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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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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龍

“死人崖,能取這樣的名字真是荒謬。”

敖葵站在懸崖邊,向上的氣浪把他的頭發吹亂。

目光不能向下,因為無底的深淵宛如巨獸之口,只看一眼就讓人背脊生涼。

他一邊心裏罵點月閣的人非要建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真是神經病,一邊又看向秋風,怕她直接跳下去。

因為她看著這陡峭的懸崖,目光沒有半分偏移。明明對於毫無輕功基礎的他們來說,這是絕對無法辦到的事情,對於高處的膽怯也好還是行到此處的退縮也罷,敖葵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

他再努力回想了一下那個少宗主的樣子,張牙舞爪,狐媚之色,好看嗎?怎麽會!

“上不去,換條路。”他幹癟癟地開口,想拉著她的衣角走。

秋風仔細觀察這通向深處的懸崖,崖面只有一些半邊腳掌大小的凸起作為落腳點稀疏存在,是只為那些輕功卓越的人準備。

她伸手觸摸這裏的石頭,很硬,但是對她來說還算能解決,簡單規劃了一下角度,她開口:“時間緊迫,只能走這裏。”

“點月閣難道會跑嗎?要是需要推薦信,陳家那邊我可以溝通。”敖葵見拉不動她,變得急躁。

秋風看他一眼:“敖家小公子幫我?你真想讓敖晁諫親自來呢。”

“……那個少宗主真的跟你很熟嗎?”被她嗆到,敖葵聲音變得有些低,點月閣閣主推選馬上開始,他隱約想到這是關鍵。

秋風轉回頭,碎發被懸崖深處的風吹起來,她終於回答了,但是敖葵意識到這一句回答對他來說將是不可挽回的支路口。

哪怕許多年後,他再次想起,眼神也會變得像卷起的潮浪,濕潤、無法抵抗。

她聲音很輕,柔軟又飽含溫柔——“是我的小郎君,現在我要去接他。”

後面她還說了一句,但自己已經聽不見了。只能看見她撐著崖邊向下,視野裏消失身影。

他急切地上前,看見秋風單手撐著那淺淺的凸起,另外一只手伸直,猛地沖向崖邊。震動與巨響過後,放得下她手掌的裂縫被強硬地打造。

就這樣,她用破壞死人崖的方式向前。

“……真是個瘋子。”

敖葵站在原地,喃喃自語,發現自己把很久之前心裏想的說了出來。

想來也是,正常人哪會堂堂正正跟朱雀對拼,早一碗藥灌下去毒死算了。正常人哪會孤身對抗江湖最大勢力,單槍匹馬快揍了個遍。正常人哪會原諒仇人的子嗣,沒把他弄死是因為她就是個瘋子。

敖葵小時候頑劣,不如槍脈堂兄堂姐勤奮刻苦,又不如棍脈堂妹天賦絕佳,作為大家主的子嗣,卻不能撐起正統。大家都說敖晁諫英明一世卻得了個他這樣的兒子實在是天可憐見。

層層話語比龍鼎山莊的建築更高聳,比父親看向他的視線更沈重。

所以那便頑劣吧,教導的品質也好,獨傳的刀法也罷,既然註定是一個劣質品,不去做最好的那個就可以了。

所以他遇見秋風後,心裏悄悄覺得這人真是瘋子。

順著自己的意,做任何事。大家說不能對抗龍鼎,她不聽。大家說不要支持白家劍脈,她不管。大家說光京城是非漩渦不可涉及,她硬闖。

千千萬萬的人若知真相,都會說仇人既已做絕至此,殺盡其族也無可厚非,她卻在那鋪天蓋地的黃沙與紅霧中,給他帶上了那頂有些小的鬥笠。

少年的年紀尚輕,看著她攀著懸崖往前的身影抿起嘴唇,不讓自己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沖出。想來他的兄長也是如此,到了最後只能看著她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什麽也做不到。

秋風能感受到自己的體力在慢慢流失,按照王牛牛的路線,只能勉強到達目的地。只希望不會出什麽差錯——

正往邊境逃走的王牛牛在吃面,吃著吃著突然想到什麽,哎喲一聲大喊不妙,很重要的事他因為激動都忘記告訴秋風少俠!

哢!是機關出發的聲音,她按著的那小塊巖壁竟然藏有機關。點月閣,不愧是他們的死人崖。

對面懸崖的羽箭帶著三層倒鉤像雨一樣沖來,秋風單手撐著那個裂縫,用力轉開重心。

眨眼之間,另一只手抓住第一支箭猛地上下打偏另外能擊中她的箭矢。但是更多機關轉動的聲音響起,四面八方的暗器蓄勢待發。

“嘖!”秋風堪堪移動半分,頭頂沖下的矛尖差點把她手臂刺穿,巖壁的碎裂聲恍如地震,她用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掰開巨大石壁以緩沖矛尖。

然後是下方,鉤索像藤蔓一樣沖到身體邊緣,她只能暫時離開支撐物,抓住那些鉤索纏繞剩下的,只留一個穿進巖壁勉強止住她下落的速度。

身體突然緊繃,鉤索的把手處突然打開細小的豁口,不妙的粉末撲了她滿面。

眩暈粉,能在短時間讓武者失去判斷。她不能控制地松開鉤索,連再次打開裂縫的力氣都消失。

眼前一片黑暗,在重心混亂的瞬間,下墜的本能恐懼刺激著她的意識。

“都說走不了了!”

