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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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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陳頌深接到章程打來的電話時,正在從巴黎返京的飛機上。

“看著不大點個人,脾氣倒是真不小,為給你出頭,當眾給老馮兜了臉,腦袋都給人開了瓢,”章程此刻提起馮燁滿臉的京醬肉絲,還禁不住要笑,“這麽兇的女人,也怪不得專門治你這只紙老虎!”

那話裏的調侃陳頌深並沒心思應,聞言只不由得緊繃皺起了眉,“她有沒有事?”

“那麽厲害,誰敢動她?”

章程的調子始終松泛,可要是今晚沒這樣恰好,那場面會教人想起來後怕,於是反過來勸他就此作罷,“老馮那身賤骨頭不安分,章睿已經請他喝過了茶,你就不要再管了。”

陳頌深對此沒多餘言語,他並不關心馮燁、甚至不關心那些背後竊竊的話。

他只在意事情現今過去已有1小時,溫青唯卻沒有給他打來電話、發條消息。

她對旁人發了很大一場脾氣,只唯獨對他不問、不追究、沒有任何情緒,這不是個能教人安心的現狀。

長時間飛行堆積的倦怠,與身處萬米高空之上的束手無策,兩相交纏,只教陳頌深此時此刻,無比迫切地需要聽到她的聲音,但撥出的電話,只傳來冰冷機械的提示音: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既然關機,微信也不用再試,這樣依賴網絡的時代,關閉手機意味著什麽,陳頌深比誰都明白。

溫青唯大抵是有意的,她知道他會焦急找她,可就像是遭遲來的“報覆”,將他那時所作所為悉數奉還。

機艙窗外稀薄的雲層下,壓著數不清的山川脈絡,陳頌深靠在座椅裏,只覺胸口緊繃窒悶,仿佛手中抓住著一把沙,卻越想用力抓緊便失去地越多,心底漏出個沒休沒止的洞口,躁動出塵土飛揚。

第三次撥出電話聽著重覆的提示音時,手機頂部的通知欄彈出條新收到的消息:

閔琳琳:哥,青唯先前給我打電話問了些事,我全都告訴她了。

陳頌深此時已算不得意外,沒有多說,只極簡短回覆過去:嗯。

回覆過後,他在飛機上空等不住,便仿佛徒勞做無用功般,每隔5分鐘給那部已經關機的手機繼續打過去,重覆聽著裏面機械的女聲說出同樣的提示音,以此倒數著時間,看機艙外逐漸變暗的天色。

夜幕降臨後機艙裏徹底寂靜下來。

困倦的席卷教陳頌深也終於熬不住,短暫地陷入了意識恍惚之中。

再次睜開眼,窗外正在紛紛揚揚飄著雪花,淺淡灰色的雲霧彌漫在遠處的天際,近處只墻上兩盞壁燈幽幽地燃著,暖黃色的光線傾灑滿室,空氣中氤氳著清淺的茶香。

“陳頌深……陳頌深……”

他被女人驕矜、略顯不耐的喚聲拉回神思,陳頌深低下頭,看見懷裏的毛毯下正窩著雙細白小巧的腳,被他溫熱的手掌心攏在一起,但伴著喚聲,女人不大滿意的拿腳趾戳了戳他腰腹。

“口渴得很,遞給我水呀。”

她像是等了許久,微蹙著眉瞧他。

陳頌深側目望過去,卻眸光幽深地沒動,片刻,手掌才捏住女人纖細的腳踝,徑直將人拉了過來。

他抱她坐到腿上,她是不願意的,捏著書不放的雙手撐在他肩頭,很怕自己的重量壓到他腿上未好的傷,微掙紮著要起身,卻被他愈加收緊的雙臂牢牢錮在懷裏,動不得,便不由得帶點埋怨望向他。

“做什麽?當心腿傷不能好了。”

“我不想好,”陳頌深伸出手掌,撫她鬢邊蹭亂的發絲,話音低而溫,“傷好之後,你就會離開我。”

“因為我不再喜歡你了嗎?”

陳頌深教這話問得垂眸,想過後卻對她搖了搖頭,“不是的,你只是……不願意再跟我在一起了。”

她看著他眨眨眼,好像很輕地嘆了口氣,擡起的手指緩緩摩挲在他額角的傷疤上,像是要消除他受過的痛,“陳頌深,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我明明忘不掉你,卻不肯再繼續喜歡你呢?”

