，她想通了許多事。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徐文婉喃喃喊出聲。
孫嬤嬤忙喚道：“小姐，你怎麽了？”
徐文婉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這世上的事情很多都可以覆制。同樣的案件同樣的劇情只要稍稍改變一下，又可以上演。
“快點燈！我現在立刻要見馮家舅爺！”徐文婉翻身下床，黑暗中用腳去摸繡鞋。
孫嬤嬤和蓮蕊又爬起來，將油燈點著，孫嬤嬤哀求道：“小姐，你在說什麽胡話。這三更半夜，見什麽馮家舅爺啊？！”
徐文婉拉過衣裳便穿戴起來，“馮蓉娘的兄長，我哥的大舅哥，現在就要去見他！我有萬分要緊的事！必須見他！”
徐文婉胡亂穿好，便往船艙外走。孫嬤嬤趕緊拉住她，蓮蕊拿著貂鼠毛緄邊鬥篷披在她身上。徐文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要趕緊回安固縣，立刻要掉轉船頭回安固縣。還來得及，一切都沒有太晚。可萬一……萬一……
孫嬤嬤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徐文婉獨自一人跟馮家人上京，身邊就她年長。萬一她沒看顧好小姐，出了什麽岔子，怎麽回去見老爺夫人。“小姐，這裏可不比石船村鄉下地方，萬一讓柳家馮家的人撞見你這等模樣……”
徐文婉神情焦急萬分，想推開孫嬤嬤，連蓮蕊也來拉她。
“你要見馮家舅爺，等明日天亮，天大的事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啊。”
徐文婉厲聲道：“那事關數百條人命呢？事關一村一族百姓的性命呢？”
孫嬤嬤和蓮蕊皆楞住了。徐文婉掙脫出來，走出自己的船艙，便大聲呼喊：“馮家舅爺！大事不妙！”她連喊數聲，在黑夜裏，極為清晰。不多時，整艘官船都驚動了。
夕陽西下，餘暉照在通往黃檀村蜿蜒的山道上，一隊長長的看不到頭的騾隊正緩緩行進著，而最前頭的騾馬都已經到了村口了。為首的客商正與守著村口的十幾名壯丁打招呼。顯然客商與黃檀村有多次生意往來，彼此都很熟。
“梅掌櫃，今日可來遲了，貨這麽多？”村內巡邏的壯丁咋舌。
梅掌櫃笑道：“可不來遲了嘛。這批制成藍花布後，想做南邊的生意。小打小鬧，白費了船錢。”說著，想讓長工趕著騾馬入村寨。
巡邏的村民攔住路，“村裏新定了規矩，騾馬不能進村，你讓大家搬快點。”
梅掌櫃吃驚道：“這麽多布要搬進去？這規矩定得也太離譜了吧。我要去問問村長——”
“你們做生意，騾馬進進出出，極為擾民，村民意見很大，這規矩就是村長定的，哪個掌櫃來都得這樣辦。就辛苦梅掌櫃，讓大夥使把力，搬吧。”
梅掌櫃似乎很無奈，朝手下長工揚揚手，“搬吧，趕緊卸貨！都警醒點，把白布扛進去，小心別弄臟了。”
話音剛落，長工們開始搬卸貨物。一個穿著褐色直裰滿是補丁的長工雙肩各扛著一大捆白布，身姿矯健，如此重物，竟舉重若輕，大步跨上臺階，輕飄飄就進去了。
巡邏的村民都看傻眼了，好家夥，人人喝彩。“阿桂，真有一膀子力氣。他來村裏幾趟，這附近的大小媳婦可都惦記著他。”眾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
梅掌櫃笑說：“他一個能抵旁人五個。有其他掌櫃出這個數買他，嘿嘿！”梅掌櫃伸出一只手，比給眾人瞧了瞧。又跟眾人說笑了幾句，一一遞了喝酒錢，這才拱手跟著進去了。
長工一個接一個扛著白布進村寨。一行人直奔黃檀村盧村長的宅院而來。奇怪的是，宅院大門口就一老頭在打盹，門內竟空無一人。
梅掌櫃抓起老頭，厲聲問道：“盧族長人呢？”
那老頭被提拎起來，一雙渾濁的眼睛迷迷瞪瞪，半晌才明白過來，驚魂未定地指著村中方向，顫聲說：“正在祠堂看……看戲，都去看了……”
