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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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山之外, 一處僻靜的小山村裏。

夜半無人聲,只聞風穿枯林的幽咽聲響。羊腸小道上,走來一位風雪夜歸人, 蓑衣鬥笠, 敲響一戶柴門。

房裏亮起燭光,不多時,走出來一位年過三旬的女人,匆忙跑到門邊, 打開柴門,眼裏包著兩包淚, 埋怨道:“你還曉得回來!”

“阿午。”柴門外的男人聲音沈悶,臉掩在鬥笠的陰影當中,看不真切。

名叫阿午的女人瞧著自己丈夫,看不清他的臉,但借著昏昏月色依稀可見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些,心裏更是一陣酸楚, 將他迎進去:“回家就好,快些進屋,我給你把湯熱一熱, 你喝下, 暖暖身子!”

男人沒說話,被阿午牽著,悶頭走進屋子裏。

阿午進屋,將晚上剩下的湯放進鍋裏, 添些柴火來熱湯。而後掀開簾子走到外間,見男人呆坐在凳子上,頭上還帶著鬥笠,怨道:“你這是怎麽了?進屋鬥笠蓑衣都不摘,留著我給你摘麽!”

話裏帶著怨氣,但阿午還是走過去手腳麻利地給他摘下鬥笠跟蓑衣,放到一邊。回頭再看時,眼淚險些又落下來。

她家男人出門時還是一個健壯的漢子,此番回來,不知何故,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且瘦骨嶙峋,似是風一吹就能倒了。若不是還能依稀辨認出他的輪廓,阿午差點不敢認他。

“你這是怎麽了?啊?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阿午捧起男人的臉,淚光朦朧地追問道。

男人不答話,僵坐在凳子上看著阿午,臉上冰涼。

“你身上怎麽這麽冷?”阿午放開手,跑進裏間的屋子,取出一件今年冬天剛做好的棉襖出來,給他披上,從後面抱住男人:“你別這樣,你跟我說說話,我害怕,我就只剩下你一個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千萬別出事!”

男人哆嗦著嘴唇,半晌,艱難且沙啞地喚著她:“阿午……”

“誒,我在,我在!”阿午摸著眼淚,緊緊抱著男人。

男人面部肌肉開始顫抖,用力動著嘴唇,他似乎控制不了自己臉上的肌肉,便是一句話,說得也困難無比:“阿午,出去……”

“你,你說什麽?”阿午走到他面前,伏在他膝上仰頭看著他。

“阿午。”男人留下一行眼淚,顫抖著聲音,用盡所有力氣跟她說話:“快出去,走,別回頭!”

“你,你……”阿午見男人滿頭大汗,驚疑不定。

“出去!滾!”男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她吼道。

阿午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半晌都沒站起來。男人絕望地閉上眼,流著眼淚,低沈且緩慢地對她說道:“對不起,阿午,我只想,只想再看你一眼……”

他話音剛落,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臉上、身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不多時,他就變得無比蒼老且枯朽,那些皺紋猶如一道道深刻入骨的裂紋,從裏邊蹦出一顆碎粒,而後,嘩啦一聲,他身上的皮肉都變成了沙子傾瀉而下,原本坐在凳子上好端端的一個人瞬間變得只剩下一具白骨,腳邊一地沾著血與碎肉的沙子。

阿午捂住嘴,驚恐至極地瞪著他。

那具白骨動了動牙關,用她男人的聲音喚了她一聲:“阿午……”

阿午尖叫一聲,暈倒在地。

屋外,夜深人靜,門口的大樹上趴著一只異獸,狀似虎豹,背生雙翼,百無聊賴地揮動著尾巴。

“又是死人。”他朝著月亮打了個哈氣,扭過頭從樹上跳下去,變成一個男子,臉上三道猙獰的刀疤,右眼是瞎的,沿著那個男人來時的山道悠悠走下去。

他走以後,男人腳底下的沙子忽然動了起來,從阿午的手開始,一點一點將她埋進沙子裏。沒過多久,沙子中就浮現一層血色,而後被沙子吸了個幹凈。

殺掉阿午之後,沙子朝門口挪動,剛出門,便被一只錦靴踩住,它開始掙紮嚎叫,始終掙脫不開,終於安靜下來,沙子上浮現一張女人的臉,楚楚可憐地看著踩住她的人。

黑暗裏出來一人,跪在一旁,恭敬道:“君上。”

“嗯。”容與淡淡應了聲,垂眸看著腳底下的沙子:“這又是什麽?”

“君上有所不知。”跪在黑暗裏的正是慕容夫人,她垂著頭,回容與的話:“近來西荒深處,也就是那個地方,湧出奇怪的鬼影,之後,便生出許多詭異的東西,這便是其一,它應不是本體,本體已被驅逐出西荒,眼下躲藏在北方邊境。”

容與輕笑一聲,打量著腳底下的東西:“他要做什麽我不管,我要的東西都備好了嗎?”

