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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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他，是韓晟為了歡迎我，去學校接韓呈，我們一起吃了飯。韓呈誤會我是韓晟在外面和其他女人的私生子，當時就拿酒杯要砸我。還好，被韓晟攔了下來。”
“學校生活正式開始，韓晟問我要不要和韓呈每晚回家住。因為自己忙於工作，經常沒時間陪他。我無所謂，但韓呈不願意，所以，我選擇了住校。”
“那是我第一次來北京，話都說不利索，韓呈比我好不到哪兒去，他也才來一年多。因此，我們遭到了歧視，甚至霸淩。”
“那時候我們比同年級其他人看起來都要瘦小，真正發育可以說是在初中了。小學裏，小霸王很多，脾氣暴躁，還有一堆跟班兒，稍微讓他看不順眼，就會想各種辦法整你。”
“韓呈你也知道，同樣是暴脾氣，而且自尊心強，驕傲，對於他看不慣的人，是不會忍讓的。”
“我常常看見他帶著淤青走進教室，書包被腳印染得不像樣，最嚴重的一次，是大冬天，他被人堵在洗手間，潑了滿身的水，羽絨服貼在身上，回去就發了一周的高燒。”
“小孩兒抵抗力差，韓晟也心疼，這都還好。可這事兒不知怎的傳到了安迪耳朵裏，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找了人專門保護韓呈。”
“最重要的是，她把這一切怪在我的頭上，質問我為什麽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麽看著他受傷卻無動於衷，問我是不是故意為之。”
“這真的很可笑，韓呈受罪對我有什麽好處，他一生病脾氣就更差，一差就只能把火氣撒在我頭上，畢竟家裏常常只有我們倆。”
“可是安迪完全沒這麽想。她警告我，從此不能再讓韓呈發生這種事。她的人不能跟去學校，那就只能我，凡事都擋在韓呈前面，我死了都沒關系，但韓呈一根頭發都不能丟。”
“我那時什麽事都不懂，電話裏哭著說我要回美國，安迪很直白地告訴我，如果我回去，她就讓我爸媽失業，讓我家吃官司。”
“我被嚇住了。她又連忙裝腔作勢地寬慰我，說只要我替她照顧好韓呈，她會把我當她的親生孩子來疼愛。”
“我也沒管那麽多。那天以後，韓呈重新回了學校，我勸他收斂一些，好好讀書，但這位少爺根本聽不進去。”
“他很多次告訴我，說我是他們家撿來的，說我和他一樣，完全是靠安迪在養，教訓我別自己擡高了身價，永遠別忘了自己是誰。”
“很驚訝吧，這就是你最愛的人，十一歲時候說出的話。”
“之後的兩年，我不記得替韓呈扛了多少次拳頭，他惹了事，他和別人紅了臉，我必須擋在他前面，要麽不作聲地挨打，要麽放下自尊，道不知為何的歉。”
“初中以後，我們都長高了很多，身體也強大起來，不存在受欺負之說。有一天，他突然跟我道歉，說自己小時候過於任性，對我不夠友善，希望我能諒解。我能說什麽，我能選擇不原諒嗎？”
“某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對我態度軟化的原因。因為那時候的我，各方面都比不上他，家世，成績，討人喜歡的程度。人對於遠遠低於自己的，通常是不屑，還有一種，便是虛偽的善意，一面在你跟前裝好人，一面嗤之以鼻，從不正眼相待。因為他清楚，你比不過他，他又何必跟你有過多的計較呢。”
“這個發現，源於初二的期中考。我考下了年級第一，頂替了他的位置。”
“之後的整整半個月，他沒理過我。重新同我說話，是因為他拿了市裏英語大賽的一等獎，他的自尊心重新獲得滿足。”
“我對他的真正厭惡，甚至痛恨，來自於中考前夕的優錄選拔。”
“那次考試至關重要，如果能被人人眼紅的高中提前錄取，意味著不必參加中考，暑假比別人多一個月，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當時，我們班只有一個名額。考試結果出來，我比他總分高兩分。”
“我很高興，我終於覺得自己不再只是他的陪襯，原來我可以比他更優秀，我可以超過他。”
