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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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許瀟瀟的老家在離市中心約八十公裏的一個偏僻農村,村裏的年輕人大部分都在外打工,留在村裏的都是些老年人和小孩子。

許瀟瀟初三的時候就沒了爺爺奶奶,老家也沒什麽特別親的親戚。因此一家人平時上很少回家,只有過年的時候會回來。

她的大伯許易國早在縣城安了家,不過老家的房子還留著,過年的時候大伯一家會回來,兩家人一起過年。

春運期間不好坐車,為了能順利回家,許瀟瀟一家早上不到七點就起床了,七點半便趕到了車站。

可即使這樣,三人到的時候車站還是擠滿了人。好不容易排隊買到票、再排隊上了車,時間已經十點多了。

大巴車一路走走停停,為了不暈車,許瀟瀟閉著眼睛休息起來。

到家的時候已經中午了,大伯母早就做好了飯。吃了飯,下午許瀟瀟幫著收拾屋子。

屋子因為長期沒住人落了不少灰,三個人齊心協力,忙碌了一下午才收拾幹凈。

晚上依然是在許易國家吃的,吃完許瀟瀟和堂弟聊了一會,便回屋裏歇著了。

葉薇一直沒有發消息過來,許瀟瀟不知道她是在忙還是怕打擾到自己,試探性地發了個:“睡了嗎?”

下一秒葉薇的電話便打了過來,許瀟瀟接了電話,那邊葉薇為委屈巴巴道:“老婆,你終於給我發消息了,我好想你。”

許瀟瀟坦然道:“我也想你,我回來就一直在忙,剛剛才忙完。”

葉薇道:“辛苦你了,等你回來我給你按摩!”

兩個人聊了一個多小時,直到聽到許瀟瀟打哈欠葉薇才停下來:“你困了嗎?困了就去睡覺。”

許瀟瀟覺得自己還能聊一會:“我不困。”

“你都連打幾個哈欠了,”葉薇輕言細語地哄道,“困了就去睡,聽話。電話我們隨時都可以打,不急於這一時。”

許瀟瀟又打了個哈欠,她還真有點困了:“行吧,那我先睡了。你也早點睡,晚安。”

在老家的日子很無聊,這裏沒有葉薇,也沒有什麽娛樂場所。好在許瀟瀟有先見之明,帶了幾本書回來。

除夕晚上許瀟瀟陪許易軍和郭愛玲看了一會春晚,差不多十一點的時候她以“困了”為借口回了房間。

撥通葉薇的電話,那邊一如既往地秒接:“你回房間了嗎?”

“嗯,春晚不好看,我就回房間了。”許瀟瀟脫了鞋子在床上躺下,“你呢?在幹嘛?”

葉薇道:“我在等你電話。”

許瀟瀟被她低沈的聲音撩得小鹿亂撞,很沒技術含量地岔開了話題:“你沒和阿姨一起看春晚嗎?”

“她看到一半在沙發上睡著了,我怕她著涼,就讓她回房間睡去了。”葉薇嘆了口氣,“她最近失眠挺嚴重。”

唐淑榕因為年底公司業務繁忙,再加上和葉正行鬧離婚的事,忙得不可開交。

葉薇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無能為力——她能幫唐淑榕解決工作上的難題,卻無法為唐淑榕疏解心裏的傷痛。

好在年前唐淑榕和葉正行離婚的事終於塵埃落定,她也不用再每天忍受葉正行語言上的傷害了。

許瀟瀟道:“你這幾天多陪陪她,帶她出去散散心。”

“我知道,我給她報了個歐洲七日游的旅行團,明天中午出發。”葉薇道,“等我們旅游回來,你也該回來了。瀟瀟,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許瀟瀟柔聲道,“再忍忍,開學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嗯!”葉薇換上了輕快的語氣,“你晚上吃了什麽好吃的?”

