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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

覃禹打開門,小許恭敬地打了聲招呼,“覃總。”

覃禹點點頭,“進來吧。”

小許正在猶豫上前扶他,覃禹已經進了餐廳,坐在椅子裏。

他連忙輕手輕腳跟了去,餘光偶然向客廳一瞥,一頓。

小楊倒在沙發裏,呼呼大睡,完全沒有知覺。

身旁的茶幾上,放了一個還剩一點水的玻璃杯。

小許一楞,脫口而出,“覃總,那個人……”

“他一時半會兒不會醒,”覃禹說,“過來坐吧。”

“……”小許放松了些,慢慢坐下。

“這次的事,”覃禹笑了笑,似是安慰他別緊張,“你自己知道,就夠了。不用跟別人多說,小謝也同樣。”

“我明白,”小許點頭,“謝謝您信任我。”

“日後,若是還有什麽人,想問你些什麽,不必理會,”覃禹說,“公司裏,我一直覺得你踏實,勤奮,又沒那麽多閑話,雖然平時口頭關心較少,但我都記在心裏。”

“今後,好好努力,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您嚴重了,”小許連忙說,“公司對我很好,也很重視我。我很喜歡這裏。”

“您的事,我也是小謝告訴我,我才知道。沒能及時來看您,請見諒。”

“除了小謝和你,我沒有告訴其他人,”覃禹說,“今天請你來,是有事要麻煩你。”

小許說,“您盡管交代。”

“二樓左邊的第二間臥室,有一個行李箱,等下你幫我拎下來,”覃禹說,

“書房辦公桌,底層抽屜有一個文件袋,黃色封皮,也拿過來。”

小許手腳利落,搬了東西放在門口,“覃總,您打算去哪兒。”

“廈門那邊,最近在籌劃,內部進行一次較小的改革,”覃禹說,“我提前找羅經理溝通了,會在分部待一段日子。”

“您一人過去嗎?”小許問。

“羅經理安排了人在機場接我,至於其他的,就不必擔心,”覃禹說,“所以,可能要辛苦你,陪我坐一次飛機了。”

“這都沒什麽,”小許說,“主要您得註意安全。”

他又瞄了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楊,有些擔憂,“您就這麽走了,那位韓大哥,肯定會很擔心的。”

他對韓呈不算了解,但也清楚他們的關系。

他猜測,覃禹找他幫忙,一方面是真的信任他,另一方面,是韓呈不認識自己,這樣算賬,很難算來自己頭上。

覃禹沒有回答,屋內一時安靜得可怕。

小許幫他把該收拾的裝好,“覃總,您訂的幾點的機票。”

“晚上十點,”他說,“先送我去酒店,我還有些事,得在北京處理完。”

“另外……”他輕聲道,“拿紙和筆過來。”

*

下午三點多,韓呈正在準備辭職的事,小楊的電話便追來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不對勁,仿佛盛滿了恐懼,“您趕緊,回來一趟……”

韓呈神經立刻繃起。

“他,”小楊都急哭了,“他走了。”

韓呈臉色劇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體內好像有一頭失去理智的獵豹,張開血盆大口,撕咬著他的心臟,他覺得整個人被吊在懸崖邊緣,神志崩潰,腦袋轟然停止轉動。

他的車在路上早被交警攔了下來貼罰單,他沖開人群,跌跌撞撞往前跑,眼前陣陣發黑。

家門被踹開,小楊眼淚橫流地撲過來,雙腿一軟差點生生跪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不停重覆,“上午我不知怎麽的就特別困,怎麽醒都醒不過來,等我有了意識時我就看見桌上那個紙條,我、我才知道……”

韓呈僵著身體,搖搖晃晃地飄到桌前,手指發抖地拿起那張紙。

清晰的字跡如同根根針,刺得他痛不欲生。

韓呈,我走了。

我知道,扔下這封信,一走了之,確實挺不負責任的。

但是現在的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好好地,和你告別。

這段日子,我在腦海裏,把過去一年多的時光,都重新走了一遍。

不,走了很多遍。

剛認識的時候,我們互看不順眼,較著勁兒想爭個高下,我覺得你像個混混,你認為我是個人渣。

現在看來,你說的沒錯,但我說錯了。

韓呈,這一年多以來,發生了很多事。

到現在,我想要記住的,只是你陪我走過的,那些無人取代的快樂的日子。

我們之間,無數次爭吵,無數次誤會,我埋怨你的不講理,你不滿我的倔脾氣。其實你錯了,我不倔,至少,比不過你。

你第一次說喜歡我,我覺得你可笑;也許是老天爺看不慣我當時對你的態度,所以,後來,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你第一次在大雨裏等了我一整晚,就為了我陪你過生日。

