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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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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石

秋風沒想動手到底。大會前夕跟二十八門派私下開戰太不明智。

所以嚇一嚇總沒關系吧?

叩在他的額頭,像敲蘋果。但青年絕佳的輕功在一瞬間轉移身位,離得近還能聽見他從喉嚨裏冒出的一絲驚叫。

張歲禾滿頭大汗,趕忙摸自己的額頭,結果擡眼下瞬就被一具的身體砸個正著。

那少年竟被直接扔了過來,把張歲禾弄幹凈的臉又砸到地下,不難說秋風不是故意的。

“傳言不真。”

就在千家弟子們準備上前參戰時,秋風看向狼狽的張歲禾。明明他已經撤出一段距離,但女子說話的神情像是在對他耳語。

“秋風並無惡意。”她莫名停頓一瞬,突然轉身看向擁擠的人群,“自認為如此。”

張歲禾知道這後半句不是對自己說的,掀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少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紫衣龍紋,一排持刀的弟子穿過百姓,站到秋風面前,像是尊尊紋絲不動的雕像。全天下都關註她的動向,但只有龍鼎山莊會用全力找到她。

“秋風少俠是要放棄登闕資格?”為首的弟子語氣冷淡,手握著刀柄。

“並不,”秋風盯著龍鼎弟子的動作,氣氛開始詭異地壓抑,“只是一個誤會。”

“天闕期間禁止兩派鬥武,秋風少俠這不是明知故犯?”

果然要來找麻煩。秋風沒露出厭煩,退到終於站起來的張歲禾身邊,後者因為她接下來的動作一驚。

“前輩可解釋一下此誤會?”她手搭在青年肩膀上,沒有放下。隨之而來,張歲禾覺得自己的半邊肩膀像被泰山壓著。

解釋你為了勸架就把人摁到地上嗎?青年向來圓滑,皮笑肉不笑地點頭:“是在下跟這位小友起了沖突,秋少俠前來維護秩序。”

好一個見風使舵的張歲禾,龍鼎弟子把目光看向爬起來抹臉的少年:“這又是何人?”

“不認識。”秋風搖頭。

“在下也不相識。”張歲禾也搖頭。

那少年抹幹凈臉,朝龍鼎的人翻個白眼:“看你小爺幹嘛?找爹去其他地方。”

緊張的氣氛突然崩潰,所有人都安靜,只剩刀出鞘的聲音。紫衣龍紋的弟子們是當今最強大的門派之徒,哪怕他們現在把所有人都揍一頓都沒關系。

至少在今日,龍鼎依舊是二十八派之首領。

“孽徒跪下。”

突然一道淩厲的女聲插進來,也遏止龍鼎即將揮出的長刀。秋風向後看,楞神過後低頭問候:“袁前輩許久不見。”

袁暮和在這個一觸即發的時候出現。一隊看起來就不好惹的人馬在她身後,全都眉目藏兇光,活脫脫的土匪樣。跟往年一樣,巖山窟總是最後到的門派。

一股酒氣襲來,秋風渾身一僵,朝著高大的人影致意:“秦前輩。”

秦鶴酒混在隊伍中,酒壺就沒離開過嘴,聽見秋風的聲音反應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你這女娃誰?”

秋風摸摸鼻子,安慰自己人喝多了酒就是會記性不好。這邊的袁暮和已經來到龍鼎與少年之間,一腳踢跪還不服氣的少年:“還不認錯!”

雖說是在指責,但不動聲色地阻擋龍鼎的刀刃路徑。終於,為首的弟子面無表情地收刀入鞘:“袁二當家識得此人?”

袁暮和轉身歉意道:“這是袁某門下孽徒,初來乍到,規矩沒教好。”

他不是沒規矩,他是純屬見誰撞誰。

張歲禾討厭摻和進奇怪的事情裏,本來半路遇到秋風這號人就夠倒黴了,現在還只能假笑著緩和氣氛:“誤會誤會!純屬誤會,只是我跟這位小友起了點口角。”

目睹兩人同時沒留手的殺招,想要快些休息的秋風也點頭:“沒錯,只是猜拳玩。”

幾個人三言兩語,竟然沒給龍鼎的人說話機會。跪在地上的少年本想說出事實,卻被袁暮和一巴掌扇懵過去。這一掌力道不輕,甚至帶上了幾分功力。

“代孽徒向貴門致歉。”這一掌算一個交代,大家都不想在臨近天闕大會的時候落下把柄,“還望這位小友原諒他。”

龍鼎弟子沒法在這樣的聯盟下挑出刺,且巖山窟二當家那眼神可沒有露出會一直懇求他的意思,為首弟子冷著臉轉身:“各位也知山莊所處,在下就先去恭迎了。”

看著龍鼎弟子走遠,秋風這才跟袁暮和對上眼神。

“秋少俠別來無恙。”袁暮和眼神比方才柔和許多,還是秋風記憶裏那般身姿挺拔,“少俠比初見時更不同凡響。”

