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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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黑衣男人似乎並不急於殺他們, 高榮明能聽見樹林深處有厲鬼低吼,卻遲遲不曾攻向他們。他的魂魄隨風飄落零星火光,像是一束正在燃燒殆盡的煙火, 在他穿行過又一株古樹時, 煙火燃燒殆盡,他猝然摔倒在地上。

丞戎的屍體往前滾了一滾,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除去小臉煞白, 身上也沾著泥,看上去還是像她生前那麽好看。

阿拾在跌倒的前一刻緊緊將丞戎摟在懷裏, 可他傷得很重,墊在丞戎身下摔在地上,痛得如同全身骨頭都被磨石碾過,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力氣,跟摔在前頭的丞戎比起來,倒是他的模樣更慘些。

留在後面的高榮明, 捂著胸口半跪在地。他的魂魄忽明忽滅,如燒成灰燼的蠟燭將將欲熄。阿拾癱在地上,朝他伸出手:“先生, 先生。”

高榮明緊閉的眼動了動, 將吊在喉間的那口氣喘出來,掀起眼皮朝阿拾那處爬。

看得出他也快筋疲力盡,那具不算強壯的身體裏不知從何處榨出來力量,支撐著他爬到阿拾身邊。他垂著眼, 伸手摸了摸阿拾的頭,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他說:“別怕。”

半個時辰之內,共有兩個人對阿拾說過別怕,第一個人說完之後便死了。阿拾還記得那時候丞戎跪在離自己不遠處,嬌小的身子因恐懼而不停發抖,眼淚將下半張小臉浸得濡濕一片,連青色的衣襟上都暈開大片的水痕。他心裏突然湧上恐懼,這股恐懼從心底直沖上雙眼,將他的眼眶都熬得通紅。

他伸手朝高榮明抓過去,但他根本碰不到高榮明的魂魄,這使得他更加慌亂,他眼中湧出淚來,顫抖著對高榮明說:“先生,我怕……”

“別怕。”高榮明緩了好長時間才有力氣說出下一句話:“我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頭。”

這句話讓阿拾的眼淚淌得更兇。

他聽到鞋底踏過落葉枯枝的聲音,眼尾餘光處晃過一抹墨黑,勾勒著雲海騰龍的暗紋。他看見那個黑衣男人停在不遠處,手裏拎著一壺酒,倚在樹幹上,悠然自得地看著他們。

阿拾慌亂地收回目光,使勁眨了幾下眼,眨去眼淚,讓自己眼前看得清楚些:“先生,你快走吧!”他想努力擠出一抹讓人覺得可靠的笑,卻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我能擋他一會,我什麽都不會,死了也沒什麽可惜,先生你不一樣。”他想起在玉容樓時,偷窺過高榮明彈琴,先生廣袖流雲,十指輕撫琴弦,好似謫仙人:“你們都是神仙,神仙怎麽能死呢?”

這句話在此時聽起來,幼稚又讓人難過。

倚在樹幹上喝酒的黑衣男人聞言,握住酒壺的手微微一頓,他眼前漫開十裏血色,那些神仙身下的血湧出來,匯聚在一起,將一片江河都染成刺眼的猩紅,有個少年涉江而來,不顧身上的傷和血,撲在堆起的屍體上。

他眼底掠過覆雜的神色,朝他們走過來。

阿拾看見他靠近,怕得連呼吸都窒住,帶著哭腔催著高榮明:“先生,快走,你快走啊!”

高榮明朝他笑了笑,緩緩搖頭:“沒用的。”

怎麽逃都沒用的,他們眼下沒死,全因為那個男人沒想立刻殺他們罷了,而且,他也沒有力氣再逃。

那個黑衣男人站在他們旁邊,用刀鞘勾過阿拾的臉,眸色深沈,笑道:“你這孩子有點意思。”他問道:“你倒是說說,神仙為何就不能死?”

阿拾梗住,怕得渾身發抖,根本不敢答他的話。

男人倒是沒打算要他回答,也沒再追問,眼裏的追憶歸為平靜,用手指撥開刀鞘,將刀架在高榮明的頸上。

“別怕,我不會動你們,我留著你們還有用處。”高榮明的脖頸挨在那人刀鋒邊緣,森寒的刀氣幾欲穿透魂魄,只消再近一點,便能讓他魂飛魄散。

“百年後,你會遇到一個能操控鬼魂的女人。”他瞇起眼,緩緩說道:“我要你帶句話給她。”

這句話,在高榮明耳邊,同時也在朱絳顏耳旁響起。

她聽到這人低沈的聲音穿透時光傳遞而來,攜著周圍深林裏幽咽鬼語,和撲面而來的濃重血氣:“摘月崖底,萬仙飛天。”

朱絳顏看見那個黑衣男人緩緩擡起頭來,目光刺入眼前的虛無當中,在相隔百年的時空裏,跟她遙遙相望。

高榮明的記憶畫面瞬間片片剝落,潰散開來。朱絳顏指尖泛起紅光,捏訣穩住他的意識,但高榮明的魂魄受過重創,意識已經脆弱到無法再拼湊出有關那個人的畫面,於是畫面一轉,他跟阿拾已經躺在元江城的一處小巷裏。