陳頌深沒有回答,她就繼續問。

“你手臂的傷是怎麽來的?”

“為什麽要去做那樣危險的事?”

“分開這麽久,你想過我嗎?”

這些問題陳頌深一個都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再追究,只略微鼓起的唇顯出幾分怨,“我離開你,是因為你做任何決定之前,都沒有一秒鐘考慮過我,因為你過去對我……太自私。”

因為他過去對她太自私,自己將自己禁錮在封閉的軀殼裏,卻沒想過她找不到他會不安。

陳頌深現在體會得再真切不過。

飛機進入中國領空後遭遇了小股氣流,短暫的顛簸,將陳頌深從夢境中拉扯了出來,窗外還沒有亮起來,他也再睡不著了,只能靠在座椅裏,繼續徒勞無功地倒計時般撥打著電話。

記不清撥出來上百通電話,當雲層下開始出現城市縱橫交錯的交通網,飛行終於播放起降落廣播。

中午2點鐘陳頌深走出機場,坐上車後,徑直報出了溫青唯的地址。

她的電話仍舊打不通。

陳頌深於是轉而打給了她的經紀人,卻被對方告知,溫青唯在先前找到李靜好,告知推掉近期的通告後,便關了機,經紀人也找不到她,能告訴他的,也只有溫青唯家的門牌號。

陳頌深按照門牌號到了她門外,一遍遍按響門鈴,卻始終等不到人前來回應。

可溫青唯也許就在門後。

樓道裏叮咚的門鈴響了很久,直到電梯口轉進來對門帶著孩子的鄰居,對方看了陳頌深兩眼後,好心地告訴他,說今早看到這家住戶拉著行李箱出門去了,現在應該不在家。

拉著行李箱,她可能回成都、可能提前去英國、可能去北京的朋友家……

無數種可能。

可陳頌深自這棟單元樓大步出來,坐上車只吩咐司機立刻返回機場,並訂了張最近前往蘇黎世的機票。

/

蘇黎世往南便可以看到阿爾卑斯山,3月底,大部分的山峰都還覆蓋著積雪。

溫青唯入住酒店的第二天早上,因為需要查詢當地信息的原因,終於不得不打開了手機。

恢覆信號的手機在頃刻間,未接來電便好似堆積的潮水般朝她湧了過來,密密麻麻上百通都來自於同一個名字,那個男人的骨子裏明明寫滿了偏執,卻從來在面上,都只教人看得到淡漠、孤傲。

是他自己將自己禁錮了起來。

溫青唯沒有回撥過去電話,也沒有回覆信息,甚至沒有多餘停留,沒有觀賞異國城市風景的心思。

她收拾了隨身行李,而後按照查詢到的路線,乘車來到了雪山下的Murren小鎮,這時節路上常常可見不少游客,她卻沒有跟著眾多游客的觀光腳步走,選擇獨自走了條偏僻的路線。

陳頌深那時出事的位置,就在眼前那座山上,她在鄭渺提供的救援照片裏看到過。

當他斷了胳膊、斷了腿,大半個身子被埋在雪裏逐漸失去知覺時,在想些什麽呢?

溫青唯不知道,興許平靜、興許恐懼、也興許會想起她,才剛剛跟他結婚,就被他獨自拋在萬裏之外的女人,如果陳頌深有一點點想起她,那總該有那麽一點點舍不得不是嗎?

溫青唯來到他出事的地方,站在積雪覆蓋的山坳中,她擡頭望向眼前險峻的滑道。

山頂的日光被白雪折射過後異常刺目,照得人睜不開眼,溫青唯解下背包放在旁邊,在雪地上平躺可下來,將手掌伸進冰涼的雪裏,細碎的雪粒包裹手指,冷卻過後就變得有點痛。

她忽然想起自己騎馬時的感受,危險中極度的專註,能夠幫人摒棄腦海裏諸多雜音。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山峰之間除卻風聲之外,又隱約傳來了窸窣的腳步聲。

溫青唯聽見有道熟悉的嗓音喚“小滿”,隨著風聲飄進耳朵裏,她睜開眼,便在不遠處的雪坡上望見個背著光的男人身影,倉促、慌亂的步子踩在雪地裏,教他看起來甚至雙膝發軟、跌跌撞撞。

半點不似那個高高在上的陳先生。

她原本可以出聲對他有所回應的,但偏偏不肯,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只望著男人大步奔來,短短一段路,到近前卻滲出滿額的冷汗,狼狽撲倒在她跟前,濺起的雪粒短暫模糊了陳頌深泛紅的雙眼,直到彼此視線在日光下相對,他驟然僵頓在那裏,而後狠狠皺起了眉。

“溫青唯你幼不幼稚?”