梅掌櫃扔下老頭，朝長工阿桂使了個眼色。只見阿桂從兩卷白布卷中抽出兩柄鋼刀，其他的長工皆扔下白布，從布中抽出刀來。老頭嚇得翻了白眼，底下濕淋淋的，竟然嚇尿了。
梅掌櫃扔下老頭，哈哈大笑。一揚手，眾人熟門熟路直奔主宅。他拿出一張圖紙，進入盧村長的內宅。盧村長的臥房被狠狠踹開，幾個手下拿著鋤頭使命鑿墻。不多時，墻壁破了一個大洞，裏面景象頓時暴露在眾人眼前。整整齊齊摞著許多不起眼的鑄鐵箱子，每只鐵箱不過二尺多長，一尺多寬。上來兩個長工想拎出一只，卻怎麽也拎不動。又來上兩個，四人發力將箱子搬出來，落地時乍起一地塵埃。撬開上面的鎖鏈，打開一看，滿是金銀珠寶。梅掌櫃大喜，吩咐手下人將全部鐵箱盡數搬出。
阿桂沒有動，一直站在盧家大門口，望著龍游溪。不多時，又有將近三十人跟在他的身後，個個手持倭刀。他們行動統一，動作迅捷異常，底盤壓得低，直奔村中祠堂。
殘陽已盡，這恍惝的暮色隱去了。老生洪亮的唱腔和著鼓樂之聲在夜色中肆意奔放。盧氏宗祠的戲臺臨水而建，飛檐翹角，氣派無比。兩側圍墻劃走村內最大一塊空地，裏面的大宗祠供奉著盧氏先祖。此刻祠堂大門緊閉，門上繪著的左右門神怒目而立，仿佛在警告鬼蜮宵小切莫靠近，否則將魂飛魄散。圍墻內人聲鼎沸，燈火輝煌，喝彩聲不斷，顯然全村盧姓人都聚集於此，在慶祝天大的喜事。
阿桂上前，剛想撞門，手一推，除了祭祖常年不會打開的巨門，竟然被他推開了。阿桂立刻後退一步，但他身後的三十多偷襲者已經快速持刀奔入。望著麒麟照壁，阿桂並沒有跟隨入內。他目光淩利地掃過四周，接著快速躍入旁邊的龍游溪中，腳尖點過溪中巖石，轉瞬掠到對岸。
祠堂內唱戲聲鼓樂聲喝彩聲皆戛然而止，竟是死一般的靜寂。整個村子，一點聲息都無，唯雞鳴狗吠聲，不絕於耳。阿桂閃入一戶民宅，竈間沒有煙火，桌上並無吃食。阿桂出了民宅，飛速奔向村內某處。
不多時，黃檀村西五通觀裏出來一位道長。只見他頭戴道冠，身穿青色道袍，腳下一雙麻鞋，肩背一柄寶劍，趁著夜色疾步抄道捷徑。沒等他跨上山階，一支箭矢劃過道袍，他利落翻身，滾地又避開數支利箭。四下漸漸亮起火把，數十弓兵正列著陣形，高高低低，周包了他，所有的箭矢皆對準了他。一名軍士面無表情地下令，箭雨齊發。
安固縣城門之上，徐文翰身披半篷，目光朝南遠眺，仿佛這樣才能看到那戰火激烈的海防，指揮使督水師兵船而力戰倭寇。四十艘戰艦，卻不知敵有多少。
“大人，鄉內義勇組織多支鄉兵隊伍，嚴陣以待！”有縣吏來報。
“前頭若是抵擋不了，便要靠我們自己。城存人存，城亡人亡。”徐文翰輕嘆一聲。
一個稍低沈的聲音突然出現：“兄長何故說這等喪氣話！此次有備無患，加之城墻全部修繕，年前馬場被毀，這次前往黃檀村的倭寇全部要葬身於山腹之中，無論天時地利人和，皆是我方為勝。”
徐文翰皺眉看著一身男裝的徐文婉，“你跑來做什麽？快回縣衙。”
“娘在家裏一個勁兒地嘮叨，愁眉不展，生怕你有個三長兩短。我見她這般煩悶，便過來瞧瞧你。”
“現在你瞧見了，快回去陪娘。”
“若是城破，城墻與縣衙有何分別？”徐文婉目光炯炯，望著浩瀚星空，“位卑未敢忘憂國，又何須男女之分呢？！”
“也不知誰把你養成這樣。我還沒問你，如何知曉倭寇的行動，幸而俊卿兄信了你的話，掉轉船頭回縣。幸而趙將軍並未疑而決，這才得以統一部署。”
徐文婉摸著粗糲的石塊，細想了一下，“我猜的。年前獄禁走水，所幸雲峰賊道沒被救走。後來縣內的事情，我都沒有經手了。兄長，獄禁失火後，可有犯人逃脫或是亡故的？其中有叫曹歲生的，你可有印象？”
徐文翰沈吟道：“當日獄禁犯人中有兩人被燒死，查對名冊後，其中確有一人叫曹歲生的，因腿腳不便，行走艱難，被濃煙嗆死。另一位是被燒毀的房梁砸中而死。我印象極深，因當時有書吏說，這曹歲生是一起滅門案的兇犯，如今就這樣死了，倒是便宜他了。這件事，已經擬了公文，將前因後果都稟告了新上任的知府，算是結案了。有何問題？”
