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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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的除夕夜
人民公社大鍋飯年代的除夕，跟去年自己家過年時的溫馨不一樣，是整個公社的人一起到食堂吃年夜飯。
雖然三秋收玉米的時候有聶國宸那副食品廠出頭，玉米的收成以及冬小麥的播種沒受到什麽影響，可到棉花收成的時候幾乎整個公社的人都在煉鋼廠，幾乎所有的棉花都沒收成爛在那地裏頭了。
而棉花作為經濟作物除了統繳的外，可以賣錢分到大家夥兒的手裏，今年這麽一來這一塊的收入就沒了，所以這一年下來公社都沒什麽餘錢，哪怕除夕夜已經盡量往豐盛的辦，席面還是有些拿不出手。
幾個負責食堂的人，著實被大家圍著刁難了好一會兒，後頭書記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大家才放過幾人。
練了好幾個月鋼，本可以除夕夜可以好好吃上一頓，結果就看到肉沫子，難免有人對吃大鍋飯提出異議，尤其是那些自己家裏有點底子的，話裏話外都是幾人公社食堂不能叫人的日子更好過，那壓根沒有存在的必要。
可惜條件好的人家，也就個別幾家，極大部分的人家原本的日子就只夠填飽肚子，過年時候吃的甚至還不如這會兒的年夜飯，這類人就覺得人民公社好，自然不會同意公社食堂就這麽不舉辦。
對第二種人來說吃大食堂他們是占便宜的，於是對第一種人不想讓他們占便宜的事，特別敏感，當聽出第一種人話裏話外說人民公社食堂不好時，他們當即給這些人扣上了一頂不支持共產主義的帽子。
這是個敏感的年代，一旦被貼上某種標簽，不僅影響自身，還可能影響到子孫後代，所以被第二種人這樣一說，第一種人就不再開口。
一頓年夜飯吃得並不是很開心，尤其是那些條件好一點的人家，年夜飯後這些人相互安慰對方，就算現在真照他們說的，不吃大鍋飯了，誰家也沒鍋自己開火煮東西，生這份氣壓根不值當。
有人這麽一提，大家才反應過來，可不就是家家都沒鍋，且不僅家裏沒鍋，現在市面上也沒人賣鍋。
這樣一想大家頓時都熄火了。
然後人人想著，這大煉鋼究竟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可惜這一點，除了後世來的聶國宸和重生的梅苗苗大家都不知道。
聶家的條件算得上玉山數一數二的好家境，往年平日裏他們的生活不顯，可過年的時候吃得絕對豐盛，可惜今年就算他們家自己有閑錢買豐盛的食材，也沒那個機會煮，只能跟著大家夥兒吃那清湯寡水的年夜飯。
吃完年夜飯，四人默默回家後，彼此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小會，實在覺得這樣太虧心，李秋霜這才去翻箱倒櫃找了陶瓷鍋出來，把家裏的雞蛋拿去煮，準備給一家人加餐。
水煮蛋下鍋後，一家四口就坐在堂屋，也沒去年的那個好心情去打葉子牌，而是把收音機打開由著它播放，一家四口則是聊著來年的打算。
率先開口的事李秋霜，“政府已經明確提出，社員可以養雞、鴨、兔，年前沒時間去抓回來養，開春後我想著都抓一些回來養，哪怕不為吃肉，雞鴨下蛋也能吃，兔子毛則可以拿來做衣服。”
早些時候割資本主義尾巴，很多地方不被允許養各種牲畜，基本沒人敢頂風作案，私下裏養牲畜的，而在1月份省委發出《關於做好當前人民生活福利工作的幾項規定》中，明確提出社員可以養這些牲畜，改善民生。
當初一得知這個消息，李秋霜就想去買些回來養的，可惜煉鋼廠直到小年夜才停工，回來後又忙著過年的事，壓根沒時間去做這事兒。
明年開春婦女不用再去煉鋼廠，她就琢磨上這個事了。
雖然家裏的條件一直不差，但這年頭太有錢也是一種原罪，他們素來不會做落人把柄的事，哪怕手上揣著不少錢，生活上卻跟社裏的人相差不多。
提出養這些牲畜並不是為了賣錢，而是自己養的這些東西要拿來自己補身子，別人也不好說什麽，說白了養這些就是為了提高生活水平，卻不會落人口舌做準備的。
梅苗苗卻覺得，很快連人都要沒得吃了，更何況牲畜，於是她難得搶著開口，“娘，去年提出的總路線，今年要繼續進行，可照著去年的路線繼續走，指不定哪天我們連入口的糧食都沒了，到時候拿什麽來養這些畜生？”
一月份的會議不僅有養雞鴨兔的內容，同樣有繼續去年農業發展總路線的內容，且對那些不積極配合的生產小隊給以了嚴重的批評。
去年尚且沒被批評的事發生，群眾都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堅持擁護高產衛星，今年搞的這麽一出，不用想都知道，今年這高產衛星定然比去年放得更加厲害。