男人低沈的嗓音前所未有的嚴厲,殘留冷汗的眉宇間凝起深重的溝壑,望她像在望個任性的孩子。

他想必是氣極了,甚至都不想再管她,徑直起身攜著滿身淩亂的雪漬,大步便朝著來路離開。

“幼稚嗎?”溫青唯從雪地裏撐身起來,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問:“那你做得那些又算是什麽呢?”

陳頌深的腳步頓住,她鼻腔中陡然翻湧出股鋪天蓋地的酸澀,沖得眼睛泛紅,語不成調,抿緊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向下掉,也還是要質問他:“陳頌深,原來你也會害怕、會擔心嗎?”

“你也知道不好受,可就許你仗著我喜歡你欺負我,憑什麽不許我還回來?”

後面的話音早含糊地教人聽不清楚,只剩下再也不管不顧地抽氣哭聲,溫青唯心口劇烈起伏地像是要炸開,一低頭,滾燙的淚珠就從眼眶滴到雪地裏,理直氣壯地砸出兩塊小小的痕跡。

她哭得毫無顧忌,盡只剩下發洩。

離開的男人腳下頓住不過兩秒,根本沒等那話音講完,便已忍不住大步調轉了回去。

寬大的手掌攏住她纖細的背心,陳頌深將人整個按進了胸懷中,哪怕她並沒掙紮也抱她很緊,掌心覆蓋住溫青唯的後腦勺,安撫似得摩挲著,用動作哄她別再掉眼淚。

他垂首吻她發頂,沈厚低啞的嗓音第二次對溫青唯說:“對不起。”

溫青唯起初沒應,額頭抵著他胸膛直等哭啞,才說:“陳頌深,往後再也別跟我講對不起,我不喜歡聽。”

因為但凡同人講對不起,那就必定有所虧欠,她不喜歡被他虧欠。

兩人從雪山下來時,太陽已近落山時分,在小鎮打車,陳頌深向司機精準報出了她住的酒店,一路上,溫青唯低垂著哭過之後微腫的雙眸,側臉在車窗上殘存些倔強的輪廓,再不肯多餘講話。

到酒店一起下車,一起進入電梯。

溫青唯站在旁邊等他按下7樓後,才伸手按下12樓,聽見包裏的手機響,她轉過身接起電話。

平滑的電梯門上隱約映著身後男人的影子,溫青唯應電話應得心不在焉,直等電梯到達7樓發出叮咚一聲響,電梯門打開,她朝側面微挪了挪步子,讓開路。

電梯門開著等待片刻,身後卻沒有人走出來,電梯門眼看又要關上。

溫青唯擡手要去重新按開門,身後伸過來只男人的手抓住了她,她回過頭,便對上陳頌深幽深的目光。

他在看著她,始終都在看著她。

陳頌深沈靜沒有言語,但那片濃密的眼睫下遮出片深不見底的暗色,剎那間教溫青唯想起,昏暗街巷角落的流浪動物,只是看著她便仿佛在說:別再讓我去流浪。

耳邊的聽筒倏忽沒了聲音。

溫青唯心底咚地沈了一聲,顯然有道墻轟然塌陷。

興許是那道塌陷的聲響過於震耳欲聾,教他聽得見,陳頌深伸手拿開她耳邊的手機,徑直按下了掛斷,再也不容回絕地將她拉過去,長腿跨上前,膝蓋便將她釘在了墻壁上,唇齒緊隨而來。

腰後那只手的力道過於霸道,溫青唯脊背抵上冰涼的廂壁,男人修長的五指牢牢扣住了她腰窩柔軟的弧度,讓她除了向他懷裏靠,沒有別的路可走,唇舌入侵,強勢將她的呼吸也一並掌控、剝奪。

“人生不過短短3萬天,小滿,我不想再等,也等不了了。”

“與你分開的每一秒鐘,對我而言都是在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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