“這樁案子有很大的疑點，我正是因為想不通，所以遲遲沒能破案。曹歲生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殺人，他一直逃匿，最後被人舉報，才被抓到的。如果曹歲生真的不是殺手，那誰會是真兇？盧氏？試問一個弱質女流，如何能持刀將全家十口人全部殺死？殺一個人或許可以，現在是十口人。
“曹歲生一直說盧氏有奸夫，現在假設他沒有撒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這個人在曹歲生迎娶盧氏之前，便勾引了盧氏，卻不想盧家一心想把女兒嫁出去收一大筆財禮。盧氏婚後不幸福，以她父兄的德行，她就算跑回娘家，娘家人還是會把她送回到曹歲生手上。盧氏除非是死，才能解脫，可她為什麽還要回黃檀村呢？答案只有一個，她只有回到黃檀村，才能找到那個情郎，讓對方帶她走。”
徐文翰眉頭緊蹙，“你的意思是，情郎是黃檀村村民？”
“不是。盧氏生母早亡，家裏人口眾多，家境在黃檀村也是一般，有了繼母便有繼父，這個家是容不下她的。若是黃檀村村民，肯定在短時間內，會知道盧氏婚事的消息。這種情形跟杏莊的胡金枝何其相似。胡金枝被情郎所拐，最後毒殺於透海洞。盧氏若不是被家人賣嫁於曹歲生，她會不會是另一個胡金枝呢？盧氏的情郎絕對不會是黃檀村人，這個人將盧氏全家殺了，應該是滅口，然後嫁禍給曹歲生。曹歲生無論躲在哪裏，都會被人舉報，就算躲到瀑崖上孤零零的龍回廟，也沒有用。”
“這個情郎會是誰？”
“這個人常年出入黃檀村，才能有機會見到盧氏。黃檀村做夾纈生意，能多次出入而不被懷疑，自然是販布的客商。可與黃檀村做生意的客商有很多人。當年望杏村胡氏三房盡遭屠戮，血流成河，巨額家財盡數被劫。所以我猜想，黃檀村會不會就是海匪下一個目標。”
徐文翰搖頭道：“不對。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她的情郎不會是客商，而是隨客商前來的雜工。該雜工相貌堂堂，年輕力壯，因為夾纈布卷沈重，需要雜工搬運。這樣才能多次出入富家倉房而不會受懷疑。但他身懷高強武藝，顯得與其他雜工不盡相同，身上可能流露出一種氣質。盧氏之所以能碰到雜工，之前必定在富戶家裏做侍女，而且是年紀很輕的時候就去做了，這樣才會對富戶家的布局了如指掌，才有利用價值。”
“這個情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必然要殺人滅口。從盧氏自縊於黃檀村娘家可以看出，她在死前必定得知真相。之後，這情郎便要開始布局，制定血洗黃檀村的計劃。在安固縣換縣令時，其實是最佳進攻時間，可一切並沒有發生。他的計劃還未展開，便因私鹽販上逃上霧竹山而暴露了行跡。”徐文婉臉被寒風凍得生疼，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全身充斥著某種力量，令她容光煥發。
徐文翰讚許地望著她，實在很難想象，原本只是閨中的女子，何以能說出這些話來。“因為王大人巡視栝州府！”
那時王巡按正在栝州府巡視，整個栝州府上上下下都打起十萬分精神，海防、城防、邊巡、關津、案獄……哪個官吏不是卯足了勁辦事。
“春節游龍隊中混入了海匪，他們真的是來尋仇的嗎？海匪又是如何知道我在招仙館的？”海匪盤踞沿海眾島嶼多年，狡猾兇悍無比，為何突然發狠非要給新上任的縣令一個教訓？為何幾縣聯手，甚至有斷獄高手坐鎮，幾乎挨家挨戶搜查，都不能抓到那個漏網之魚或是神秘情郎？
徐文翰道：“縣衙有內奸。”
兄妹倆人對視一眼，目中透著堅毅。賊人十年的部署，而他們來到尚不足一年。病來如山倒，去病如抽絲。哪怕是抽絲剝繭，也要還這縣城一個河清海晏 。未來，他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