原來他們一直在後面觀察,直到龍鼎介入時才出面。張歲禾整理好自己的衣著,他是一門的招牌,在其他門派長輩前決不能失了分寸。

“張小友也闊別許久,看來也功力見長啊。”袁暮和不知打量了多久秋風,最後才把眼神轉移到他身上。

張歲禾行禮:“上一次大會前輩可把晚輩給教導地慌不擇路,自然得勤奮才行。”

秋風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在她註意力分散時,千家跟巖山窟的隊伍就這麽自然地夾著她往前走。等客棧的影都望不見時,她才發現自己休息一宿的打算徹底泡湯。

二十八門派自然是要上山,去龍鼎山莊休息的。

前面的袁暮和跟張歲禾不知在聊些什麽,兩人都掛著客氣的笑容。

她走在隊伍中間就像吉祥物,因為所有人都偷偷看她。千家的弟子還會遮掩一下,巖山窟的弟子們會直接跟後面的人講這就是那個魁首。

那個打敗秦鶴酒的白堅會魁首。

“是你?”

一股濃烈的酒氣襲來,秋風朝著身邊再次打招呼:“秦前輩。”

滿臉通紅的醉酒老頭低頭仔細瞧她,最後落在了她手上的護具上:“噢……當年老夫還奇怪那人要這東西作何用,一個使劍的用不上【晨匙】。”

“風花派前任神武巨擘的巔峰作品,”少年不知何時湊到秋風身邊,語氣倒是平靜許多,看來那掌的確有奇效,“不知多少人眼紅的東西,竟然就這麽送人了。”

秋風看著他,沒有接話,直到他被盯地渾身難受就要發作,她問:“你喚何名?”

“嘖,果然如傳言一般。”少年皺眉,雙手抱胸,“你果真喜年輕貌美之人。”

說得過於理直氣壯,秋風怔楞,不知該如何思考他話中之意。這傳聞到底將她描繪成哪種樣子?

“別對小爺打歪主意,聽好,小爺叫顧竹書。”

秋風想明白了,一是他認為自己足夠好看,二是他的名字極不符合其行事風格。

後面顧竹書的糟心話跟秦鶴酒的酒嗝響徹整個上山路,直到他們到了龍鼎大門前才終於安靜。

每個門派都有單獨的接待院落,在送走巖山窟和千家後,秋風明顯感到領路的侍從很無措,帶著她繞了幾圈路,也沒找到給她準備的房間。

說不定龍鼎也沒想到她會大搖大擺地來自家睡覺。

“餵,跟我走。”

紮著兩根辮子的女孩盤腿坐在不遠處的長凳上,盯著秋風的樣子像只小老虎。她想起來,這是敖家幼女,三當家掌上明珠,敖圓圓。

侍從滿頭大汗,想要勸說小姐回房,卻被兇狠但矮小的眼神給逼退。

敖圓圓一股腦地走在秋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是否跟上。

“這兒。”兩人路上一句話未說,女孩把她帶到一座偏僻但整潔的小院。秋風知道這是平常的客房,怕是龍鼎未給她準備房間。

但敖圓圓解決了這個問題。

秋風走進院子,發現背後的視線沒有離去。

“餵,你知道大會規則嗎?”面對她這個仇人,敖圓圓不知怎的比初見時敵意減弱了,至少不是直接扛著棍子來敲她。

“身為唯一的登闕者,想來大家主應是為我準備了單獨的規則。”

言下之意是她做好被針對的準備,畢竟敖晁諫也算恪守諾言,自那日之後沒有出手。

“哼。”女孩個頭尚小,卻學著大人模樣,“知道就好。”

還是不走,大眼瞪小眼。尷尬的沈默過後,秋風問道:“小姐還有事與秋風交代?”

敖圓圓這時候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掙紮了很久才小聲說:“……他們兩個差點死掉。”

她擡眼看秋風,想要觀察這個攪亂她家族平靜的人。太多的風言風語隨著兄長們倒下而傳進耳朵,家族榮光似乎在她固有的認知中搖搖欲墜。

“你最好代表了正義。”

敖圓圓的聲音陡高,尖銳又混著顫抖。

留下這麽一句話,女孩便快速離開,甚至沒有給秋風回答的時間。

秋風獨自站在院子裏許久,在即將入房時停下,轉身望向院墻的陰影處。

日色見晚,沒有聲音,兩個人都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晚上好。”秋風輕聲。

陰影下的人因為這句話身體一顫,像是雨中受驚的小狗。

秋風等了一會,還是走近那個角落。那人因為她的靠近而退後,所以秋風站在光暗交界處就不動。

少年瘦了不止一圈,本來生命力充沛的軀體連這入夜的黑暗都能侵蝕他。衣衫並不整齊,右臂衣袖在半空中飄蕩。

“……別看我。”他聲音太低,是祈求的意味。

敖葵突然就後悔,果然她的視線還是太讓人難過,還是不該來的。

但他又實在太想見她。

“傷好些了嗎?”秋風順從地移開視線,盯著旁邊的花叢。

“沒死不就行了。”他回,擡頭看向秋風,發現那根朱紅色的發帶在風中搖晃。

“手……”

