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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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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

九裏拉著男人的衣角,蹲在旁邊一直喚他。長長的睫毛一直掃著,似乎格外不安。

“老頭。”

“噓!噓!臭小崽子小點聲……幹嘛?”男人連忙噓聲,本岣嶁的身體一下子站直,以為是男孩受不了血腥氣所以用身子幫他擋住。

男孩揪著他不放,擡頭望男人,深藍的瞳孔像是清澈的湖海:“這些人怎麽死的?”

他們現在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從花園假石的修砌程度來看也算是富足人家,但是此刻竟人聲全無,就算他們溜到各處趁火打劫也沒見到半個人影。唯一可見的只有倒在各個角落的屍體,提醒著他們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這座府邸有著主人。

“還能是什麽?這家老頭子之前做山間悍匪,壞事做盡,背的人命全家人手指加起來都不夠……”男人掏著一些看起來值錢的東西,但他不拿多了,只拿一些能換碎銀的小玩意,“後來金盆洗手有什麽用?這不被找上門了……有因必有果,這是人間道理。”

九裏還是沒放開男人的衣角,他還沒到聽懂這種事的年紀,就在張望的下一刻,突然發現房間緯簾背後有風在微微顫動。他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掀開簾子,果然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無聲哭泣。簾子被拉開的一瞬間,那孩子開始不可控制地顫抖,白皙又肉肉的小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像只害怕的幼犬。

“完了啊……”男人也湊過來看,嘆口氣慢慢把懷裏的東西又拿了出來。依依不舍地撓撓頭,最後邁出房間:“小鬼,走了。”

九裏應聲,最後看一眼那不停顫抖的孩子,又乖巧地把緯簾給他拉上,任由屋內的穿堂風再次吹動那沾血的簾子。

他走出去,跟著男人躍出府邸,沈默片刻問:“為什麽不拿了?”

“嗯……記住了,古往今來滅門之事慘無人道,最大忌是留下其門遺子。”男人背起他,掏出全身最後一個饅頭遞給身後的小腦袋,“這種遺子將成為仇恨的鎖鏈,他的生命從今天開始將成為下一次仇恨的導火索……因果循環,冤冤相報終是無法了。”

“自然不能拿還有活人要繼承的東西,因為他會把今天所有的人都記住。”

南梵山莊大部分建築都被火焰燒毀,只剩這座小小的書間還能住人。九裏跟秋風能就著書間最裏的小榻睡,但是少年這幾天總是神情恍惚,晚上的時候秋風陷入沈眠前都也無法見到他的影子。

他在秋風睡著後鉆到她旁邊,散發著淡淡桂香的發絲會繞住她的身體,在她蒼白又仿徨的臉平靜下來前九裏只安靜地守候著。他無數遍地註視著秋風的眼睛、眉毛、鼻尖還有嘴唇,甚至在月光想驚擾她的時候也會被守候的小貓神給擋住。

他在漫長的夜晚中不斷回憶著從白堅會開始秋風的樣子,原來從那次秋千的交換秘密,他就該想到事情不會這麽簡單。不是為了建立門派而去收取推薦信,只是為了登上天闕大會手刃仇敵罷了。天闕大會,武林盛事,二十八門派各代表高手齊聚的宴會,在那裏對著江湖權掌、天闕總領出手,絕對沒有一絲生還機會。

“之前我覺得幫你去完成目標,你開心我也開心,這樣我也能一直待在你身邊。”

他的聲音開始無比空洞。

“但是……我原來一直是在送你去自殺啊。”

少年把腦袋埋進她張開的手掌裏,無盡的酸澀與滿溢的痛苦讓他的睫毛變得濕潤。黑暗中突然伸過來另外一只手,無聲地碰了碰他的額頭。就算在暗夜裏也模糊著美貌邊界的少年擡起頭,看見本該沈睡的秋風已經睜開了眼,琥珀雙眸平靜又無比遙遠。

兩人沈默許久,她先開口了:“抱歉。”

這聲歉意終究會被說出來,但是九裏在這個當下卻說不出例如“不如放棄吧”“為了我不去”這些話,因為從他童年看見那個緯簾後的孩子起,他就明白旁人永遠無法與這些躲在角落壓制自己哭聲的人們感同身受,所有的勸阻與道德斥責都是高高在上的虛無話語。

他想說:沒關系,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在這個瞬間,九裏在心底也想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是毫無所謂,讓她能知道他內心的憤怒與悲傷,能在某個時刻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能拉回她前進的步伐,哪怕只有一步。但也在這最後,他想清楚了自己會做的事。

少年把她抱在懷裏,不發一聲。

兩人擁抱時心跳似乎在同一個節奏,緩慢地安撫著不同身體的溫度。月光在小貓神也沈入夢鄉後才敢慢慢鉆進,在兩人相擁的背影上留下痕跡。

九裏會比秋風起得早,在天還未亮的時候就會到南山周圍巡視,雖說他們在李樂泱的照顧下行蹤算是隱秘,但是不排除有追著除了秋風的麻煩……

他也用著這個理由長時間避著秋風,以此表達自己的情緒。但是今日在巡視完一圈準備返回時他卻猛地停住腳步。周圍只有樹林被風吹過的沙沙聲、晨間鳥雀蘇醒的鳴叫,九裏的呼吸變得格外地慢,發間的銀鈴開始隨著風緩慢、沈默地晃動,一次,兩次,他失去了身影。

