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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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拍攝接近尾聲。

葉師傅對著相機檢查照片,韓呈就湊一旁樂呵呵地看。

“……”葉師傅嘖了一聲,“這麽大個子,擋我光。”

韓呈笑嘻嘻地往旁邊挪了挪,嘟囔道,“這需要什麽光?”

“怎麽,”葉師傅侃道,“對我業務能力不放心。”

“沒有的事兒,”韓呈連忙遞了支煙,“我就是想提前欣賞欣賞。”

覃禹坐在沙發裏,哭笑不得,“你別打擾人家工作。”

“就是,”葉師傅附和道,“想看自己回家對著鏡子,保你看個夠。”

“我又不是看我自己。”韓呈笑道。

“……”葉師傅一噎,隨即挑挑眉,沖覃禹笑道,“你照的是不錯,特上相。”

覃禹也笑了,“謝謝。”

“你這要是去了外頭那照相館,”葉師傅嘆道,“人家連請模特都省了,海報直接用你的。”

“不準,”韓呈叫道,“他們想得美,都是我的。”

覃禹沒忍住,笑出聲。

“……”葉師傅斜著他,“出息。”

韓呈得瑟地揚揚下巴,一臉驕傲。

“我們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取照片?”他問。

“不急的話可以存幾天,有需要明天下午就能來拿,”葉師傅說,“怎麽,有其他的安排。”

韓呈笑道,“有些事兒……那我明天下午來拿,麻煩你了。”

“成,等著你,”葉師傅說,“需要相框嗎?到那邊挑一個,幫你們裱起來。”

“謝了。”韓呈沖覃禹道,“過來,挑個相框。”

“你挑吧,”覃禹有些疲倦,眉宇含笑地望著韓呈,“我相信你的眼光。”

“瞧把你懶的,”韓呈笑道,“我選一些,搬過來給你看。”

他走進右側的房間,目光在各式各樣的相框中掃描。

這時,他看見辦公桌上扔著的一本雜志。

韓呈本是一秒略過,此刻視線卻駐足下來。

他走近,拿起那本雜志。

雜志封面的模特,身著的品牌令韓呈眼熟。

待他翻開後,便印證了他的猜想。

將近三分之一的部分,都是用來介紹Cynthia今年的全新主打商品。

韓呈看見了關於Nerine Brown的采訪,話題重點圍繞的,也是她這次的設計,Crystal系列。

這正是安迪交給他,要求他兩個月之內拿下廣告代理的案子。

韓呈拿著雜志走出房間。

“葉師傅,”他一邊翻著雜志一邊坐去沙發,“您也關註Cynthia嗎?”

覃禹一楞,跟著他一起看了看雜志。

“怎麽,你也知道,”葉師傅瞅了他一眼,繼續搗鼓相機,“他們年後新品上市,讓我幫忙給模特和代言人進行拍攝。”

韓呈有些驚訝,“您接的活真不少。”

“我都是有講究的,”葉師傅說,“這個設計師是我留學時一朋友,她當初學的是服裝設計,工作了,還能在本專業領域做的這麽突出,如今混得風生水起,我挺為她高興。”

“您是指Nerine。”

“是的,她是個有才華的人,肯費心力,花心血,實打實地在Cynthia磨練自己,”葉師傅道,

“Cynthia我還是很看好的,雖說是個老牌子,但是並沒有被後浪拍死沙灘。相比於其他類似行業,在更新換代的速度沒有多少差異的前提下,他們能維持這麽出色的業績,還能保證每年有所增長,實在難得。”

“而且他們對人才的珍惜和利用,是中國許多本土企業所不能比的。不是我崇洋媚外,Cynthia怎麽說也算中外合資,而是他們的出類拔萃,確是有外人難以輕易涉獵的獨到之處。”

“關於這點,從Nerine這麽些年在Cynthia的成長,可見一斑。”

“我會答應,一來是老同學的忙必須得幫,二來,”葉師傅說,“人都是傾向欣賞美的。”

韓呈了然,又低頭看了看雜志。

覃禹想了想,“您了解Cynthia本次宣傳的行程安排嗎?比如甄選模特,確定場地,還有聯系經紀公司之類。”

“Nerine前幾天和我聊過,說她常年在外,對中國不是特別了解,”葉師傅道,“但這次,他們上面好像打算在中國找廣告代理商。”

“你這麽問,”葉師傅笑著走過來,“看來你也了解得不比我少。”

“我半個門外漢,”覃禹笑道,“小呈他們公司,最近也盯著Cynthia,今天機緣巧合,所以多說了些。”

“哦?”葉師傅看向韓呈,“你是做廣告的嗎?還是經紀公司?”

