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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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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光正十四年,七月初一,卯時】

陸仁賈是“皇道”的掃除仆役。

皇道就是大家說的三十九道,他十二歲入宮除了早年在禦膳房刷了會碗,等前一代掃除仆役年邁出宮,他就逮著這個機會花了大把銀子繼任這個清閑位置。

每天提著掃把掃掃天子裝在地上的豐功偉績,剩下的時間就縮在角落看小人書,等著那些大臣們下朝跪在一旁還能聽些八卦。陸仁賈覺得人生之幸,不過如此。

他每天需要掃除三次,卯時、未時、子時。

現在天空蒙蒙亮,他拿著掃帚東張西望,已經能看見一些臣子們從殿宇間出來。陸仁賈有些驚訝,自從昭陽皇女執政以來,諸事皆議,下朝時間從未這麽早過。

他拿著掃帚跪在一旁,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起。寂靜,令人疑惑的寂靜。往日的相互稱讚跟阿諛奉承統統消失不見,連小聲拉踩政敵的聲音也毫不可聞。

陸仁賈心下疑惑,頭頂前面的空氣格外沈重,他悄悄擡眼,卻瞬間楞住——那些話多嘮叨又虛偽的權臣們全部低著腦袋快速前進,像是被刀刃扣在後頸的逃命人。

恐懼、急切、擔憂所有晦暗的情緒像浪潮一樣席卷他們的眼底。

明明是晨曦,此時手握權力的官場大人們卻像老鼠一樣從高聳的紫宸殿逃出來。似乎再晚一步就要會淪為陪葬品。

陸仁賈看著有最後出來的小官開始也一臉不知所以然,在身邊友人的附耳後突然腿軟。他在短暫的震驚後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不管官帽的歪斜,逮著接送的仆役小聲吩咐。

陸仁賈耳朵很好,聽見了這急切又顫抖的語句。

“去、去讓西街聽曲的小姐回來!今日府中任何人不準出門!”

陸仁賈皺著眉想不明白,他的職位硬要說一個缺點就是太孤零零,沒有任何消息能第一時間傳進他耳朵。

他用掃把戳戳腦門,想不明白便不想了,難道還有人會從他這地界硬闖皇宮?看小人書玩去咯。

【光正十四年,七月初一,未時】

陸仁賈還是覺得很怪。

其實離三十九道不遠有商販街,他有時偷閑會到這來吃碗面。可是今日所有的店家都緊閉房門,空蕩的街道在盛大的日陽照耀下顯出不一般的詭異。

只有一家賣燒餅的小娘子還支著攤子,她也疑惑地東張西望。陸仁賈不喜歡吃燒餅,但沒法還是買了一個。燒餅小娘子也終於見到活人,問道:“這位爺可知今日是怎地了?為何我一路上都沒見到人?”

陸仁賈搖頭,左右看一眼:“南街那邊也沒人?”

“南街那邊也出奇地空,我聽街坊說西街的花樓很多也掛上牌子說今日不開門……”燒餅娘子挑了個大的給他,想為今日第一單博個彩頭。

陸仁賈道謝,雖不知發生了什麽還是說:“老板今日要不也早點收攤,我看可能是卦象不好。”

這個由頭雖然荒唐但也是沒道理,大正百姓尤其相信八卦六爻,可能是有江湖萬雲觀的卦者下山修行,給大夥算了大兇的卦,都不出門沾黴頭。

陸仁賈邊掃地邊啃燒餅,一邊掉屑一邊清掃,心大地得出結論。

午後的日陽有些幹燥,突然從正北飄來一大片厚雲,將太陽死死遮住。陸仁賈看著本金光四溢的皇道由前至後地變得黯淡,那些鑲嵌的瑪瑙珠金也失去本有的流彩。

他突然感覺到有一些冷,不能控制地擡頭。

一些影子接二連三地從前方市井的街道出現,不管從哪個角落現出身影最終都匯於整條皇道的人群中。

那些影子從黯淡的陰面無聲地前進著,只有百人的數量卻迸發著無與倫比的碾壓氣勢。是從天間集結而來的威嚴眾神,帶著夜色浪潮席卷凡間。

陸仁賈嚇傻,連忙站在一邊俯首。

夜色近了,像是吞沒了所有的光亮,腳步聲或輕或重,既有飛仙又有重魔。好奇心折磨著陸仁賈,他不要命地悄悄擡眼——

他們沒有吞沒所有光亮,只有一種金光亮地嚇人。

那是怒吼的鎏金麒麟。

——九十九皇家武禦全數入宮!

陸仁賈的掃把不能控制地掉落,身為普通人的心臟被牢牢壓制,他拼命呼吸,腦袋裏只想起前一任皇道掃除仆役的夜間故事。

那個前輩總是吹噓著他見證過天子更疊,說當今聖上奪嫡成功那夜他親眼目睹了世間最強戰力的召集令——鎏金麒麟乘夜來,萬敵頭顱落聖腳。

有孩子便問,麒麟聽令於天子,在先帝國喪還未昭告時為何不阻攔只是個皇嗣的當今聖上?