“可是優錄的名單裏，是他的名字。我那一刻完全懵了，看著公告欄，我仿佛能感受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異樣的目光。我不甘心，去找了老師，他告訴我，有人舉報我作弊，所以學校取消了我的資格。”
“這件事，不是韓呈做的，是安迪。她聽說韓呈輸給了我，私下給學校塞了紅包，不顧我的臉面和信譽，再一次把我打擊得懷疑人生。”
“這些韓呈通通不知道，他就是被他媽保護起來的花瓶，他嬌縱妄為且盲目，和那個女人一樣，覺得只要自己過的好就行，別人的生命不重要，別人的未來，就不能叫未來。”
“那年我十五歲，徹底看清了安迪和韓呈，同時為自己的過去，為我父母的遭遇陷入愧疚和煎熬。”
“我告訴自己不會永遠這樣，我會超過韓呈，各個方面。我要讓安迪看清楚，她無比疼愛的孩子是怎麽一步步淪為我的手下敗將，徹徹底底輸給一個她完全瞧不上眼的人。她們母子加註在我和我家庭身上的痛苦，我不會就這麽算了。”
“高中三年，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競爭。每次考試，每個競賽，每次表現自己的機會，每次，一直。”
“我無數次打敗他，將他過去唾手可得的變為我的，我想象著他和安迪抱怨時挫敗的表情，想象著那個老女人氣得發抖時的醜陋模樣。”
“可是有一天，他變得不在乎了。他開始發了瘋地學習，那段時間，他只在乎能不能去英國念書，他想回安迪身邊。”
“高考前，安迪問我，願不願意和韓呈一起來英國讀大學。說我爸媽很想念我，希望我能回去。”
“後來我明白，她想像對待我爸媽那樣來控制我。她想我留在那裏為她打工，這樣我們一家三口估計一輩子都得替她賣命。她想監視我，怕我給韓呈的未來帶來幹擾，怕我對付韓呈。”
“她怎麽就沒看懂，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隨隨便便還想管住我，我只會愈發地把這一切歸結到韓呈頭上。”
方競說完了，沈默了一會兒，整個人還浸在回憶裏，臉色很難看。
每當提起父母，眉宇裏盡是痛苦。
覃禹完全被震撼到了。
他打量著方競，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點過去的陰影。
那些坎坷的經歷，沒有劃在他的身上，反倒以一種更殘忍的方式，刻進了他的心裏。
再想想自己現在正經歷的，和方競一比，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安迪的手段從沒有變過，原來她曾好幾次，將這施加在未成年的孩子身上，怎麽想都令人後怕。
但韓呈不知道。
如果沒有自己，他可能永遠也認識不到，自己的母親會做出這種損人利益的事，甚至當作家常便飯。
覃禹重新想到韓呈，他現在怎麽樣，他該怎樣重新面對安迪，他想念了她十多年，今天才看清真相，他會怎麽選擇。
是如同方競所說，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在她的保護傘下經營自我？
會這樣嗎？
“所以那天，安迪請你吃飯，一方面找我當托，逼你離開韓呈。另一面，”方競挑挑眉，“她是在暗示我，無論我走到哪兒，都不要妄想和她作對。只要她有事，我必須隨叫隨到，她威脅了你，同時也威脅了我。”
“你說她想把你留在英國，”覃禹看著他，“為什麽你還是來了中國，你父母呢？你不想留在他們身邊嗎？”
“我爸前年去世了，”方競低聲道，“最後一口氣留在辦公桌，腦溢血突發。”
覃禹一怔，“對不起。”
“沒什麽，都過去了，”方競說，“我爸走後，我媽精神壓力過大，申請了辭職。由於我爸出事是在安迪的公司，她心存忌諱，所以同意了，也答應，只要我不惹事，不給她找麻煩，她不再為難我們。”
“我沒有攻讀碩士，而是畢業就回來創業，我媽也留在北京，我可以方便照顧她。”
方競擡起臉，饒有興致地看著覃禹，“說實話，如果不是你，我真懶得和韓呈打交道。本以為他會一直留在英國，沒想到今天，他也會為了別人，和安迪反目成仇，真有意思。”
覃禹眼神覆雜，“你接近我，就是為了對付韓呈。”