可是這樣的危險在被抓住的手給結束,她忍受著疼痛眼睛睜開一條縫,光芒刺眼,少年用名貴的長刀插進那巖壁,金線紅衣上紋著幼龍,指節分明的手抓著她,手腕的青筋清晰可見。

敖葵單手施力,拉著秋風往上,直至來到他身邊。攬住她的腰,讓她的重心找到依靠。

“敖葵?”秋風喊了一聲,強烈的眩暈讓她難以分清來者。

抓住她的人在這時卻沈默了,等她能睜眼後,才看見少年直直盯著她。

“選他就選他吧。”他單手吊在這懸崖上,風跟光都擾亂了少年人的聲音。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就算你選他到了最後,我也會等下輩子,拼了命第一個來見你。”

秋風終於能看清面前人的模樣,藥效褪去,所有的感知重回軀體。

距離太近,他的眼睛又太亮。洶湧的崖間之風往上吹起,吹亂他的聲音,吹濕他的眼角。

“比所有人都早!”他的聲音響亮又無比坦然,“下輩子也不選我那就下下輩子!!”

秋風看著他,似乎過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有些發麻,又似乎只有瞬間,短到她能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再散亂。

“……奇怪的孩子。”她擡頭輕笑,惹得敖葵整個人瞬間紅透。

“我想說就說,誰也不能管我!”他眼睛很漂亮,慌亂的時候眼角會更紅。就讓他慌這一次吧,畢竟這句話,他從未說過。

“好吧。”秋風點頭,往上看著依舊機關重重的巖壁,便低頭往下看:“上面走不過去,我們得往下走。”

敖葵清清喉嚨,想讓自己也變得穩重,畢竟他們還掛在這懸崖上:“要跳?”

“不想死,慢慢下去。”秋風回,再次破開崖壁,“下面應該有落腳點,不然點月閣也放不了機關。”

敖葵哦了一聲,放開秋風,雖然攬住她的手早已像過電一樣酥軟,但收回的瞬間依舊戀戀不舍。

兩人就這樣慢慢爬了下去,等上面的日光也消失,空氣變得厚重又寒冷,終於一條足夠站立的小道出現在視野裏。終於有了落腳點,緊繃的身體獲得一絲放松。

巖壁堅硬,秋風只是手掌略無力,但是敖葵的刀明顯不適合這樣糟蹋,名貴的刀身出現磨損,他摸摸卻不甚在意:“換把便是,反正最開始就不是我選的。”

雖然這算是小道,但依舊只能讓人側著身過去。兩人體力都不佳,只能謹慎地挪著步子。

“會有人守著。”秋風輕聲道。

敖葵回:“也是,點月閣肯定想到有人會往下走。”

可過了很久,望見小道盡頭也沒有人影,兩人皆開始警覺,不同尋常的氛圍開始蔓延。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在這陰暗的崖間出現,某種潮濕又粘膩的味道慢慢升騰。

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蟲群一樣從四面八方響起,似乎在一瞬就要從黑暗裏撲到他們面前。

秋風捏緊手心,將身體重心固定住,冷靜地感知周圍這詭異的殺意。

“下面!”

她喊道,在雙刺沖向兩人的瞬間出拳,打偏偷襲者的手。她想把敵人打落所以沒有留力,卻沒想到矮小的敵人像壁虎一樣攀附在巖壁,渾濁的眼球宛如死屍。

“不止一個!”敖葵刀鋒上揮,將黑影逼退,但是更多的影子開始出現在視野中,攀附在巖壁上的樣子詭異無比,但是這尖銳的殺意簡直宛如另一種武器。

他們被包圍了,在這隨時會墜下的崖間。

秋風突然聞到一種奇怪的香味,甜膩又不惹人厭煩,是從那些人身上傳來的。她再次望向第一個敵人,那青澀的樣子實在太過年輕。

‘月引藥味甜,為了讓孩子也能喝下。’奚修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甜蜜的殺氣,只有武器候選者身上才會出現。那些在閣主挑選中,被淘汰的人若耐住藥力沒有死去該如何處理?重新成為弟子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的意志已經被強力藥效侵蝕,不再擁有自主意識。

只能作為武器使用到底,畢竟親自造的壞劍丟掉也可惜。

“主人的命令是守在這裏嗎?”秋風輕聲,望向那個準備再次攻擊的孩子。

寒光炸現,他們幾乎不可能突出包圍,有些焦急的敖葵擡頭望向秋風,發現她目光下墜,透出一股情緒,是難以形容的濕潤。

她閉眼,再睜開,剔除掉所有阻礙判斷的東西。

“掩護我,他們不能再守著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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