“左手刀在派中並不罕見,”他打斷秋風,稍稍往前一步,“我傷斷小臂,手肘保留,各種義肢很好裝配。”

在語落最後,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那淺淺的分界線橫亙中間。

“這是我們的選擇,與你無關。”

想起第一次見少年時,戈壁黃沙也沒有掩蓋他亮麗的發色,此時站在黑暗中也如燃燒的火焰。

“兄長依舊傷重,想要說的話與我相同。”

秋風感受到雲層偏移,月光升起,將兩人分界線推後,直到少年與她站在同一片光中。

“孽債自償,秋風少俠請無所顧慮。”

舜清一年,第九屆天闕大會,辰時。

各色各式面旗圍繞圓形巨臺依次升起,朝陽從東邊傾斜,宛如緩緩撲來的金色浪潮。十二臺紅漆大鼓隨著朝陽的上升而敲響,回響的鼓鳴驚起山間百雀,驚醒山下人們。

最後一臺大鼓鳴畢同時,南側那扇玄鐵龍門被打開。面旗翻飛,鼓聲再響,是恭迎的號角。世間最頂尖的武者有著自己的尊號,也有自己所屬的面旗。

許多門派已到,巨型圓臺足夠容納數百人,逐漸填滿的陣列中沒有交流聲。到場門派都察覺到氣氛的凝重,試探密集又微妙,假笑聽不出愉悅。

他們早在心中開始盤算,今日之後,這江湖的權勢該如何抓住更多。

突然一股花香沖湧,華麗的長袍在白磚上緩緩拖曳。擡眼望去者皆屏息,眾多美人如從天邊降落。

“師尊,外袍太長了!您也用不著穿這件吧……”小六托著慕容旻的華麗袍尾,小聲嘀咕。

朱雀勢力落敗後,風花派作為核心之一被打壓至神武、金財盡空,已經很久沒有人見過如此光彩四溢的風花之姿了。

接下來是統一的燕鳥紋,跟在家主後的一對姐妹手腕上戴著玉燕珠,那是象征著新一代繼承人的飾品。在這樣的場合,幼妹強裝平靜,其姐無奈地低聲安撫她。

酒味與吵鬧聲齊響,作為門客的秦鶴酒跟在袁暮和身後,巖山窟隊列用強烈存在感沖裂微妙的氣氛。顧竹書昂首挺胸地跟在隊尾,像是出洞游獵的小熊。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沈默的金梵寺,僧侶們宛如古鐘並排,氣勢恢弘。

月色不應出現,恍惚一瞬,無聲無息。玄衣的刺客們眨眼而過,點月閣落位。

有珠落盤,似仙人下山。奚修遠睜開眼,在一瞬間看清了今日的天卦。沒有任何人察覺的笑意藏進眼底,他攏袍,踏入圓場。黑白衣色如舊,萬雲觀落位。

雀鳴響於西,十二金路盡開。稀少的人數卻是最極致的紅。金雀踏入瞬間,所有聲音盡消,這僅存的雀鳥們再次挺直脊梁。雲玥鷗站在最前方,突然停步,緩慢轉身,眼神如同燃燒的火焰。

鼓聲最響,面旗最高,龍來。

紫衣依舊是最極致的碾壓之勢,男人帶著從容的微笑出現時,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一瞬。敖晁諫擡眼與雲玥鷗對視,沒有說話,笑容平淡又飽含意味。

在兩個隊列即將出現對撞時,鼓聲放輕了。

雲霧在此刻籠罩世間。

龍鼎、鳴雀,新舊兩個天闕總領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嘆息,卻不將眼神望向來人。

雲霧在此刻籠罩世間,柔和、磅礴、不可抵擋。

白衣女子背著手跨進大門,長劍隨意系在腰間,腳步輕緩。

她似覺氣氛不同,擡頭笑道:“兩位前輩是在候著小李?”

無人相應,敖晁諫終於錯開視線,上臺坐在最中的主位。雲玥鷗也收回眼神,跟白衣女子點頭致意後走向鳴雀宮的陣列。只剩她一人站在場中,遲遲未動。

是七年前的場景太相似,都怪巖山窟總是不願意換那臺子。她驚覺當年也是站在場中等待友人,直到所有的鐘聲消泯,她也沒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嗒。

是腳步聲。沒有偏移,沒有退縮,是朝著她而來的腳步聲,

寂靜突然降臨,隨著這個腳步聲的臨近,在場所有人似乎能聽見旁人的心跳,以及全身相碰的、那不可名狀的流動。

李樂泱放開了片刻前因為記憶而捏緊的手,她輕笑,然後轉身。

朱紅光綻,雲霧隨風騰起。

年輕的女子雙瞳剪水,還是那對李樂泱十九歲時遇見、二十歲尋找、二十七歲回憶的,那對世間最美的琥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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