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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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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凜寒寂靜的冬夜,那彌漫的燈光像是團溫暖的火,足夠吸引著溫青唯匆匆便往上撲。

她拉著行李箱腳下步子很快,帶著急促,開門進屋,在玄關處沒顧得上換鞋,已經徑直朝裏走去。

大門關閉隔絕了外面淩冽的風聲,只剩下屋裏靜悄悄的空曠,但仔細聽,旁邊茶室裏正傳來些輕緩的動靜,溫青唯眉心微動,大步走過去,視線越過遮擋的門框,卻只在裏面看到打掃衛生的家政。

“太太回來啦!”

家政聽到聲響回頭,瞧她拉著行李箱風塵仆仆,忙上前來搭手,又熱心問用不用替她做宵夜?

溫青唯扯動了下唇角說不用,目光環視這空蕩蕩的屋子,到底不死心,“先生最近回來過嗎?”

“沒有,”家政笑說:“您跟先生都是大忙人,一年半載少在家裏幾天,這不,前兒我瞧著樓上客房的空調有點漏水,今兒找人來修了,耽誤了點兒功夫,手頭這馬上就弄完。”

溫青唯聽著那話裏無意中的“一年半載”,心下頗為自嘲,她都沒有家政了解陳頌深。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家吧。”

送走家政,溫青唯渾身像是只被放空空氣的氣球,四肢乏力癱軟,拖著步子走到茶桌旁的墊子頹偎下去,窗外冷風毫無章法地拂動枝葉敲打著玻璃,動靜混亂又教人無端煩躁。

小桌上的茶具,日覆一日都那樣擺放著,溫青唯原先坐在旁邊看陳頌深烹茶,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她學他的樣子燃起了小爐火,在旁取了茶葉稍加研磨,一應照貓畫虎地做,等小茶壺裏咕嘟咕嘟地冒出熱氣時,擡手去捏,卻忘了拿手帕包住,指腹才剛碰到把手,立刻被燙得猛然縮手。

那一點點灼燒的痛,不成想卻如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溫青唯偎坐在墊子上緊捏著手,望著眼前汩汩漫出的白霧,鼻尖忽然間酸澀無比,滿腔酸楚就像是那鼓動著壺蓋的熱氣,不斷地往外沖湧而出,最後全都匯集到她眼睛裏。

脊背彎下去伏在膝蓋上,好一會兒,終於肯毫無顧忌地滿溢出來。

這夜裏無人看顧,小爐裏的火焰煎熬幹了茶湯,直到燒裂了那尊名貴的小茶壺,才總算罷休。

溫青唯倒在墊子上昏睡過去,夜裏被茶壺碎裂的聲響驚醒,火已經就熄滅了,她呆怔怔倒在原地好久,倏地站起身,從隨身的行李包裏掏出手機,再一次試著撥了通電話出去。

得到依然無法接通的回應後,她給鄭渺發了條消息:陳頌深到底在哪裏?

夜半3點37分。

鄭渺的電話卻就在7分鐘後,出乎意料地給她打了過來。

“陳太太……”

電話那頭的男聲聲線帶著份歉意與猶疑,唯獨沒有睡夢中被打攪的惺忪與疲倦。

“陳頌深現在到底在哪裏?”

溫青唯只有執著地這一個問題,她話音裏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哽咽被電話聽筒放大,傳到鄭渺耳朵裏,變成帶著哭腔的怨,鄭渺滴水不漏地公事公辦,也總會出現裂縫。

“陳先生兩個月前滑雪時意外遭遇小型雪崩,現在正在瑞士療養,你有空的話,就過來陪陪他吧。”

溫青唯的心重重地沈了下,過後卻又升騰起更濃重的酸澀。

“怎麽現在才說呢?”