“瞧你這丫頭說的，要是因為怕未知的某些不好的事，就縮手縮腳不敢去做，那很多事情都辦不成了。你說的這事兒還不定什麽時候發生，真如你所說的那樣到時候人都沒得吃了，雞鴨可以給吃野菜什麽的，再不然到時候也可以把他們宰了吃肉，怕什麽？”
梅苗苗心想饑荒一旦爆發，不說野菜，就是樹根都被挖得沒見影子，哪裏還有雞鴨的份。不過，李秋霜說得也有道理，“怕就怕你抓回來的雞仔鴨仔都還沒長大毛，就沒東西給他們吃了。”
其實去年就有好些地方幹旱，不過58年的幹旱倒是對河南產生多大的影響，但59年1-4月河南春旱，影響了整個省150萬公頃小麥生長，成災62萬公頃，另有20萬公頃耕地需挑水點種。
本來去年三秋的時候，因著大煉鋼冬小麥就沒好好播種，麥田裏頭有好些沒收拾幹凈的玉米，又春旱缺水影響小麥生產，6月份的時候，小麥的畝產量下滑，卻偏要繼續放高產衛星，結果這一年的小麥都當成統繳糧上交給國家都不夠，更不用說留給社員吃。
再用不了幾個月，饑荒就要爆發。
梅苗苗知道後事，所以特別憂心，同樣知道後事，且已經做好準備的聶國宸，適時開口，“有我跟爸在，無論如何我們家都不會出現苗苗你擔心的情況，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
梅苗苗這才想起副食品廠屯了不少玉米，當即心寬了不少，不過她也不是什麽都不傻的傻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如果大家都沒得吃，食品廠那邊卻有那麽些吃的，怕是不得安生，怕是得提前想好怎麽辦，不然回頭那些玉米指不定得成禍事。”
“別忘了那廠是政府的，不是我們個人的。”
自古民不與官鬥，有政府在，亂不了。
“好了，這些事我會想，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就不要費這個心思想這些，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就好。”
個人的力量從來都是有限的，尤其他們這樣的平頭百姓，即便想做出什麽，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盡自己的所能，做到自己能做的。
副食品廠的事，就是聶國宸能做到的最多的，其他的她
作為一名曾經的紅軍，聶世榮是務實的，從去年開始就瞧出如今的發展方針，有違自然規律，壓根行不通，但他很清楚這事不是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能扭轉的。
看破不說破，更確切的說是看破不能說破。
所以他對現在整個的社會現狀，抱的就是走著瞧，其他的跟聶國宸抱的想法也差不多，“國宸說得對，那些憂國憂民的事是那些大領導的責任，咱們這些平臺小老百姓，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就好，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梅苗苗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應道，“好，聽你們的。”
當初重生回來唯一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抱緊聶國宸這位繼兄的粗大腿，免於自己挨餓的命運，其他的壓根沒多想。
可日子過著竟不知不覺，想在這場災難中做些什麽，於是她很關心這方面的消息。
如今被聶國宸兩父子這樣一說，她壓根改變不了什麽。
現在的社會情況，以及即將到來的大饑荒，都是沈重的話題，大過年的應該開開心心的。於是，接下來幾人都努力說一些輕松的話題，可惜每個人心裏都掛著事，終歸沒去年除夕夜那般快活。
好不容易挨到淩晨，一家子一起賀了新春，就各自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大年初一的早上，沒了去年一家四口一起包餃子的溫馨，一大家子的人一起去公社食堂吃過早飯，就回家等著左鄰右舍過來拜年。
雖然這年味被大鍋飯沖淡了不少，但買糖果給上門拜年的小孩子的事，聶家一如過去幾年，待大家都來家裏拜過年後，一家四口這才出門準備給其他人拜年。
跟著其他三人去幾個相熟的人家拜過年後，聶國宸跟去年一樣去他交好的人家，第一站去的便是那謝大海的家。
