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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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朱府傳出鬧鬼的傳言。

傳言從偏房而來,說是大姐兒朱絳婷晚上睡覺時總有小兒夜哭擾她安寧,煩得她砸碎好些個胭脂水粉。繼而偏房丫鬟翠玉去廚房取解暑的冰梅子湯時,看見墻上爬著一個貓兒大小的黑漆漆的團狀物,她心下好奇,走上前去看時,那團狀物猛然回過臉來看她,竟都有著嬰兒的臉,慘白灰敗,吐著血紅的長舌,當場將翠玉嚇暈過去。

等到翠玉醒過來,那些詭怪之物早已不見蹤影,倒是她因為誤了大姐兒喝冰梅子湯,又搬弄些怪力亂神之事,被朱絳婷命幾個婆子拖下去好生教訓一頓,臉上被掌摑得幾日沒消下去腫。

聽見這些傳聞時,朱絳顏正坐在自己房裏吃蓮子,聽完後不鹹不淡地應了聲,讓丫鬟們出去,等到屋裏沒人後,她隨手往腳下扔下一顆蓮子,被底下抱著桌腳的一團黑漆漆的肉吞下。那團肉仰起頭,露出一張嬰兒樣貌的小臉,朝朱絳顏獻媚地輕哼。

朱絳顏剛歸仙位,神魂還被困在肉體凡胎裏頭,仙力不大通透,還需時間靜養,平常養在浮玉山的那些個寵物都沒法子叫出來,就隨便挑了個小鬼過來打發時間。這小鬼看著模樣醜陋,但乖巧懂事,且極會洞察人心,看破朱絳顏身邊那些丫鬟對朱絳婷的不滿,便偷摸著去嚇唬偏房,給朱絳顏出氣。它不傷及性命,不禍害清白好人家,惹來業障,朱絳顏自然不會管它,全當是小孩子玩鬧,隨它去玩了。

偏房不安寧,朱絳婷又幾日沒睡好覺,便想著把火氣撒到朱絳顏頭上,晚膳剛用完便領著幾個丫鬟婆子來找朱絳顏的麻煩。恰好甄氏今夜命人熬了蓮子百合粥去暑,將朱絳顏喚過去一同用飯,朱絳婷撲了個空,不敢直接去甄氏那邊鬧,也不甘心無功而返,便強硬闖進朱絳顏房裏,記得父親前些日子經商歸來,帶給朱絳顏一支紅玉牡丹鎏金釵,她也得到不少好東西,但瞧著偏生眼熱,便開了朱絳顏的妝奩,拿走那只牡丹釵。

她沒看見,自己在朱絳顏的妝奩裏挑挑揀揀時,腳邊有一團烏黑的肉團抱著桌腳,用灰白的眼珠子盯著她許久,等到朱絳婷走時,那團黑肉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房裏。

等到朱絳婷回房,剛進屋便聞見裏頭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爛的肉發出的惡臭。朱絳婷忙掩上口鼻,惱恨地瞪著旁邊的丫鬟,伸手去扯丫鬟的鬢發:“偷懶耍滑的東西!這房裏這麽臭,叫我怎麽進去?平日裏對你們好,你們膽敢騎到我頭上了!”

被扯住頭發的丫鬟丹環忍著痛求饒:“小姐明鑒!我們萬不敢怠慢了小姐,這屋子裏頭古怪,最近又有傳聞,說,說……”

“放屁!”朱絳婷一把推開丹環:“任他是何方妖魔鬼怪,怎敢鬧到本小姐頭上來?分明是你們偷懶的借口!給我進去,把這間屋子每一寸都清理幹凈,我去姨娘那邊待會,若回來時屋子還沒清理幹凈,小心你們的下場!”

說完,朱絳婷甩手離去。丹環鬢發淩亂地趴在地上,眼角含淚,有苦說不出。

朱絳顏用完晚飯回房後,聽屋子裏兩個小丫鬟稟報,說大小姐強闖了進去,拿走了她的牡丹釵。

朱絳顏聽完沒說什麽,讓兩個小丫鬟打水來跟她洗臉,自己進屋裏去,暗中掃視一圈,沒看見彘童,心中了然。

幾個首飾她沒放在心上,但朱絳婷蓄意將她推進湖中後,居然還敢再來明目張膽欺負她。朱絳顏在浮玉山上時就不是什麽柔弱可欺的神仙,這回養在身邊打發時間的彘童也不是什麽良善的鬼,朱絳婷自己撞上黴頭,就莫要怪她袖手旁觀,讓朱絳婷吃點教訓。

驚蟄服侍朱絳顏洗漱完睡下,想著近日裏府中那些傳聞,放心不下她,便問道:“小姐,驚蟄晚上就在外頭,小姐若是害怕,便喊驚蟄進來陪小姐。”

朱絳顏笑笑,仍舊裝作瞎子的樣子,摸索著去握驚蟄的手。驚蟄忙將手遞上,聽到朱絳顏說:“左右不過是些傳聞,我不會放在心上。俗話不是說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放寬心去吧,我沒事。”

驚蟄笑起來:“是呢,我們小姐是世上最好最不用怕鬼的人!小姐有菩薩保佑,逢兇化吉,哪裏能有那些東西近身的機會!是驚蟄多慮了,小姐安心睡吧,明兒一早還要陪夫人去山上佛寺裏祈福呢!”