“不全是，”方競說，“我是真的很喜歡你，而且你的遭遇讓我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我覺得我們是一路人，我不想你被他們這麽欺負，而且韓呈真的配不上你。”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覃禹輕聲道。
方競一楞。
“因為我不會為了報覆一個人，去拖其他人下水，”覃禹平靜道，“對於你的遭遇我確實同情，但是這不能改變我和韓呈的關系。”
“他固然有不好的地方，但是人無完人，何況捫心自問，我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我們會在一起，不僅是我能夠包容他的缺點，他也在包容我。”
方競打量著他，眼光越發深邃。
覃禹被他看的心裏沒譜，又開始不安。
“怎麽辦呢，”方競眼裏盛著異彩，聲音低而邪，“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語氣充滿了嫉妒，“我就不明白，怎麽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讓韓呈碰上了。要是我在他之前遇見你，追求你，會不會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
覃禹冷漠道，“說這種廢話沒什麽意思。”
“你真的絕情，”方競嘆道，“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真的對你好？”
“你現在放我走，我就相信。”
方競哈哈大笑，“我還沒利用你收拾韓呈呢，怎麽，你心疼了？怕他受傷，還是擔心我這麽極端自私又變態的人，會不小心殺了他？”
覃禹沈下臉色，壓抑著焦灼，“你別胡鬧了。”
“我從來不胡鬧，”方競站起身，沖他眨眨眼，“正好，也讓我幫你測試一下，看看韓呈值不值得你去愛。”
“倘若不合我的意，”他笑著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就把你搶走，再也不還了。”
覃禹聽著他輕快的語氣，卻覺心越發往下沈。
他梗了嗓子，瞪著方競，“你到底想幹什麽？”
“等著看好戲。”方競眨了眨眼。
*
晚上十點。
韓呈貓著身子，小心翼翼打開大門，從縫裏鉆了出去。
剛準備松一口氣，後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韓呈嚇得差點彈起來。
昏暗的街燈下，小楊的臉像蓋了半面裹屍布。
韓呈氣得一掌打在他腦袋上，壓低聲音吼道，“你他媽想嚇死我。”
“少爺，”小楊反倒嫌他吵，比了個手勢，帶他上了車。
“您沒事兒吧。”小楊問。
“還行，得虧是在二樓，陽臺底下有層臺子，”韓呈轉了轉關節，“不至於摔個狗啃泥。”
“安迪發現了可怎麽辦？”
“到時候再說，”韓呈踢了下座椅，“我手機呢？”
“哦，給您，”小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從口袋裏掏出韓呈的手機。
韓呈想也沒想，趕緊把電話給覃禹撥了過去。
響了很久都沒通，韓呈眼皮跳了好幾次。
終於接通時，韓呈舒了口氣，怕他心情不好，聲音特別柔，“你睡了嗎？我馬上回家，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你放心，我會幫……”
那頭傳來熟悉的低笑。
韓呈神經立刻緊繃，臉色大變，又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
他手指收攏，“為什麽是你？”
“很奇怪嗎？”方競悠悠道，“你不是早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可惜，你比我想象的，不合格太多，”方競嘖嘖，“這麽長時間，都夠我們□□好幾回了。”
韓呈眼神陰森，咬牙，“他在哪兒？”
“在我這兒，”方競說，“我主動請他過來聊聊天。”
“只不過，”他拉長聲音，“他好像不是很情願。”