那邊謝大海正暗摸摸等著他，打算問他梅苗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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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社大鍋飯年代的除夕，跟去年自己家過年時的溫馨不一樣，是整個公社的人一起到食堂吃年夜飯。
雖然三秋收玉米的時候有聶國宸那副食品廠出頭，玉米的收成以及冬小麥的播種沒受到什麽影響，可到棉花收成的時候幾乎整個公社的人都在煉鋼廠，幾乎所有的棉花都沒收成爛在那地裏頭了。
而棉花作為經濟作物除了統繳的外，可以賣錢分到大家夥兒的手裏，今年這麽一來這一塊的收入就沒了，所以這一年下來公社都沒什麽餘錢，哪怕除夕夜已經盡量往豐盛的辦，席面還是有些拿不出手。
幾個負責食堂的人，著實被大家圍著刁難了好一會兒，後頭書記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大家才放過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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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條件好的人家，也就個別幾家，極大部分的人家原本的日子就只夠填飽肚子，過年時候吃的甚至還不如這會兒的年夜飯，這類人就覺得人民公社好，自然不會同意公社食堂就這麽不舉辦。
對第二種人來說吃大食堂他們是占便宜的，於是對第一種人不想讓他們占便宜的事，特別敏感，當聽出第一種人話裏話外說人民公社食堂不好時，他們當即給這些人扣上了一頂不支持共產主義的帽子。
這是個敏感的年代，一旦被貼上某種標簽，不僅影響自身，還可能影響到子孫後代，所以被第二種人這樣一說，第一種人就不再開口。
一頓年夜飯吃得並不是很開心，尤其是那些條件好一點的人家，年夜飯後這些人相互安慰對方，就算現在真照他們說的，不吃大鍋飯了，誰家也沒鍋自己開火煮東西，生這份氣壓根不值當。
有人這麽一提，大家才反應過來，可不就是家家都沒鍋，且不僅家裏沒鍋，現在市面上也沒人賣鍋。
這樣一想大家頓時都熄火了。
然後人人想著，這大煉鋼究竟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可惜這一點，除了後世來的聶國宸和重生的梅苗苗大家都不知道。
聶家的條件算得上玉山數一數二的好家境，往年平日裏他們的生活不顯，可過年的時候吃得絕對豐盛，可惜今年就算他們家自己有閑錢買豐盛的食材，也沒那個機會煮，只能跟著大家夥兒吃那清湯寡水的年夜飯。
吃完年夜飯，四人默默回家後，彼此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小會，實在覺得這樣太虧心，李秋霜這才去翻箱倒櫃找了陶瓷鍋出來，把家裏的雞蛋拿去煮，準備給一家人加餐。
水煮蛋下鍋後，一家四口就坐在堂屋，也沒去年的那個好心情去打葉子牌，而是把收音機打開由著它播放，一家四口則是聊著來年的打算。
率先開口的事李秋霜，“政府已經明確提出，社員可以養雞、鴨、兔，年前沒時間去抓回來養，開春後我想著都抓一些回來養，哪怕不為吃肉，雞鴨下蛋也能吃，兔子毛則可以拿來做衣服。”
早些時候割資本主義尾巴，很多地方不被允許養各種牲畜，基本沒人敢頂風作案，私下裏養牲畜的，而在1月份省委發出《關於做好當前人民生活福利工作的幾項規定》中，明確提出社員可以養這些牲畜，改善民生。
當初一得知這個消息，李秋霜就想去買些回來養的，可惜煉鋼廠直到小年夜才停工，回來後又忙著過年的事，壓根沒時間去做這事兒。
明年開春婦女不用再去煉鋼廠，她就琢磨上這個事了。
雖然家裏的條件一直不差，但這年頭太有錢也是一種原罪，他們素來不會做落人把柄的事，哪怕手上揣著不少錢，生活上卻跟社裏的人相差不多。
提出養這些牲畜並不是為了賣錢，而是自己養的這些東西要拿來自己補身子，別人也不好說什麽，說白了養這些就是為了提高生活水平，卻不會落人口舌做準備的。
梅苗苗卻覺得，很快連人都要沒得吃了，更何況牲畜，於是她難得搶著開口，“娘，去年提出的總路線，今年要繼續進行，可照著去年的路線繼續走，指不定哪天我們連入口的糧食都沒了，到時候拿什麽來養這些畜生？”
一月份的會議不僅有養雞鴨兔的內容，同樣有繼續去年農業發展總路線的內容，且對那些不積極配合的生產小隊給以了嚴重的批評。
去年尚且沒被批評的事發生，群眾都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堅持擁護高產衛星，今年搞的這麽一出，不用想都知道，今年這高產衛星定然比去年放得更加厲害。