“我們正在爭取Nerine本次新產品的廣告代理。”韓呈說。

“是嗎?”葉師傅問,“你們是哪家公司。”

韓呈說了個名稱。

“才成立不到一年,”覃禹說,“不過我去參觀過,是可以信任的。”

“原來如此,”葉師傅想了想,看著韓呈,“這樣,你留個名片給我,這幾天我和Nerine聯系一下,把你推薦過去。”

韓呈眼睛一亮,覃禹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Nerine也是個有強迫癥的,換種說法就是,有些龜毛,”葉師傅道,“讓她滿意也不容易,這幾年,她的品味被Cynthia培養得越發‘刁鉆’了。”

“我有把握,盡快安排你們見個面,要麽就是你去她那兒,或者等她來中國。不過她來中國的時候,基本就離正式比稿不遠了。那時候時間會有點趕,我建議,你提前私下談妥,這樣比較有利。”

韓呈認真道,“我明白。”

“你們給我找了生意,我也禮尚往來一下,”葉師傅說,“不過,能不能得到Nerine的認可,就得靠你自己了。”

“這是一定的,”覃禹說,“謝謝您給小呈這個機會,他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韓呈看了眼覃禹,笑容自信。

“機會都是老天爺專門留給有準備的人的,”葉師傅也笑了,“這是他自己得到的,他只需要牢牢抓住,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你,就夠了。”

“以後,你們畢竟是一家人,”葉師傅嘆道,“我也算是,成人之美吧。”

午餐時間,覃禹提出想請葉師傅吃頓飯,被他婉拒了。

葉師傅也留了名片給他們,並表達了他對韓呈的期待。

如果案子成了,到時候可以和Nerine一起,大家坐下來好好聊聊。

“以後還有需要幫忙的,”葉師傅送他們出門,“我能出力的,你們就別見外。”

“謝謝,您也別跟我們見外,”韓呈笑道,“有事隨時聯系。”

他們開車往回趕。

韓呈坐在副駕駛,哼起了小曲兒。

覃禹笑了笑,“今天收獲大不大。”

“太大了,”韓呈說,“真沒想到,拍個照還能解決一下工作上的問題,有時候覺得世界真大,但有時候吧,又覺得真的很小,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我也確實意外,”覃禹說,“葉師傅人很好,他肯這麽幫我們,回頭你一定要好好謝謝人家。”

“放心吧,”韓呈想了想,“你說,他怎麽對我們這麽好,他對來這裏的每個顧客都這麽上心嗎?”

“也許是覺得,和我們挺聊的來,”覃禹說,“剛才你換衣服,他和我聊了很多,我覺得他是由衷地祝福我們,他是一個會把感情投入進去的攝影師。他會願意傾聽我們的故事,而且說的話,挺能走進我心裏的。”

“我想,這也是為什麽,他的作品可以獲得如此高的讚譽。”覃禹說,

“另一方面,可能,對於他而言,幫我們根本不算什麽,只是舉手之勞。”

“小呈,你以後跟人談合作,一定要學會掌控一個度。既不要太熱情,也不能太束手束腳。”

“不要太熱情,意思是,不必在明面上放大對對方的感激。有時候,你覺得他幫了你很多,你想報答,但是可能反而會給他壓力。”

“真心想幫你的人,離開不了;不想幫你的人,挽留無用。”

“葉師傅願意幫我們,也許他真的和那位設計師關系很好,打個電話,只是一杯茶的功夫。你若是說多了感謝,他反倒容易覺得你生疏,以後也不敢輕易找你幫忙。”

“維系住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首先是想辦法,把合作關系發展為私下的朋友關系。你和你兄弟之間,不會講究的禮節,有些過於刻意或多餘的,也不必用在朋友身上。”

“禮貌是建立關系的橋梁,但同時,也是疏遠和隔閡的關鍵,就看你怎麽拿捏這個度。”

韓呈沈思良久。

“至於說不要束手束腳,”覃禹說,“剛才這麽好的機會,你可以主動向葉師傅提出你的需要。我看他也挺熟悉這方面的工作,估摸著就能幫到你。”

“我那時候確實也這麽想,”韓呈嘆口氣,“後來吧,猶豫了一下,擔心我在這種時機,這種場合談工作,他會不會認為我功利心過重。”

覃禹笑了笑,“我們公司一個總監,三十出頭,之前去相親,對方是個搞IT的。就幾個小時,在咖啡廳,她從他手裏談下一個項目。”

韓呈睜大眼睛。

“雖然他們在愛情裏無緣,但是現在成了合作夥伴,”覃禹說,“你覺得她怎麽樣?”