韓呈臉色完全黑了下來，他沖小楊吼了聲“停車”，自己坐進了駕駛座，直踩油門，車子飛了出去，“你想怎麽樣？”
“不想怎麽樣，”方競說，“就是看你不太順眼。”
“方競，”韓呈低聲道，氣壓驟降，“我告訴過你，你想幹什麽，沖著我來。你敢傷害他，我會要了你的命。”
“說的我好害怕，”方競隨意道，緊接著聲音加重，“你現在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會做出什麽可就真的說不準。你也知道吧，我這人，你是最了解的。”
韓呈猛地剎車，抹了把臉，突然看什麽都不清晰，每根神經都像要炸裂。
他嘴唇顫抖半天，憋出幾個字，“我要確保他安全。”
“你現在沒資格命令我，”方競冷道，“去東樹街小學後面那個廢舊倉庫，四十分鐘以內。”隨即掛斷了電話。
韓呈不敢停下來去多想什麽，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冷汗順著脖子淌了下來。
方競把覃禹的手機扔在沙發上，從茶幾下的櫃子拿出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他拉開拉鏈，從裏面取出一捆電線，和一個電盤。
覃禹看著那個東西，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
“這是個引/爆/裝/置，”方競把它們收好重新裝起來，遞給站在一旁的秘書，“安在倉庫進門處，別讓人發現了。”
覃禹臉色蒼白，盯著方競。他居然真的想韓呈死。
秘書離開後，方競扭過頭，看著他難以掩蓋的心慌和恐懼，突然，心臟一抽。
他把拳頭藏進褲子口袋，展開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如果他真的愛你愛到死都不怕的程度，我會自覺閉嘴。”
覃禹只覺他很幼稚，可是單純的幼稚不會想害死人，方競的偏執，對韓呈的憎恨，像鋼絲，同時勒住了三個人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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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他，是韓晟為了歡迎我，去學校接韓呈，我們一起吃了飯。韓呈誤會我是韓晟在外面和其他女人的私生子，當時就拿酒杯要砸我。還好，被韓晟攔了下來。”
“學校生活正式開始，韓晟問我要不要和韓呈每晚回家住。因為自己忙於工作，經常沒時間陪他。我無所謂，但韓呈不願意，所以，我選擇了住校。”
“那是我第一次來北京，話都說不利索，韓呈比我好不到哪兒去，他也才來一年多。因此，我們遭到了歧視，甚至霸淩。”
“那時候我們比同年級其他人看起來都要瘦小，真正發育可以說是在初中了。小學裏，小霸王很多，脾氣暴躁，還有一堆跟班兒，稍微讓他看不順眼，就會想各種辦法整你。”
“韓呈你也知道，同樣是暴脾氣，而且自尊心強，驕傲，對於他看不慣的人，是不會忍讓的。”
“我常常看見他帶著淤青走進教室，書包被腳印染得不像樣，最嚴重的一次，是大冬天，他被人堵在洗手間，潑了滿身的水，羽絨服貼在身上，回去就發了一周的高燒。”
“小孩兒抵抗力差，韓晟也心疼，這都還好。可這事兒不知怎的傳到了安迪耳朵裏，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找了人專門保護韓呈。”
“最重要的是，她把這一切怪在我的頭上，質問我為什麽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麽看著他受傷卻無動於衷，問我是不是故意為之。”
“這真的很可笑，韓呈受罪對我有什麽好處，他一生病脾氣就更差，一差就只能把火氣撒在我頭上，畢竟家裏常常只有我們倆。”
“可是安迪完全沒這麽想。她警告我，從此不能再讓韓呈發生這種事。她的人不能跟去學校，那就只能我，凡事都擋在韓呈前面，我死了都沒關系，但韓呈一根頭發都不能丟。”
“我那時什麽事都不懂，電話裏哭著說我要回美國，安迪很直白地告訴我，如果我回去，她就讓我爸媽失業，讓我家吃官司。”