“陳先生他……”鄭渺似乎嘆了口氣,“他的傷在恢覆,但狀態並不見好。”

電話這頭的溫青唯極輕極輕地抽了下鼻子,卻沒有言語,鄭渺在興許遠隔萬萬裏之外的地方沈默聽著,束手無策地等待片刻,便又說:“你打算過來的話,我立刻讓人準備手續。”

鄭渺的立刻,當真是立刻。

電話掛斷後的下午4點鐘,便有工作人員敲響別墅大門,帶著準備好的簽證機票,來接溫青唯去機場。

她帶著微微紅腫的雙眼與滿身疲憊登上飛機,起飛前一刻,給爸媽慚愧地發了條消息,稱劇組的戲份延期,今年過年不能按時回去了,發完關閉了手機,問乘務人員要了杯水喝藥,而後沈沈睡了過去。

飛機落地是當地時間下午6點鐘。

冬季的蘇黎世也並不總是陽光明媚,溫青唯抵達的這天,窗外雲層厚重沈悶,天空有種褪色的灰白。

長時間的飛行讓她身體不太舒服,頭重腿浮,腦袋裏渾渾噩噩,聽見空乘在後面溫聲細語地提醒乘客下機,溫青唯緩緩神兒,披上外套站起身,跟著流動的人群往出走。

機場通道隔著閘機外面,聚著些接機的人,溫青唯從中無意掃了眼,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名牌。

舉著牌子的是位高個子卷發女人,正往人群中張望,目光從溫青唯帶著墨鏡的臉上渡過去,她先認出來對方,臨走送機那位的工作人員給她看過照片,陳頌深在國外的其中一個助手Andrea。

溫青唯主動朝對方走了過去。

往醫院去的路上,Andrea講了些陳頌深的狀況,溫青唯沒開口搭話,大概見她反應冷淡,Andrea也就沒再多餘搭話,自顧同司機講些什麽,換了德語或是別的語言,溫青唯聽不懂也沒心思去深究。

從蘇黎世機場上車,直接去盧塞恩醫院。

溫青唯靠著車窗看了一路蕭索的風景,開始覺得有點暈車時,所幸車終於停了下來。

Andrea將她帶到病房前,就不進去了,溫青唯道了謝,站在門前,手放在把手上卻沒立刻推開,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急切的求知欲,垂首極低地呼吸了幾口氣,才終於提起腳下的步子。

一眼望不盡的套間病房,溫青唯站在門口沒有看見人,室內靜得出奇。

這陌生屋裏的隱約飄浮流轉的味道,除卻醫藥之外,卻教她無比熟悉。

溫青唯嗅著心頭發緊,往裏又走幾步,終於在會客區窗前的單人沙發裏,看到了那個她熟悉的男人。

外面天光黯淡,昏昏沈沈地在窗戶前勾勒出個削瘦的影子,陳頌深坐在燈下翻書,膝上蓋著張毯子,幾個月的時間,他的頭發蓄得很長了,幾乎過肩的長度,側面看上去胡茬卻修理得幹凈。

溫青唯望著他,就停了下來。

窗邊的男人低垂著頸項,可大概餘光看到她、耳朵也聽到她,落在書頁上的手指微頓,他側目看過來,兩人目光遙遙相觸的剎那,他眼底浮出意外,並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她。

興許也並不想見到她。

“怎麽會來這裏?”

他嗓音低低的,像摻了沙子似得啞,聽在溫青唯耳朵裏,卻化成一把鹽,全都細碎地落在她心頭。

她心頭那塊長時間悶堵的地方,突然被什麽東西重重擊打了下,猛地破裂後,只剩下看不到頭的空。

溫青唯站在那裏沒動,抿了抿唇,臉上浮現出雲淡風輕的刻薄,“來以配偶身份,繼承你留下的遺產。”

她話中帶著刺,陳頌深聽得見。

沙發裏坐著的男人倏地微微怔忡了下,望著幾步之外的溫青唯,她不肯再朝他走近半步,細瘦的身影印在地上,都仿佛歪歪扭扭寫成“倔和怨”兩個字,片刻沒言語,他再開口帶著無奈。

“小滿……別對我講氣話。”

溫青唯雙唇一下抿得很緊,眼眶忍不住地湧出酸澀,但仍直直地看著他,不偏不倚。

窗邊的燈靜靜地懸掛在陳頌深頭頂,照得他眼底越發幽深不見底,她已經連話也不肯再講,陳頌深的嗓音不知不覺地軟化下來,似是而非地嘆息問她:“坐那麽遠飛機,有沒有不舒服?”

