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洛倫佐視角

我在這片土地上長久地活著。有一段時間覺得人生毫無意義，那種虛無的感覺像回到一千多年前，與她的初遇。

菲比利斯總以為初遇不太愉快，其實不是。她還以為只有她不懷好意，其實也不是。她沒睜眼之前，眼尾向上勾起，我猜她十分傲氣，她睜眼之後，我陷入深淵，一片空白。只是我還另有企圖，掐著手心與她搭話。

我們每次見面不是我落荒而逃，就是她負氣離開。噢，我的菲比利斯。我有多久沒想到菲比利絲了，不知道，我猜大概三秒。

其實我從未體會歲月漫長，更像是麻木。雲不是一點一點飄走，陽光不是一寸一寸照，都是恍然不覺間才發現，雲已經飄走，太陽也都西沈。我猜菲比利斯看到現在的我也無奈，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在我身上好像也不奏效。

大概五年前，在東邊某個偏遠的海裏我好像突然抓到了一點人生意義的線頭。我看魚群聚集，心裏浮起奇怪的念頭——生物的本性就是自保，所以怎麽會有人能違背本性去愛另一個人，愛是造神的過程——這個線頭拯救了我好幾年。

我好像知道要怎麽找回她了。

雖然好像開始的很晚，雖然還是會忍不住責怪過去的自己浪費了時間，但我一想到我能堅持這件事情的時間比我沒有做的時間可以更長的時候，我就覺得人生還是好有盼頭。沒準我也可以盼回她。

可是沒有，沒有預兆沒有夢境，什麽都沒有。

我又陷入一片虛無之海。我不知道我應該繼續追求什麽了 。

做很多讓別人覺得非常幸福的事情，我也感覺不到快樂了。更多的就是厭倦的情緒，對一切厭倦。我開始縱容自己和身邊的人傷害自己，讓酒精帶著我逃開。

我去很多次菲比利斯的神廟，現在那裏變成一個公寓裏小小的雜物間。我在裏面大哭，我祈求她可以回來。我從來沒有這麽鮮活的時刻，她會不會其實只是在冷眼看著。我寧願她是在天上冷眼看著。可是諸神都早已隕落，我不懂，為什麽我還擁有漫長的生命，是不是意味著菲比利斯的神格還在奏效。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認識了一個人很像她，那個人突然和我說想讀大學，我當時說，好啊，我陪你去吧。你要告訴我你想做什麽，我現在做什麽都覺得無聊，如果陪你去做點什麽看到你興奮開心，我也會覺得開心。

只需要讀書的生活像是一片桃花源。我是匆匆逃離到這裏的，短暫地擁抱了一群人的青春，上各種各樣突然會爭論起來的課。教授講北極燕鷗，說這種鳥類往返於南北極，用翅膀丈量地球。它們總在南北極的夏天中度日，被稱作“永遠生活在光明中的生物”。

果不其然我又想到菲比利斯，這漫長的生命到底是她對我的祝福還是詛咒我已經分不清楚。

我旁聽神話學的課，聽教授和學生講各自認定的故事，我想沒有人會相信神真的垂憐過具體的人。畢竟對控制力的幻想比充滿不確定性的現實更容易讓人接受，所以我們死死抓著某些故事不放，騙自己以為結果盡在掌握。

再後來，我又開始離群索居。我甚至去追逐過北極燕鷗。我常常在夜裏醒來，一次一次看向月亮。我想她眼裏那樣的我，沒人不喜歡。

我又回到俗世，我嘗試用她的樣子生活。三秒就想起她一次，有時我常在想，我這麽頻繁的思念哪怕是她在我身邊時也沒有過。她離開後我的人生都在圍繞她活。如果我是月亮，那她就是地球。

我回到羅馬，使了手段拿到一座小酒莊。在葡萄樹附近，給她建了一座小小的神廟。我陸陸續續做起了夢，夢到她背著月亮，駕著馬車來接我。我告訴自己我應該醒來，我睜開雙眼走到樹下，樹上的人像來自千年之前，一頭火紅的卷發，綠幽幽的眼睛，疲憊又熱烈地沖我笑。

有什麽呢，不過是千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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