許瀟瀟道:“一大桌,全是各種肉,我一會給你發圖。”

“好呀,你發給我,讓我‘望梅止渴’一下,”葉薇說道,“我們今天晚上吃的餃子,我媽想炒菜,我讓她別炒。我們馬上就要出去玩了,做一大桌菜誰吃呀。”

兩個人天南地北地聊著,不知不覺時間到了十二點。

許瀟瀟看著時間,當它跳成“00:00”的時候,對電話那邊的人喊道:“阿薇,新年快樂。”

與此同時,葉薇也在那邊說道:“瀟瀟,新年快樂。”

許瀟瀟這邊開始劈裏啪啦地放起鞭炮來,她沖葉薇喊道:“我這邊太吵了,我們先發消息。”

葉薇掛了電話,發了消息過來:[老婆,你那邊好吵/委屈]

許瀟瀟回覆道:[沒辦法,我們這兒不禁鞭炮,年年都這樣。]

葉薇:[這樣也挺好的,有過年的氣氛。我們這裏冷冷清清的,一點過年的感覺都沒有。]

許瀟瀟安慰道:[只要過年時有家人在身邊,氛不氛圍的其實也不重要。]

葉薇:[那你什麽時候能在我身邊?]

許瀟瀟:[現在不就在嗎?我的心時時刻刻都和你在一起。]

葉薇:[瀟瀟,我愛你。總有一天,我會連心帶人和你一起跨年。]

許瀟瀟:[那一天不會太遠。]

也許是明年,也許在後年。但是相信我,肯定會有那一天的。

當許瀟瀟把帶回家的幾本書都看完的時候,也正好是他們一家需要返程的時候。

這幾天正是返程高峰期,車不好搭,許易國便開車把他們一家送到了城裏。

下車的時候許易國和許易軍他們打完了招呼,又和許瀟瀟開玩笑道:“瀟瀟,要多吃點呀,你看你現在都瘦成什麽樣了。你們年輕人減肥歸減肥,也要註意健康。”

許瀟瀟低著頭順從道:“我會註意的,謝謝大伯關心。”

都說過年是長胖的節日,可許瀟瀟過年非但沒長胖,還瘦了不少。

她每天都只吃一點點飯,之後不是回房間看書就是躺在床上睡覺,沒精打采,幹什麽都興致缺缺。

郭愛玲最初以為她是回了老家不習慣,也沒放在心上。可返回城裏後許瀟瀟還是這樣,她開始擔憂了。

這天晚上吃過飯後,郭愛玲坐在許瀟瀟的床邊,試探性地問道:“瀟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怎麽整天都悶悶不樂的?”

許瀟瀟低著頭,喏喏道:“沒有。”

她的表情分明就是有的樣子,郭愛玲拉著許瀟瀟的手,慢慢引導道:“你是媽的女兒,你有沒有事媽還看不出來嗎?你這段時間飯也不吃覺也不睡,肯定是心裏有事。有什麽事告訴媽,媽幫你想辦法解決。”

許瀟瀟表情糾結:“我是有事,可是我、我不敢說,我怕你受不住。”

“有什麽不敢的,你說,媽受得住。”

許瀟瀟看著郭愛玲,認真道:“媽,我好像有病。”

“有病?”郭愛玲急了,“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我不是身體有病,是心裏有病。”許瀟瀟埋著頭,不敢看郭愛玲的眼睛,“我好像喜歡上了我的一個朋友。”

郭愛玲松了一口氣:“這算什麽‘有病’,你都這麽大了,男歡女愛不是很正常嗎?媽媽一直都不反對你戀愛,只要你把握好尺度就行了。”

許瀟瀟把頭埋得更低了,聲若蚊蠅:“可我喜歡的那個朋友……她是女的。”

郭愛玲陡然提高了音量:“你說什麽?”

許瀟瀟不敢去看郭愛玲的表情:“媽,我肯定是有病。我就是個變態,我不配做人。”

“你別這樣說自己,”郭愛玲雖然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卻還是第一時間維護女兒,“你會不會是把友情和愛情搞混了?”

“我也希望我是搞混了,可我很清楚,我就是喜歡她。”許瀟瀟撲倒郭愛玲懷裏,哭著說道,“媽,我真的病了,你帶我去醫院吧,讓醫生把我治好好不好?”