在完全無聲的追逐中,普通人甚至看不見那些樹林間的影子,他們就像穿過的涼風,無聲又無息。終於在某個時刻,少年保證秋風所在的位置察覺不到動靜時,他猛地停下,雙手抽出袖間的匕首。

那些追逐他的影子也在此時無聲地出現,十二位武者單單是站在那裏便讓人覺得似乎夜色已襲,萬般光亮已經泯滅。銀色的彎月繡在他們袖口,乍眼一看卻像美麗的百合花。

九裏沈默不語,神色無比冷漠,他盯著最前面的武者,靜候著對方的發言。

光京城外在敖熗二人面前拿出雙月刺時,他就該預料到這個結果。點月閣的十二月集體出動是多少年前才有過的事?他或許該感謝這份獨一無二的殊榮。

“少宗主,你該知道現在你無路可選。”為首的那個人是位老婦人,矮小的身體卻讓人無法忽視從她身上散發的冰冷感,那是潛藏在夜色中最致命的殺手才有的獨特氛圍。

“衛長老如果願意為後輩理清選項,倒是感激不盡。”九裏輕笑,美麗的眼睛卻全含輕蔑。

攔住身後性急的人,被稱為衛長老的老婦人點了點拐杖,似乎並不急於一時:“老身本提議月眾在此將少宗主誅殺,雙月刺十年之期快至,閣中不能再任由少宗主……意氣用事。”

九裏聞言挑眉,手上的匕首似乎在下一瞬間就要投擲出去。

“但是情況有變,”旁邊的一位高挑的男子出聲道,看向九裏的目光冷漠又平靜,“龍鼎山莊出了異樣,全江湖的小道消息都指向了……”男子視線轉移,投向九裏身後那若隱若現的山莊遺址。

尖銳的殺氣在這瞬間完全爆發,實質性的氣息讓十二月都下意識地抽出自己的雙刺。中央的少年眼神在此時化為最為堅固的寒冰,他聲音不高卻能讓所有人指尖一緊:“你們要是敢踏進她身邊百米一步,就別怪我玉石俱焚。”

那之前出聲的高挑男子在這時嘴角卻勾起,繼續道:“我們雖對那位攪動江湖暗湧的少俠格外感興趣,甚至有意接觸她,但是龍鼎依舊是龍鼎,在我們這些不能站隊的門派未獲得更大的好處前,我們是不會趟這個渾水的。”

現在的江湖已經隱隱傳出了七年前朱雀案的其他消息,二十八門派各個心懷算盤,一時間龍鼎也無法完全切斷消息傳播。

“但是,這不過是一個小前提,做決定的是少宗主你,”衛長老接過男子的話,衰老皮相上依舊保持清澈的眼睛牢牢地盯著少年,“那位少俠與你關系匪淺,在明年天闕大會召開前,我們希望你能作為一個異變的紐帶。”

異變紐帶,真是實打實的人精。九裏嗤笑:“怎麽?你們也想龍鼎出事?”

“歷史上不缺改朝換代,只是看改朝換代時誰能獲利更多罷了,”那高挑的男子再次出聲,“點月閣從未效忠於誰,只是在江湖徹底混亂之前明哲保身。”

“也就是說,你們不會殺我?”

“但是少宗主必須與我們回去,雙月刺十年換主,你必須在。”老婦人斂下目光,“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如果少宗主不同意,那麽也只能說點月閣與那位秋風少俠無緣了。”

話落,十二月眾的銀色雙刺在淺淡的陽光下露出尖端,在被指向的瞬間便能看到死亡的模樣。

少年在長久的沈默後終於擡起頭,似乎所有的輕風都帶不走他的思緒,但在此時,他的表情顯得無比平靜:“一晚。”

“……十二月眾靜待少宗主回閣。”

一瞬間,彎月的仆從們全部消失,只剩美麗的少年低著腦袋站在原地,他發間的銀鈴傳出低沈又模糊的響聲。

等夜晚秋風入睡後,少年從沒有關的窗戶鉆了進來。他站在小榻遠處望著少女,在漫長的黑暗中他幾乎沒有眨眼。時間慢慢地挪動,他終於從腰間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他為秋風準備許久的誕辰禮物。

九裏想,秋風說不定一點兒也不喜歡,因為這只是他隱秘又自私的願望。

銀鈴在發出響聲,是他十數年功法運用到極致也無法壓抑地響動。

在晨曦出現前,少年消失了。

只留下一根有著針腳笨拙又細致,深藍邊線勾勒,尾部甚至繡著簡陋小貓頭的——

朱紅發帶。

有人

夾帶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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