那前輩搖頭晃腦說他們不懂規矩,眼睛滴溜溜地轉,說麒麟們有一個死規矩,那就是——

【光正十四年,七月初一,亥時】

太陽西落光亮熄滅,陸仁賈拼命做著腦內鬥爭。傻子都能察覺不對,他不是傻子,是這時就溜還是子時再溜?

可萬一沒事,明日一早被發現皇道上有灰塵他可是要被罰俸祿的!陸仁賈糾結地望遠方的宮門,期盼這高聳的拱門能給他出個主意。

寂靜又空曠的周圍能聽見很遠的聲音,一陣馬蹄聲從身後傳來,陸仁賈疑惑地往後看去。

這麽晚了還有誰不要命夜闖宮門——

撲通,陸仁賈跪下。

宮內皆知有位主子性情乖戾,雖然面色和藹又親切,但能在某個語落瞬間,用戲謔的語氣砍了下人的腦袋。

從濃重黑霧奔來的男子執一把折扇,勒馬停在陸仁賈跟前。他看一眼遠處空曠的宮門,突然勾起笑容:“真是不見外,宮門大開是在邀請本宮入甕呢。”

語氣帶著一絲埋怨,像是在隔空對長姐撒嬌的幼弟。

陸仁賈大氣都不敢出,因為他聽見馬蹄聲之後的聲響——那是重甲長武的踏地聲,全副武裝的軍團在吊兒郎當的男子身後宛如擁護魔王的地獄惡鬼。

沒有人敢在宮門前集結軍團,這是不容置疑的謀反死罪。除了一種情況能被赦免——集結兵力的人成了最後的贏家,往後的史書中會寫坐在宮裏的人才是謀反者。

衣著靚麗的主子甩扇子,他悠閑地像是要去聽歌唱曲,他再次出聲:“在門後等著我們呢,表妹準備好,別被暗箭射中腦門了。”

他在對身後重甲包圍的馬車上的人說話,但車中人並沒有回應他。男子也不惱,笑著舉高自己手中的扇子。

突然他臉上的笑容消失,替換成一種狂妄又駭人的野心:“於本宮之前者皆為亂徒——”

“殺無赦。”

時間突然變得很慢,陸仁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過神來的。等面前所有聲音消失許久之後,他才恍惚地撐著掃把站起來。雙腿發軟,他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腦子裏只能思考一個問題。

現在溜不溜都不重要了,總不會比前面兩撥人更讓人心驚的來他跟前了吧?於是,勤勤懇懇不願意被扣俸祿的陸仁賈決定子時掃完再回去。

【光正十四年,七月初二,子時】

陸仁賈快速地掃,提著一個小燈籠照亮面前的路。其實他負責的只是皇宮外圍的一部分,皇道剩下的三分之二都在宮墻內,所距甚遠他現在也沒聽到比較大的沖突響聲。

說不定三皇子只是去……請個安?

可能他最近沒什麽安全感,得多帶點人才行。陸仁賈抹一把臉,這麽想心裏的包袱突然輕了,把自己的掃把扛在肩上,正準備提著燈籠回去卻發現身後又有腳步聲。

他渾身冒汗,雙腿開始應激地哆嗦。顫顫巍巍地轉身,正要跪下卻被一道聲音給止住。

“請問三皇子可有入宮?”

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陸仁賈擡頭,發現三個人站在他的身後,年紀輕輕面容溫和,跟前面他所遭遇的相比實在是落差極大。

“大半夜的還不回去,關心這個幹嘛?擅闖宮門是要砍頭的!”以為是哪家孩子閑來無事,陸仁賈招招手讓他們快走。

“但我看前面宮門好像開著?”少女不依不饒,視力似乎比他好很多。

“人都在那呢,還挺多。”身邊黑發少年接嘴,臉色不太好看,五官在這種夜色下依舊遮蓋不住美麗。

還有一個小少年提著個小布袋數著什麽:“五個、夠吃了。”

“這麽遠你們也能看到?”驚訝的陸仁賈回頭望一眼,反應過來輕咳兩聲,“開著門又怎樣?難道開著你就想進去了……”

翠色發帶的少女沒聽他說完,只是點頭:“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陸仁賈目瞪口呆,呆呆地望著三人像逛景點一樣的背影,扛著的掃把落了下來,他想自己是不是要換個活幹?這種事見多了對他的精神狀態有很大的影響。

大正王朝史記,光正十四年七月初二子時,三皇子元熠發起宮變,昭陽皇女集結皇家武禦鎮守紫宸殿前。冒名頂替元安郡主之人在沖突中亂箭身亡。

光正十四年七月初三,國喪鐘響,新帝已定。

這個收藏數真的好微妙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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