“很厲害。”韓呈實話實說。

覃禹笑道,“是吧,你並不會因為她在相親時候談項目而覺得不適合。同理,那個合作方也是同樣想法;換到今天,葉師傅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對你存有偏見。”

“大家都是成年人,交朋友多少帶點兒利益關系,不是壞事。有能力的人,可以使雙方盡可能利益最大化,對友情未嘗不是一種鞏固。”

韓呈點點頭。

“我會幫你拿下這個案子,”覃禹挑了挑他的下巴,“沒拿下也無所謂,努力了就好。”

韓呈頭向後,靠在座椅裏,看向覃禹,眼裏盛著滿滿當當的光彩,

“感覺和你在一起,事情都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在發展。”

“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韓呈輕聲道,“因為有了你,我覺得一切都美好了。”

“韓總這麽煽情這麽肉麻,”覃禹嘴角一勾,“你那些同事知道嗎?”

“不需要他們知道,”韓呈甜甜道,“你知道就好。”

覃禹的側臉映著光影,溫柔如暖陽。

韓呈漸漸看入了迷。

他想,他們真的要結婚了。

愛情的初始溫度,像剛剛燒開的沸水,蒸騰著滾燙,溫度很高,但易灼傷;

行至中途的溫度,像封於火山口的湖泊,死寂般冰冷,有寒心,有傷害;

但是一經巖漿噴發,便會徹底打破,萬千悲喜匯流歸一,重回初衷;

到了現在,愛情的溫度,像一杯恰合味蕾的茶,不燙口,不寒舌,餘香繞體,回味無窮。

韓呈想,如果這就是婚姻,他願意傾付一切。

只有歷經風浪,才能明白安寧的可貴。

夏雪不知冬暖,峰草難懂窗花。

*

當天晚上,韓晟打來電話,請覃禹和韓呈吃頓飯。

地點在韓晟家裏。

覃禹他們過來時,韓晟正在廚房做飯。

“今天吃些家常菜,”韓晟笑道,“讓你們嘗嘗我的廚藝。”

“我來幫忙。”覃禹脫了外套。

“不用,”韓呈笑道,沖韓晟眨眨眼,“初次拜訪,哪兒有讓兒媳婦幹活的道理。”

覃禹錘了他一下,“又胡說八道。”

韓晟笑出聲,“小呈說的有理,你坐那兒休息吧,我這邊也快了。”

“爸,還剩多少,”韓呈往嘴裏扔了顆堅果,“要我幫忙嗎?”

“你陪著他吧。”韓晟在廚房喊道。

覃禹有些懵地看了看韓呈,“你和韓總關系什麽時候……”

“我把結婚的事兒告訴他了,”韓呈朝他嘴裏也餵了顆,“他早就想請你吃飯,咱們都沒抽出合適的時間。今天不錯,天時地利人和。”

“……”覃禹舒了口氣,“你這樣做,他也會很欣慰。”

“這還得謝謝你,”韓呈環著他的脖子,“謝謝你告訴我,要學著尊重和理解我爸,也謝謝你,幫他重回講臺,我才能更進一步明白,他這麽些年對我的良苦用心,他的隱忍,他的付出,他的坎坷。”

“之前,我和我媽的觀念一樣,還自恃沒有任何問題。”韓呈說,

“我看不起我爸,其實,最應該被看不起的人,只有我。”

“你說的對,我爸是屬於學術的,他熱愛那個領域,他也有天賦,而且他在這方面的才能,不一定亞於我媽。”

“之前,我偷偷去學校找過他。他給學生講課時的風采,我可以記一輩子。”

覃禹揉揉他的頭發,“這些話,不能只對我說,你得親口告訴他。”

“我會的。”韓呈說。

韓晟炒了四個菜,又煲了個湯。

“小呈,”他擺好碗筷,“拿瓶酒來。”

韓呈從櫃子裏挑了瓶紅酒,“大晚上,養養胃。”

覃禹接過,給每人倒了一杯。

韓晟看著覃禹,笑容溫暖,“聽小呈講,你們打算初春結婚。”

“是,”覃禹說,“因為還沒做具體的方案,所以沒跟您說。”

“沒有關系,”韓晟說,“按你自己的計劃來。”

他端起酒杯,“覃禹,我先敬你。”

覃禹也趕緊端了杯子。

“需要感謝的事太多,我也不說什麽官方的,只希望你以後過的幸福。”