“瞧你這丫頭說的，要是因為怕未知的某些不好的事，就縮手縮腳不敢去做，那很多事情都辦不成了。你說的這事兒還不定什麽時候發生，真如你所說的那樣到時候人都沒得吃了，雞鴨可以給吃野菜什麽的，再不然到時候也可以把他們宰了吃肉，怕什麽？”
梅苗苗心想饑荒一旦爆發，不說野菜，就是樹根都被挖得沒見影子，哪裏還有雞鴨的份。不過，李秋霜說得也有道理，“怕就怕你抓回來的雞仔鴨仔都還沒長大毛，就沒東西給他們吃了。”
其實去年就有好些地方幹旱，不過58年的幹旱倒是對河南產生多大的影響，但59年1-4月河南春旱，影響了整個省150萬公頃小麥生長，成災62萬公頃，另有20萬公頃耕地需挑水點種。
本來去年三秋的時候，因著大煉鋼冬小麥就沒好好播種，麥田裏頭有好些沒收拾幹凈的玉米，又春旱缺水影響小麥生產，6月份的時候，小麥的畝產量下滑，卻偏要繼續放高產衛星，結果這一年的小麥都當成統繳糧上交給國家都不夠，更不用說留給社員吃。
再用不了幾個月，饑荒就要爆發。
梅苗苗知道後事，所以特別憂心，同樣知道後事，且已經做好準備的聶國宸，適時開口，“有我跟爸在，無論如何我們家都不會出現苗苗你擔心的情況，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
梅苗苗這才想起副食品廠屯了不少玉米，當即心寬了不少，不過她也不是什麽都不傻的傻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如果大家都沒得吃，食品廠那邊卻有那麽些吃的，怕是不得安生，怕是得提前想好怎麽辦，不然回頭那些玉米指不定得成禍事。”
“別忘了那廠是政府的，不是我們個人的。”
自古民不與官鬥，有政府在，亂不了。
“好了，這些事我會想，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就不要費這個心思想這些，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就好。”
個人的力量從來都是有限的，尤其他們這樣的平頭百姓，即便想做出什麽，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盡自己的所能，做到自己能做的。
副食品廠的事，就是聶國宸能做到的最多的，其他的她
作為一名曾經的紅軍，聶世榮是務實的，從去年開始就瞧出如今的發展方針，有違自然規律，壓根行不通，但他很清楚這事不是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能扭轉的。
看破不說破，更確切的說是看破不能說破。
所以他對現在整個的社會現狀，抱的就是走著瞧，其他的跟聶國宸抱的想法也差不多，“國宸說得對，那些憂國憂民的事是那些大領導的責任，咱們這些平臺小老百姓，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就好，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梅苗苗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應道，“好，聽你們的。”
當初重生回來唯一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抱緊聶國宸這位繼兄的粗大腿，免於自己挨餓的命運，其他的壓根沒多想。
可日子過著竟不知不覺，想在這場災難中做些什麽，於是她很關心這方面的消息。
如今被聶國宸兩父子這樣一說，她壓根改變不了什麽。
現在的社會情況，以及即將到來的大饑荒，都是沈重的話題，大過年的應該開開心心的。於是，接下來幾人都努力說一些輕松的話題，可惜每個人心裏都掛著事，終歸沒去年除夕夜那般快活。
好不容易挨到淩晨，一家子一起賀了新春，就各自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大年初一的早上，沒了去年一家四口一起包餃子的溫馨，一大家子的人一起去公社食堂吃過早飯，就回家等著左鄰右舍過來拜年。
雖然這年味被大鍋飯沖淡了不少，但買糖果給上門拜年的小孩子的事，聶家一如過去幾年，待大家都來家裏拜過年後，一家四口這才出門準備給其他人拜年。
跟著其他三人去幾個相熟的人家拜過年後，聶國宸跟去年一樣去他交好的人家，第一站去的便是那謝大海的家。
那邊謝大海正暗摸摸等著他，打算問他梅苗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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