“我被嚇住了。她又連忙裝腔作勢地寬慰我，說只要我替她照顧好韓呈，她會把我當她的親生孩子來疼愛。”
“我也沒管那麽多。那天以後，韓呈重新回了學校，我勸他收斂一些，好好讀書，但這位少爺根本聽不進去。”
“他很多次告訴我，說我是他們家撿來的，說我和他一樣，完全是靠安迪在養，教訓我別自己擡高了身價，永遠別忘了自己是誰。”
“很驚訝吧，這就是你最愛的人，十一歲時候說出的話。”
“之後的兩年，我不記得替韓呈扛了多少次拳頭，他惹了事，他和別人紅了臉，我必須擋在他前面，要麽不作聲地挨打，要麽放下自尊，道不知為何的歉。”
“初中以後，我們都長高了很多，身體也強大起來，不存在受欺負之說。有一天，他突然跟我道歉，說自己小時候過於任性，對我不夠友善，希望我能諒解。我能說什麽，我能選擇不原諒嗎？”
“某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對我態度軟化的原因。因為那時候的我，各方面都比不上他，家世，成績，討人喜歡的程度。人對於遠遠低於自己的，通常是不屑，還有一種，便是虛偽的善意，一面在你跟前裝好人，一面嗤之以鼻，從不正眼相待。因為他清楚，你比不過他，他又何必跟你有過多的計較呢。”
“這個發現，源於初二的期中考。我考下了年級第一，頂替了他的位置。”
“之後的整整半個月，他沒理過我。重新同我說話，是因為他拿了市裏英語大賽的一等獎，他的自尊心重新獲得滿足。”
“我對他的真正厭惡，甚至痛恨，來自於中考前夕的優錄選拔。”
“那次考試至關重要，如果能被人人眼紅的高中提前錄取，意味著不必參加中考，暑假比別人多一個月，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當時，我們班只有一個名額。考試結果出來，我比他總分高兩分。”
“我很高興，我終於覺得自己不再只是他的陪襯，原來我可以比他更優秀，我可以超過他。”
“可是優錄的名單裏，是他的名字。我那一刻完全懵了，看著公告欄，我仿佛能感受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異樣的目光。我不甘心，去找了老師，他告訴我，有人舉報我作弊，所以學校取消了我的資格。”
“這件事，不是韓呈做的，是安迪。她聽說韓呈輸給了我，私下給學校塞了紅包，不顧我的臉面和信譽，再一次把我打擊得懷疑人生。”
“這些韓呈通通不知道，他就是被他媽保護起來的花瓶，他嬌縱妄為且盲目，和那個女人一樣，覺得只要自己過的好就行，別人的生命不重要，別人的未來，就不能叫未來。”
“那年我十五歲，徹底看清了安迪和韓呈，同時為自己的過去，為我父母的遭遇陷入愧疚和煎熬。”
“我告訴自己不會永遠這樣，我會超過韓呈，各個方面。我要讓安迪看清楚，她無比疼愛的孩子是怎麽一步步淪為我的手下敗將，徹徹底底輸給一個她完全瞧不上眼的人。她們母子加註在我和我家庭身上的痛苦，我不會就這麽算了。”
“高中三年，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競爭。每次考試，每個競賽，每次表現自己的機會，每次，一直。”
“我無數次打敗他，將他過去唾手可得的變為我的，我想象著他和安迪抱怨時挫敗的表情，想象著那個老女人氣得發抖時的醜陋模樣。”
“可是有一天，他變得不在乎了。他開始發了瘋地學習，那段時間，他只在乎能不能去英國念書，他想回安迪身邊。”
“高考前，安迪問我，願不願意和韓呈一起來英國讀大學。說我爸媽很想念我，希望我能回去。”
“後來我明白，她想像對待我爸媽那樣來控制我。她想我留在那裏為她打工，這樣我們一家三口估計一輩子都得替她賣命。她想監視我，怕我給韓呈的未來帶來幹擾，怕我對付韓呈。”
“她怎麽就沒看懂，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隨隨便便還想管住我，我只會愈發地把這一切歸結到韓呈頭上。”
方競說完了，沈默了一會兒，整個人還浸在回憶裏，臉色很難看。
每當提起父母，眉宇裏盡是痛苦。
覃禹完全被震撼到了。