“這一路走來,你幫了我很多,也幫了小呈很多,”韓晟說,

“我兒子遇見你,是他的福氣。”

“韓總,其實我和小呈,都是彼此互相照應,”覃禹說,

“小呈一次次救我於水火,我都銘記於心;您對我不曾改變的信任和關心,我也沒齒難忘。”

“其實,您能夠支持我們,我真的不知如何感謝。只有向您保證,”覃禹看向韓呈,目光堅定,

“我會待他好一輩子。”

韓呈鼻子一酸,低頭咽了口菜。

“你自己,也要好一輩子。”韓晟眼睛也有些發熱,

“小呈,雖然年紀小,任性,遇事偶爾沖動,不計後果,”

“但他是真的喜歡你,和你在一起後,一定會以你為中心,把你照顧得妥妥貼貼,讓你比過去更幸福,更快樂。”

“我知道你包容,但也別太縱容他。該訓就得訓,要打要罵都可以,”韓晟說,

“他要敢對你不敬,惹你不高興,你就跟我說。”

“別看我以前管不住他,現在他結婚了,還是和你這麽好的人,他要敢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我不會手軟的。”

“哎爸,”韓呈笑道,眼眶卻濕潤,

“有你這麽拆臺的嘛,我對他何時不好過,從來都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覃禹吸了吸鼻子,他也有點想哭。

此情此景,他幻想過無數次。

父母離開的早,他孤身一人度過這漫長歲月,雖有遺憾,但也逼著自己習慣。

和韓雅的婚姻裏,他從沒享受過她的家人的關心。

這怪不得別人,可是也不代表,他不渴望這份親情。

他也做過夢,關於真正屬於自己的婚姻,關於所愛之人的陪伴,關於柴米油鹽的情調,關於天倫之樂的暢想。

他希冀每一個熱鬧的節日,期待每一個甜蜜的紀念日,許願每一個不再孤單的新年。

看著韓晟溫和的笑臉,韓呈眼角若隱若現的淚光,覃禹感到心安。

在這裏,他體會到了家的感覺。

什麽是家,是那個讓你從溫暖和愛中汲取力量,讓你有勇氣,不懼外面風雨;即使遭遇挫折,也會無條件向你敞開大門,擁你入懷的棲息之所。

“放心吧爸,”韓呈看著覃禹,“我會永遠陪著他,不離不棄。”

“我會把他當無價之寶一樣寵著,愛著,疼著,我會讓他幸福一輩子。”

“哦不對,不是當,”韓呈笑道,“他就是無價之寶。”

“油嘴滑舌。”覃禹抹了眼角的濕潤。

韓晟哈哈大笑,滿意地點點頭。

“對了,”他問,“還有幾天就過年了,你們打算去哪兒。”

“我們大後天打算出發去蘇梅島度假,”韓呈說,“去個一周大概,然後回A國,看看小澤他們。”

“是該放松放松,”韓晟說,“我晚點兒也會回一趟A國,咱們到時候再聚。”

*

第二天下午,韓呈去找葉師傅取照片,覃禹本想跟著,奈何手頭還有一點工作。

“你就在家待著,”韓呈邊打領帶邊說,“等忙完了跟我發個消息,晚上帶你出去吃飯。”

覃禹抱著筆記本往沙發一窩,“又出去吃飯。”

“什麽語氣,期待一下好嗎?”韓呈親了他一口,“送你個驚喜,結婚禮物之一。”

覃禹眼睛一亮,“等你。”

韓呈心情愉悅地出了門。

他走後,覃禹便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抓緊時間把今天的工作收尾。

時間很快到了下午五點。

覃禹打了個哈欠,合上電腦,翻了翻手機,看見韓呈的短信:

晚上七點,和風路我們常去那家,直接上二樓,我等你。

覃禹笑了笑,看了眼鐘,還有一個小時時間收拾收拾。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

猛然一股暈眩,後腦勺陣陣刺疼。

覃禹腿腳一軟,身體突然發虛得緊,眼前一陣陣發黑,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跌回沙發,胳膊撐著扶手,拿手蓋著額,抹掉一頭冷汗,閉上眼睛。

他緩慢重新睜開。

眼前又出現那天的重影,這次似乎更嚴重,重疊得令他頭暈腦脹,胃裏也開始翻滾。

覃禹又閉上眼,深呼吸幾下。

這次他緩了一會兒。

再次睜開,重影漸暗,所有景象都成了一個個連在一起的模糊的黑點。

覃禹揉了揉眼,又努力睜大了些。

連重影都消失了。

黑點逐漸凝聚成片。

一瞬間,完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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