郭愛玲被女兒哭得心都碎了:“好好好,媽明天就帶你去醫院。你別著急,也別自責,不管能不能治好媽都陪著你。”

許瀟瀟擦了擦眼淚,抽噎著說道:“謝謝媽媽,對不起。”

“別說什麽對不起,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你自小就是個聽話的孩子,從來沒讓我們操過心。我和你爸在外打工這麽多年,基本沒管過你的學習,可你還是把名牌大學考起了。”郭愛玲背過身,話裏帶上了哭腔,“要說對不起,那也是我和你爸對不起你。我們平時只顧著掙錢,忽略了你的心理健康。”

“媽你別這樣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許瀟瀟看著郭愛玲,心裏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了,“在我心裏,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你就會給我戴高帽子,”郭愛玲想笑,卻沒能笑出來,“早點睡吧,今天晚上媽陪你一起睡。”

今晚註定是個無眠的夜晚,無論是對許瀟瀟來說還是對郭愛玲來說。

許瀟瀟側躺著,看著郭愛玲不時抖動的背影,在心裏默默說道:媽,對不起,請原諒我的自私與欺騙。我愛她,真的好愛好愛,我不能再一次失去她了。

第二天早上郭愛玲早早地起床做飯,飯好後她把許瀟瀟叫醒:“瀟瀟,來吃飯吧,吃了飯我們一起去……去醫院。”

許瀟瀟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痛不已:“媽,對不起。”

“都說了別說什麽對不起了,我不說,你也別說。”郭愛玲柔聲細語道,“快吃飯吧,我煮了你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

吃過飯,許瀟瀟和郭愛玲一起出了門。外面正下著雨,為了方便,兩人是打車過去的。

到了醫院,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郭愛玲有些迷茫:“我們該掛什麽科?”

許瀟瀟道:“精神科?”

郭愛玲否決道:“什麽精神科,你這又不是精神疾病。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咨詢臺問問。”

郭愛玲去了咨詢臺,過了一會,她帶著答案回來了:“掛心理科。”

許瀟瀟看著掛號處排著的長隊,體貼道:“媽,你去坐著休息一會,我去掛號。”

郭愛玲道:“不用,我和你一起。”

排了半天隊好不容易掛上號,兩人又候診了很長時間。到十一點半,總算輪到兩人就診,許瀟瀟和郭愛玲一起走了進去。

醫生看著兩人,問道:“你們誰就診?”

郭愛玲道:“我女兒。”

醫生道:“那麻煩您出去一下,在外面等她就好。”

許瀟瀟拉住郭愛玲的手,說道:“醫生,我有點害怕,可以讓我媽在這裏陪著我嗎?”

醫生點點頭:“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你是遇到了什麽問題?”

許瀟瀟沒有說話,求助般地看了郭愛玲一眼。

郭愛玲上前,委婉地說道:“我女兒最近喜歡上了她的一個朋友,不過她那個朋友和她一樣,也是個女生。”

最後兩個字郭愛玲說得有些艱難,但總算是說出來了。

醫生表情一楞:“就這個事嗎?”

郭愛玲點頭。

醫生面向許瀟瀟:“你可以給我說說你的想法嗎?對此你是覺得困擾,還是別的什麽?”

許瀟瀟又看了眼郭愛玲,在她的眼神鼓勵張口道:“我覺得困擾,也覺得自己很變態。大家都是女生喜歡男生,為什麽就我不一樣?我肯定是生病了。”

許瀟瀟看著醫生,哀求道:“醫生,你能把我治好嗎?”

醫生安撫道:“你別著急,我們一起想辦法,問題都能解決的。”

許瀟瀟如見到救世主一般雙眼發亮地看著醫生。

“不過在解決問題之前,我需要先糾正你一點,同性戀不是病。”醫生按住蠢蠢欲動的許瀟瀟,“你先聽我說。早在1993年,世衛組織就把同性戀從精神疾病的名單中剔除了,而中國也在2001年劃除了。所以同性戀不是病,只是一種很正常的性向選擇。你現在需要做的不是糾正自己的性取向,而是正視自己的性取向。”

郭愛玲拉著許瀟瀟道:“你看,醫生都說你這不是病了。”

許瀟瀟依然糾結:“可別人都是喜歡異性的……”

醫生問道:“你喜歡吃榴蓮嗎?”