他打量著方競，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點過去的陰影。
那些坎坷的經歷，沒有劃在他的身上，反倒以一種更殘忍的方式，刻進了他的心裏。
再想想自己現在正經歷的，和方競一比，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安迪的手段從沒有變過，原來她曾好幾次，將這施加在未成年的孩子身上，怎麽想都令人後怕。
但韓呈不知道。
如果沒有自己，他可能永遠也認識不到，自己的母親會做出這種損人利益的事，甚至當作家常便飯。
覃禹重新想到韓呈，他現在怎麽樣，他該怎樣重新面對安迪，他想念了她十多年，今天才看清真相，他會怎麽選擇。
是如同方競所說，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在她的保護傘下經營自我？
會這樣嗎？
“所以那天，安迪請你吃飯，一方面找我當托，逼你離開韓呈。另一面，”方競挑挑眉，“她是在暗示我，無論我走到哪兒，都不要妄想和她作對。只要她有事，我必須隨叫隨到，她威脅了你，同時也威脅了我。”
“你說她想把你留在英國，”覃禹看著他，“為什麽你還是來了中國，你父母呢？你不想留在他們身邊嗎？”
“我爸前年去世了，”方競低聲道，“最後一口氣留在辦公桌，腦溢血突發。”
覃禹一怔，“對不起。”
“沒什麽，都過去了，”方競說，“我爸走後，我媽精神壓力過大，申請了辭職。由於我爸出事是在安迪的公司，她心存忌諱，所以同意了，也答應，只要我不惹事，不給她找麻煩，她不再為難我們。”
“我沒有攻讀碩士，而是畢業就回來創業，我媽也留在北京，我可以方便照顧她。”
方競擡起臉，饒有興致地看著覃禹，“說實話，如果不是你，我真懶得和韓呈打交道。本以為他會一直留在英國，沒想到今天，他也會為了別人，和安迪反目成仇，真有意思。”
覃禹眼神覆雜，“你接近我，就是為了對付韓呈。”
“不全是，”方競說，“我是真的很喜歡你，而且你的遭遇讓我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我覺得我們是一路人，我不想你被他們這麽欺負，而且韓呈真的配不上你。”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覃禹輕聲道。
方競一楞。
“因為我不會為了報覆一個人，去拖其他人下水，”覃禹平靜道，“對於你的遭遇我確實同情，但是這不能改變我和韓呈的關系。”
“他固然有不好的地方，但是人無完人，何況捫心自問，我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我們會在一起，不僅是我能夠包容他的缺點，他也在包容我。”
方競打量著他，眼光越發深邃。
覃禹被他看的心裏沒譜，又開始不安。
“怎麽辦呢，”方競眼裏盛著異彩，聲音低而邪，“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語氣充滿了嫉妒，“我就不明白，怎麽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讓韓呈碰上了。要是我在他之前遇見你，追求你，會不會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
覃禹冷漠道，“說這種廢話沒什麽意思。”
“你真的絕情，”方競嘆道，“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真的對你好？”
“你現在放我走，我就相信。”
方競哈哈大笑，“我還沒利用你收拾韓呈呢，怎麽，你心疼了？怕他受傷，還是擔心我這麽極端自私又變態的人，會不小心殺了他？”
覃禹沈下臉色，壓抑著焦灼，“你別胡鬧了。”
“我從來不胡鬧，”方競站起身，沖他眨眨眼，“正好，也讓我幫你測試一下，看看韓呈值不值得你去愛。”
“倘若不合我的意，”他笑著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就把你搶走，再也不還了。”
覃禹聽著他輕快的語氣，卻覺心越發往下沈。