朱絳顏點點頭。驚蟄起身去滅了燭火,輕手輕腳走出房裏。

今夜黑雲掩月,群星疏淡,正是夜黑風高的好時候。

朱絳婷今日過得都不大順遂,擾得她心火旺盛,心煩意亂,晚間臥在床上輾轉不能眠。愈睡不著就愈發煩躁,她便做起來喚外頭守著的丹環,喚了半天不見人影,氣得她將方枕扔到地上,下床去喝水。

一雙腳剛落地,她心裏便一陣心悸,說不出的發慌。

像是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在暗處偷窺著她。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朱絳婷強行掐滅。她平素裏驕橫慣了,是出名的不怕鬼神,連甄氏經常上山禮佛,帶她去時,她還頂撞過主持,說什麽佛寺不過是騙吃騙喝,氣壞了甄氏。幸好主持慈悲,寬慰甄氏,說佛祖自在人心,佛法隨緣,不強求他人,才免了朱絳婷回去挨朱盛元一頓責罵。

是以說什麽朱府鬧鬼,還有墻上形似嬰兒的鬼怪,朱絳婷聽了嗤之以鼻。這回也不過是她白日裏太煩躁憂慮,導致晚上心悸發慌,都是尋常事,何來的鬼神之談?朱絳婷在心底好生安慰一番自己,穿了鞋,去外間倒水喝。

丹環想來先前是在做些針線,東西還拿在手上,就半倚著睡過去。朱絳婷嫌惡地瞥了她一眼,走過去在她胳膊上掐一把,沒掐醒,朱絳婷只道是她睡得跟豬一樣,也就懶得理她,自己去桌子旁倒茶喝。

她走過去之後,丹環的身子歪了歪,露出後面一團黑色的肉球,肉球蠕動幾下,掉落在地上,鉆到桌子底下抱住桌腿,仰頭看著全然不曾察覺的朱絳婷。

屋子裏的燭火晃動了幾下,陡然變得有些陰冷。朱絳婷不禁打了個寒顫,搓搓手臂,放下茶杯打算回去躺下。

剛走到門口,她便看見自己床上坐著一個女子,側臉頗有些眼熟。她還以為是哪個丫鬟聽見聲音進來,剛想斥責,便看見那個女子擡起頭來,赫然是她自己的模樣!

朱絳婷嚇得尖叫起來,帶她稍稍定下心神,仔細看時,那個女子已不見了蹤影。她摸摸冷汗涔涔的額頭,想著怕是自己眼花,將外頭樹的影子看成人,勉強定下心神坐到床上,左右環顧一圈,確定當真沒有其他人,才忐忑地躺下,過好長時間才敢閉上眼。

這期間內,即使她被嚇得大聲尖叫,外頭睡著的丹環也一直沒醒。

這回朱絳婷沒有輾轉反側許久,她沾上枕頭不久就沈沈睡去,絲毫沒有察覺有一團黑氣鉆進她的被褥裏,隆起一顆球的形狀,停在她的腹部。

朱絳婷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裏她未婚先孕,孩子已有五個月,夢裏她不知曉孩子的爹是誰,卻對腹中的孩子愛護非常,毫不覺得怪異與難堪,即便父親與姨娘對這個孩子厭棄至極,她也魔障了般死心塌地地要把孩子生下來。

怪異的是,在她的夢裏,朱絳顏周身一直籠罩著一層薄霧,並且她莫名其妙對朱絳顏有種天生的畏懼,不敢同她說話,見面也不過點頭就走。不過夢裏之事本來就說不清楚,夢裏朱絳婷自己也不覺得奇怪,認為發生的所有事都是理所當然。

轉眼就是五個月過去,當真是轉眼,朱絳婷不過喝了口茶,她肚子裏的孩子已有十個月大,眼看著就要到臨盆的時候。餘姨娘也顧不得厭棄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整日親自照顧朱絳婷的起居,滿足她所有要求,即使有的要求頗有些無理取鬧,真真是把朱絳婷當祖宗捧著。

朱絳婷自己也把自己當祖宗,隨意使小性子,根本不在意照顧她的丫鬟婆子有多少怨言,尤其是翠玉丹環,好好的兩個小姑娘被折騰得不成人形,兩雙手布滿凍瘡傷痕,還得時刻防著朱絳婷一個不順心就拿她們出氣。

就在朱絳婷快要臨盆的一個晚上,餘姨娘過來同她說話,說了沒多久,朱絳婷就開始犯困,眼皮重似有千斤,任憑餘姨娘怎麽喚她,她都集中不了精神,頭一歪便睡過去。

可怕的是她人睡過去,意識卻無比清醒。她看見餘姨娘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柴刀,剖開她的肚子,從裏面抱出一個渾身血淋淋,沒有雙手雙腳的怪物。

朱絳婷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床上坐起,才發現屋外晨光熹微,她不過做了一場夢。

而她床腳有一團黑色的鬼物悄然溜到陰影裏,打著飽嗝回到朱絳顏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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