你第一次把我從綁匪手裏救出來,我們溫情了沒幾句,你又沒忍住說我多事。

你第一次被方競打得不能反抗,我一點忙都幫不上,你卻從未怪我。

你第一次進ICU,第一次和母親鬧翻,第一次放棄回英國,第一次進警局,

很多很多第一次,都是因我而起。

我一直想著,等有一天,摒棄萬難,穿過所有阻礙,我有足夠的勇氣,信心,承擔起我們共同的未來時,我會報答你。

我用我的餘生,來報答你。

但是,現在的我,不說報答,也不拖累你,都很難做到。

我活了三十多年,明白一個道理。

一個人沒有愛情,還可以活著,但是他不能沒有了自我。

你的事業,你的理想,你的時間,就是你的自我。

所以,不要辭職,不要離開,你還有父母,如果你走了,他們會難過。

你陪伴父親的時間本來就少,以後,我希望你多去看看他;你母親在英國,今年過年,別忘了,她也在等你。就算你不回去看她,也要記得問候。

那個房子,你住的習慣,以後,它就是你的。

昨晚我和你交代了很多,你這麽聰明,肯定都沒有忘。

我的話,你應該不會忘的。

那間寫字樓,也是你的。

我專門留給你的。

我們在一起這麽久,都沒有好好給你準備過什麽禮物,這個,就當作我最後能給你的,我的回報。

我是個俗人,這種方式不浪漫,但是很可靠。

我雖然常常告訴你要習慣吃苦和磨難,但是,我真的不想你過得太辛苦。

還有一件事,有些難以啟齒,但是,你應該聽聽。

你才二十五歲,你還擁有很長的歲月,去選擇,去嘗試,最後,去成全。

沈迷過去,是一種自我折磨,我記得你也告訴過我,人,要向前看。

所以我希望,你也要向前看。

如果哪一天,真的重新遇到合適的人,不要被過去絆住腳,去選擇,最快接近幸福的那種方式。

我希望你能記住我一輩子。

但我也不希望,你記住我一輩子。

韓呈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暈軟了信紙,暈花了字跡。

他手指發抖不止,力道越收越緊,呼吸斷斷續續,劇烈地抽噎。

最後,他三兩下把紙揉成一團,擰在掌心,冷汗涔涔把紙浸透。

他的喉間爆出一聲絕望的低吼,雙眼通紅,整個人都在顫抖。

小楊被他的樣子嚇住,一時不敢上前,“少爺……”

韓呈狠狠抹了把臉,灼熱的液體糊的到處都是。

他僵著脖子,擡起頭,目光鋒利似刀,堅不可摧。

“去調小區監控,”只聽他聲音低入谷底,“把文昌他們喊過來,”

他咬著牙,一拳兇狠地砸在桌上,“全部。”

小楊大氣不敢喘一聲,“我馬上去。”

這麽久以來,他見韓呈生氣的樣子實在見得太多,可是像今天這樣,他渾身的火氣如同勒住自己脖頸的鎖鏈,壓抑得幾乎瘋狂。

韓呈眼底孤註一擲的絕望,令人膽寒。

以至於後來回憶時,他混蛋地想,還好覃禹那時看不見,不然見韓呈這副鬼德行,估計要被嚇暈過去。

那哪兒是人臉,鬼臉差不多。

韓呈此時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他這次要是再放過他,自己就從此跟他姓。

*

那天的後半個下午,覃禹公司裏一片雞飛狗跳。

韓呈掛著張砸人招牌的臉,身後跟著好幾個人高馬大的面癱,出現在公司時,一時讓大家都有些人心惶惶。

保安認識韓呈,也明白他和覃禹的關系,所以沒敢攔著。

小謝急匆匆跑到一樓大廳,一見韓呈發黑的臉色,說話都不太利索,“韓總怎麽這時候……”

下一秒,她被拎著衣領,雙腳離地。

畢竟是女孩子,小謝都要嚇哭了,圍觀的保安也變了臉,小楊一看不妙,趕緊上前,

“少爺,她是女生你瘋了是不是……”他拼命去掰韓呈的手,“再這樣人家要報警抓你了。”

“韓總,”小謝顫聲道,“發生什麽事了?你有話好好說……”

韓呈回過一絲清醒,卸了些力,手指依舊僵在那裏。

他深呼吸幾下,一把丟開她,小謝差點摔一趔趄,趕緊後退幾步,同他拉開距離。

“覃禹呢?”韓呈逼視著她。

小謝腦子都不會轉了,只是重覆,“覃總,覃總他……”

“他去哪兒了?”韓呈又一聲逼問。

“他……”小謝連連搖頭,“他沒有來過公司。”

“你最好說實話,”韓呈寒聲道,“不然,就跟我走一趟。”

小謝臉色一白。

“我知道是你幫他離開的,”韓呈一字一句,指著她的鼻子,“給我聽好了。”

“告訴覃禹,如果他堅持不出來,我就把所有的怨氣和不滿發洩在你身上。我倒要看看,他這麽理智這麽自以為無私高尚的人!”

韓呈吼聲猛地一滯,訾裂的瞳孔硬生生一縮,“要躲在女人背後當縮頭烏龜是嗎!”

“我、我真的不知道。”小謝哭出了聲,“他什麽都沒告訴我,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

韓呈轉過身,“把她帶走。”

“別,不要這樣。”小謝在架住她胳膊的兩人之間掙紮,“韓總,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小楊緊跟著韓呈,壓低聲音,“少爺你別胡來,你瘋了這是公司不是家裏!”

“我就是瘋了,被他給逼瘋的,”韓呈聲音沙啞,看都不看他,

“你的賬,我晚點兒給你算,”他大步疾行,“這麽容易就被他騙了,你那腦子拿去餵豬得了。”

小楊抖了抖,慫得噤了聲。

保安正拿起手機,考慮著要不要報警時。

韓呈經過他們身邊,“我動用些手段,處理家務事,”他面無表情,眼神陰鷙,“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保安面面相覷,手機猶豫地僵在手裏。

“我想起來了!”小謝突然大叫出聲,“他、他前幾天給我,給我打過電話……”

韓呈腳步一滯,回過頭。

小謝趁機甩開那倆人的手,跑到韓呈面前。

“他給我打過電話……”小謝吞吞吐吐,“但,但找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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