“是。”慕容夫人回道,擔憂地看了容與一眼:“可是君上,這畢竟是天劫,那位還是尊神,是由天道定的天劫,便是您,也要多加小心!”

“她的情劫如今在我身上。”容與淡淡道:“這便足夠了。況且渡完這個劫,便能找到我的半邊魂魄。”

“那這個?”慕容夫人看向他腳底下的沙子。

容與退後一步,道:“拿回去送給顏兒玩。”

慕容夫人在心底默默吐槽哪有送媳婦這種東西的,臉上還不能表露出來,眼疾手快地撲上去逮住那團想要偷溜的沙子,揣好,拜別容與,麻溜地回去慕容府。

慕容府中,朱絳顏找出容與送她的那枚化石蛋,讓驚蟄磨出一些粉末放進香爐裏,不用點燃,不多時便滿屋異香。

驚蟄被這香味吸引住,癡癡地盯著香爐,仿佛能看出一朵花來。朱絳顏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笑道:“你在做什麽?”

“小姐。”驚蟄深吸了口氣,迷醉道:“這香味好香啊!我從來沒聞過這麽好聞的香味!若是少夫人時常用來熏衣裳,何愁姑爺不過來?”

朱絳顏手一抖,險些把手裏的玉牌給掰斷了,在心裏嘀咕這香還是你家姑爺送的,瞧你這樣沒出息的,而後聽見驚蟄幽幽道:“小姐,你要爭氣呀!姑爺這般俊美的人,又有才華又溫柔,絕不能放給其他女人!”

朱絳顏“呵呵”一笑,道:“爭氣,爭氣。”

驚蟄又道:“小姐,前幾日我遇見過巧燕姐姐,姐姐說,夫人很惦念小姐的近況,問過何時才能抱上小少爺。”

朱絳顏驚恐道:“我剛嫁過來幾日!”

驚蟄幽幽瞥了她一眼:“小姐,若是讓夫人曉得,你都沒跟姑爺圓房,夫人怕是要傷心了。夫人本就身子不好,日子也過得苦,若是能抱上小少爺讓夫人開心開心,那想來對夫人而言是最開心不過的事了!”

朱絳顏:“……”半晌,想起甄氏的陽壽快盡,以及平日裏對她的好,咬牙一狠心:“生,我生!”

她們正說著話,外頭傳來敲門聲,打開門一看,竟是慕容夫人身邊的丫鬟曉月。

曉月見朱絳顏跟驚蟄都在屋內,笑道:“少夫人,夫人讓我來送些東西給少夫人。”她將手裏捧著的盤子遞過來,上面放著幾件新做的衣裳,都是最新的款式,用的也是最好的料子。旁邊還有一個精致的檀木盒,上邊嵌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玉石。

這塊玉石旁人看是一顆名貴的玉石,朱絳顏卻認得,這顆是鎮壓妖魔用的靈石。她被驚蟄扶著,盈盈欠身:“替我多謝婆婆。”

“少夫人客氣。”曉月笑著退下去。

朱絳顏看得見,但仍舊在扮目盲,只覺得處處不方便,想來還是要跟容與商量下,“治好”這眼疾才好。她問驚蟄:“都有什麽?”

驚蟄回道:“夫人送來幾件好漂亮的衣裳,還有一個木盒,不知裏邊裝的是什麽,想來是些首飾吧!”

朱絳顏點頭:“放在那兒就好,我之前跟廚房說過想吃些銀耳羹,去幫我拿吧!”

“是,小姐。”驚蟄將東西放到桌上,出門往廚房那處去。

驚蟄走後,朱絳顏走到桌旁拿起木盒,打開一看,裏邊竟裝著滿滿一盒子的沙子,這還不是普通的沙子,沙子裏有股淡淡的血腥氣,夾雜著些微妖氣。

見木盒被打開,打開盒子的還是個凡人,盒子裏的沙子立刻躁動起來,作勢要撲到朱絳顏臉上。朱絳顏眼都不眨將沙子倒在地上,一腳踩上去,奇怪道:“你是什麽妖,為何我從未見過?”

沙子上浮現一張女人精巧的小臉,陰毒地瞪著朱絳顏。朱絳顏見她不答話,便招來彘童,將沙子扔給他:“拿去玩吧!”

彘童仍有孩子心性,平日裏最喜歡玩泥巴,見到沙子狀的妖怪,歡喜地撲上去,用牙咬用爪子抓,瞬間跟這沙妖扭打成一團。

朱絳顏看著彘童滾圓的小身子,陷入沈思。

若要讓甄氏這輩子過得完滿,確實讓她抱上孫兒是最好不過的。且聽聞朱絳婷那邊,杜維隱先前的同房丫頭有了身孕,生出一個兒子出來,將朱絳婷氣得不輕。

朱絳顏唇角浮現一抹笑,她覺得是時候與容與商議一下,“生”個孩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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