“你要是真的關心我,就不會讓自己在這裏……”

溫青唯總算又開了口,但話到一半,喉尖便擁堵得厲害。

消失幾個月杳無音訊的人,心裏明明全沒裝著她會怎樣,卻又關心她乘飛機會不會不舒服,溫青唯總看不懂陳頌深,到底是她垂眸先挪開視線,昏暗的光線裏雙肩極輕地抖動了下。

她好像喃喃自語地問:“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呢?”

陳頌深聽完似乎不知該怎麽答。

片刻默然,他朝她說了聲“過來”,等她去他身邊,溫青唯卻沒動,只剩克制的吸氣聲飄浮在空氣中。

直到聽見外面門鎖響動,女人倉促偏過精致的側臉,指尖輕拂了下眼尾。

門打開,進來的是幾名護士和醫師,同陳頌深說著什麽溫青唯並聽不懂,但他們手中推車上擺滿著藥品與器械,顯然是要為他檢查換藥,護士過去扶他,他坐在那裏卻先望向了溫青唯。

“去房間裏等。”

他仍然不想教她看見。

溫青唯站在原地,手中捏緊了提包的帶子,她轉身提步,卻沒往房間,而是往外,臨到出門又倏地停了一停,扭頭回來執拗地沖他問了句:

“陳頌深,分開這麽久,你有想過我嗎?”

你想不想我?

這句話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問。

可這回她的臉上不見以往半點驕矜的笑意,紅著眼眶,問完並不等他有答覆,徑直大步便出了門去。

陳頌深在身後望著,不由得皺起了眉心。

兩個多月的療養,他的傷已經好得大半,檢查換藥並不算太費事,醫護人員出門後,外面片刻沒有人進來,她並沒等在外面,陳頌深起身緩慢到窗邊,隔著數十層樓,在下面花園的角落找到了她。

很渺小的身影,被周圍高大的樹木襯托著,格外脆弱易碎。

她就坐在花園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像是尊精致的雕塑,漫無目的地對著空蕩蕩的花園出神了很久。

天色漸漸昏暗,冬日的太陽落山後風愈發寒冷,下面早已不見人往來,她白色的大衣像孤單落下的一片雪,陳頌深無法無動於衷地看著,眉心愈發皺得緊,已經打算下去尋她上來,她卻又起了身。

坐在冷風裏太久,身體會僵腿會麻。

溫青唯剛挪動步子就狠狠崴了下,彎腰扶著膝蓋好幾分鐘才緩過勁兒,重新站直,重新回到那間病房。

這次一進屋便打開了全部的燈。

光芒倏地大亮,溫青唯在門口掛上了包,往裏走仍舊在會客區的沙發裏看見陳頌深,他擡頭望見她走過來,一直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子,離得近了,溫青唯才發現他額角處的幾道傷痕。

起初藏在蓄長的頭發陰影裏,現如今已經成了深深的疤痕。

她方擡起手,陳頌深立刻本能地稍側了側臉,眉心蹙起幾絲不易察覺的褶皺,卻被溫青唯捕捉到,她便不動了,但也不肯放下手,就那麽定定地、倔倔地望著他,無形中同他打擂臺,很教人沒有辦法。

陳頌深胸口沈沈起伏了下,最終還是低垂下了眼睫。

溫青唯傾身過去,指尖撥開男人額前的頭發,手掌貼上去很輕地撫了撫。

額角最醒目的那道傷痕很深,縫了針,其他的細細小小的傷痕藏在頭發裏,看不見,現在已經只剩下指腹摸上去不平整的觸感,她擡手掀開了他膝頭的毛毯,繼而便又望見右手臂衣袖和小腿處的鼓起。

卷起袖子和褲腿,裏面包裹著用於支撐受傷肢體的器械,她現在並看不見裏面是什麽光景。

直到兩天後護士第二次換藥,她不肯走,才眼睜睜看著器械被剝開,露出裏面寮長的傷痕,小臂處幾乎從手腕劃到手肘,小腿那處劇烈的撕裂傷釘進了鋼板,導致他如今每走一步都需要借力。

那麽多傷口,當時要留多少血?

“還痛不痛?”

她在他跟前半蹲著身子,手掌落在他膝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在衣料上,說不清是不是在顫抖。

陳頌深望著無奈,伸出指尖勾住她臉頰邊滑落的一縷頭發攏到耳後,掌心貼上她臉頰,帶著安撫似得,“已經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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