阿拾在遇見高榮明前便是乞討為生,如今高榮明是魂魄形態,不用吃食,他只要討得不多的食物能勉強果腹就足夠。

養了許多時日,高榮明借著魂魄裏留下的丞戎的仙力,魂魄總算穩定下來,不至於隨時都要擔心潰散。他能行動時,囑咐阿拾別亂走動,自己去接丞戎回來,便循著記憶去找當時被打入丞戎魂魄的那個女子。

那個女子早已不在山頂的小廟裏。高榮明便借著小廟當中留下的氣息尋找,總算在元江城一戶姓朱的人家裏找到那個女子。他用迷魂術引出女子,將她引到無人的山林當中,想要將她體內丞戎的魂魄取出。

可他沒有想到,丞戎被釘入碎魂釘,魂魄本就受了傷,被打入那女子體內時無意識地汲取女子的精氣養傷,居然有結胎之兆。

他感到頗為棘手,若強行將丞戎的魂魄取出來,難保不會再次傷到她,而且便是取出來,也沒地方安放。高榮明便放棄取魂魄的想法,渡去些法力給女子,幫她安撫住丞戎的魂魄,他剛恢覆力氣,送了些法力之後頭便暈了暈,勉強站起來也沒力氣再把暈倒的女子給抱回去,於是在周圍搜羅來些枯枝草葉,將她蓋在下面,免得有人路過看見一個女子躺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太妥當。

等到那女子醒來時,驚恐地發現自己暈倒在荒郊野外,她掙紮著爬起來,身上的衣裳被樹枝劃破也顧不上,倉皇逃回家中。

高榮明見她平安回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去找阿拾。

幾個月之後,高榮明再去朱府時,卻發現那個女子身上殘留著濃重的鬼氣,且隱隱有入魔之兆,丞戎的魂魄則不翼而飛。

感覺到高榮明的魂魄有些虛弱,朱絳顏便從他記憶中退出來,高榮明倚在洞壁上,面色有些蒼白,見朱絳顏看向自己,便勉強直起身子,道:“之後我又去過幾次,直到那女子故去我都尋不到丞戎的蹤影,後來我便沒再去了。”

朱絳顏點頭,問道:“你看樣子是近來才受的傷,是與丞戎有關?”

高榮明點頭,面色嚴肅:“那次我去見到帝姬之後,後來又去過幾次,但在帝姬府外遇到那個黑衣男子,被他一劍傷到,便沒敢再去。”

朱絳顏神色有些古怪。

若她沒有猜錯,高榮明在朱府外面遇見的那個黑衣男子不是當初那個,而是容與。容與經常會半夜翻墻去她屋外跟她商談事情,遇見徘徊不散的高榮明也不足為奇。想來容與是把高榮明當做在朱府周圍游蕩的鬼魂,所以只將他趕走,倒也沒下重手,不然高榮明決計不可能還能在這裏說話。

不過看完高榮明的記憶之後,她便明白為何阿拾要冒死將她打暈扛回來。

想必那回高榮明去見到她之後,回來跟阿拾提過她,阿拾知道朱府裏有一位能操控鬼魂的女子,跟百年前那個黑衣男人所說的一模一樣,便按捺不住去找她。畢竟是那個男人說出的話,阿拾將他恨極,想來關於那個男人一絲的線索也不願放過。

想起阿拾,朱絳顏便道:“是你交給他修煉的方法?他倒是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般什麽都不會,起碼能修得容顏不老,想來再過個百年也不是難事。”

高榮明眼底帶了些笑:“是啊,那孩子一向聰明,又吃得了苦,若是有朝一日能見到他登仙,也不枉我在人間停留這麽久。”

聊完之後,朱絳顏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塵,遞給高榮明一塊瑩瑩發光的玉牌,道:“這塊玉牌是在佛祖面前開過光的,又在我身邊養了很久,你拿去溫養魂魄正好,還能驅散外頭一些小鬼小妖。今夜我便先回去了,若有事,便去朱府尋我。”

高榮明接過玉牌,這塊玉牌上什麽都沒刻,但入手便能感受到玉牌上瑩潤的佛光,高榮明沈悶的胸口登時好受許多,感激地朝朱絳顏行了一禮:“多謝帝姬!”

朱絳顏揮揮手,消失在山洞裏。

那個黑衣男子借著高榮明的記憶傳遞給她的信息跟昭令天妃有關,顯然是在提醒她什麽,她那時候回去查過,不曾查出什麽,如今她還是得想辦法回天庭一趟。而朱府今夜有百鬼夜行,便是她在被阿拾抗走之前招來喪服鬼護住朱府,也要在天亮前回去處理餘姨娘跟生煙的屍首,免得天亮後引起騷動。

作者有話要說:白:“請問成為玉牌推銷員之後有什麽感受?”

朱絳顏:“我想再去蓮座底下塞幾塊,以後就靠這個拓展養鬼業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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