許瀟瀟搖搖頭:“不喜歡。”

醫生繼續問道:“那你身邊有喜歡吃榴蓮的人嗎?”

許瀟瀟點點頭:“有。”

“你會不會因為自己不喜歡吃榴蓮,而別人喜歡吃榴蓮,就覺得自己或是別人很奇怪?”

“不會,”許瀟瀟頓了頓,說道,“但是喜歡吃榴蓮的人和不喜歡吃榴蓮的人都有很多。”

“喜歡同性的人也有很多呀,”醫生說道,“在2004年12月1日,我國衛生部發表了《中國同性戀白皮書》,其中顯示我國處於活躍期的男同性戀者約占活躍期男性大眾人群的2%至4%。而根據2009年的報道,世界上約有4%的人都喜歡同性。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每一百個人裏,就有四個人和你一樣——這還是不完全的統計。”

郭愛玲瞪大了眼:“有這麽多人嗎?”

“對啊,”醫生看著許瀟瀟,“這樣你還會覺得自己奇怪嗎?”

“還有一點,但沒有最開始那麽難以接受了。”

“如果你以前很少接觸這方面的信息,一時間難以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下去以後可以多看看關於同性戀研究的書,克服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了解它。”醫生在紙上寫下一串書名,“這些書你可以去看看,我覺得還不錯。”

郭愛玲把紙條接過來,連聲道:“謝謝醫生。”

醫生把視線轉向郭愛玲:“對於同性戀而言,家人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我們社會上的很多人都還帶著有色眼鏡看待同性戀,所以他們的壓力比異性戀更大。如果這個時候家人再施壓,那無疑是雪上加霜。——不過我看您好像挺開明的,這點我倒不是很擔心。”

郭愛玲道:“醫生您放心,我一定不給我家孩子施壓。”

醫生又和許瀟瀟聊了好一會,確定她暫時性地接受了自己以後才結束會診。

走出醫院,郭愛玲如釋重負:“瀟瀟,剛剛那個醫生也說了,你這是很正常的現象。你也別再有心理壓力了,該吃吃,該喝喝,該喜歡誰喜歡誰。”

許瀟瀟道:“可我還是害怕,我要是一直這樣的話,你們說不定也會被人指指點點,我不想你們跟著我受委屈。”

郭愛玲氣勢洶洶道:“我女兒行得正坐得端,誰敢對我們指指點點?我非罵得他找不著回家的路不可。”

許瀟瀟被郭愛玲逗笑了:“媽你還會罵人呀?”

“那是,你媽我年輕時候可是村裏吵架最厲害的,後來生了你,我怕教壞小孩,才金盆洗手不幹了。”

許瀟瀟沖郭愛玲豎大拇指:“我媽可真棒。”

郭愛玲謙虛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笑鬧過後,郭愛玲拉著許瀟瀟的手語重心長道:“瀟瀟,媽這一輩子也沒什麽大的指望,就希望你能過得幸福。不管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只要你能幸福,媽統統都接受。所以你不用考慮我們,只管去追求你的幸福就好。”

許瀟瀟聽著郭愛玲的一番話,濕了眼眶:“媽,謝謝你。”

太陽從兩人的背後升起來,天邊掛著一條七色的彩虹。

雨過總會天晴。

需要說明幾點:

1、小說和現實是有差距的,許瀟瀟的出櫃方法在現實中不一定有用。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不建議大家效仿(當然,我希望每一個還未出櫃的小天使都能碰到像“郭愛玲”一樣通情達理的母親,也祝願有出櫃打算的小天使能夠一切順利!)

2、因為我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也不太了解這種情況下心理醫生會說些什麽,所以描寫可能存在不專業的地方,如果並非硬傷望大家諒解。

3、關於同性戀的數據我是在網上找的,不一定準確。

最後,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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