他梗了嗓子，瞪著方競，“你到底想幹什麽？”
“等著看好戲。”方競眨了眨眼。
*
晚上十點。
韓呈貓著身子，小心翼翼打開大門，從縫裏鉆了出去。
剛準備松一口氣，後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韓呈嚇得差點彈起來。
昏暗的街燈下，小楊的臉像蓋了半面裹屍布。
韓呈氣得一掌打在他腦袋上，壓低聲音吼道，“你他媽想嚇死我。”
“少爺，”小楊反倒嫌他吵，比了個手勢，帶他上了車。
“您沒事兒吧。”小楊問。
“還行，得虧是在二樓，陽臺底下有層臺子，”韓呈轉了轉關節，“不至於摔個狗啃泥。”
“安迪發現了可怎麽辦？”
“到時候再說，”韓呈踢了下座椅，“我手機呢？”
“哦，給您，”小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從口袋裏掏出韓呈的手機。
韓呈想也沒想，趕緊把電話給覃禹撥了過去。
響了很久都沒通，韓呈眼皮跳了好幾次。
終於接通時，韓呈舒了口氣，怕他心情不好，聲音特別柔，“你睡了嗎？我馬上回家，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你放心，我會幫……”
那頭傳來熟悉的低笑。
韓呈神經立刻緊繃，臉色大變，又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
他手指收攏，“為什麽是你？”
“很奇怪嗎？”方競悠悠道，“你不是早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可惜，你比我想象的，不合格太多，”方競嘖嘖，“這麽長時間，都夠我們□□好幾回了。”
韓呈眼神陰森，咬牙，“他在哪兒？”
“在我這兒，”方競說，“我主動請他過來聊聊天。”
“只不過，”他拉長聲音，“他好像不是很情願。”
韓呈臉色完全黑了下來，他沖小楊吼了聲“停車”，自己坐進了駕駛座，直踩油門，車子飛了出去，“你想怎麽樣？”
“不想怎麽樣，”方競說，“就是看你不太順眼。”
“方競，”韓呈低聲道，氣壓驟降，“我告訴過你，你想幹什麽，沖著我來。你敢傷害他，我會要了你的命。”
“說的我好害怕，”方競隨意道，緊接著聲音加重，“你現在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會做出什麽可就真的說不準。你也知道吧，我這人，你是最了解的。”
韓呈猛地剎車，抹了把臉，突然看什麽都不清晰，每根神經都像要炸裂。
他嘴唇顫抖半天，憋出幾個字，“我要確保他安全。”
“你現在沒資格命令我，”方競冷道，“去東樹街小學後面那個廢舊倉庫，四十分鐘以內。”隨即掛斷了電話。
韓呈不敢停下來去多想什麽，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冷汗順著脖子淌了下來。
方競把覃禹的手機扔在沙發上，從茶幾下的櫃子拿出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他拉開拉鏈，從裏面取出一捆電線，和一個電盤。
覃禹看著那個東西，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
“這是個引/爆/裝/置，”方競把它們收好重新裝起來，遞給站在一旁的秘書，“安在倉庫進門處，別讓人發現了。”
覃禹臉色蒼白，盯著方競。他居然真的想韓呈死。
秘書離開後，方競扭過頭，看著他難以掩蓋的心慌和恐懼，突然，心臟一抽。
他把拳頭藏進褲子口袋，展開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如果他真的愛你愛到死都不怕的程度，我會自覺閉嘴。”
覃禹只覺他很幼稚，可是單純的幼稚不會想害死人，方競的偏執，對韓呈的憎恨，像鋼絲，同時勒住了三個人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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