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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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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上)

當天曹先生沒有回世紀公園的家,而是去了西郊的莊園,這是他家人每次來上海小住的地方。

他之所以帶林煦安來這兒有兩個原因,一是西郊地方大方便輪椅行動,二是浦東家裏的小儲藏間有不少和某人相關的物品,這要是把人臨時領過去,難免有些心虛。

林煦安一開始擔心以自己的身份,貿然上門打擾是不是不妥,結果曹先生家裏的工人看到他,都是一副“這麽多年可算見到活人”的表情,特別是其中一位小名薩拉,大名瑪麗亞岡薩雷斯的東南亞婦女,咋咋唬唬地圍著他轉了好幾圈,圍觀珍惜動物也不過如此。

曹先生怕客人吃不慣上海菜,讓管家另外聯系了兩位會做北方菜的私家廚師,午餐過後,又安排醫生上門為病患檢查身體。這讓林煦安不禁感慨,人生大起大落得真是太快,誰能想昨天還在酒店房間孤零零地輾轉難眠,轉眼今天就能大搖大擺登堂入室。

家庭醫生來之後,先是替病人換好膝蓋上的藥,接著讓病人側臥在榻上,露出一截後腰肌膚,方便查驗傷口。

年輕人因為常年鍛煉,裸露的腰線緊實,瘦而有力。曹先生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去,不敢再看了。

可能醫生是換藥的時候傷口附近有點癢,病人沒控制住稍微動了動,醫生安慰他暫時忍耐一會。

“月底覆工還是太著急,我看不如讓優際再延三個月。”曹先生對常靜說。

“可是平臺的播出計劃是明年第一季度……”

林煦安聽到他二人談話,嘿嘿一笑:“劇組停工一天多耗幾十萬呢,這錢我可賠不起。”

曹先生心想:你賠不起,我賠還不行麽。

常靜硬著頭皮說:“再延期他作品就會斷檔,藝人進入上升期,一天都等不了,等劇組開機,我們得立刻回去。”

“合理安排他的工作難道不是你的職責?”曹仕建皺眉看向常靜,“這個劇組想要什麽?錢?還是渠道?”

常大經紀人後背一麻,仿佛有種在董事長面前匯報工作的錯覺。

“曹先生,影視項目流程覆雜,最近政策跑馬燈地變,早一天殺青,就意味著早一天播出,這些不是單單靠錢能解決的。”

“那是他們給的不夠多。”曹仕建涼涼地來了一句。

董大成看著經紀人吃癟忍不住噗嗤偷笑,常靜瞪了他一眼。此時正好醫生換完藥告辭離開,林煦安目送走醫生,董大成扶著自家老板坐了起來。

“哥,你發現沒有,咱工作室的人員地位要重新洗牌了。”

“洗啥牌?”

“你看啊。”董大成朝著門口的經紀人努了努嘴,“你管曹先生,曹先生管靜姐,靜姐管我們。沒想到咱小作坊地方不大,居然還是個閉合的食物鏈。”

“我還能管人?我管誰?我不是一向工作室最底層嗎,就連剛來的老王都能懟上兩句。”

“瞧我這嘴,看破不說破,看破不說破。”

兩人一通嘀嘀咕咕,林煦安手上不停,三兩下整理好衣服,曹仕建走過來,接過他的輪椅。

林煦安使眼色讓助理先離開,董大成故意裝作不懂,稍微躲遠幾步,一臉八卦地縮在門口,林煦安沖著門口,做了個威脅對方的動作。

“你和助理的感情看起來很不錯。”曹仕建攙扶病人慢慢挪到輪椅上。

“有一年去戈壁拍戲,拍攝環境不好,我倆吃住睡都得在一起,感情慢慢就培養起來了。”

當他助理倒是近水樓臺,曹先生居然有幾分羨慕。

“我看美國的劇集拍攝,大多以後期取代實景,國內為什麽不能效仿?是因為人工便宜?”

“人工便宜、技術受限,兩者都有吧,其實對演員來說,能實景還是實景更好,特別剛入行的時候,在綠幕前建立信念感還是挺難的。”

“可是風吹日曬太辛苦了。”

“這有什麽,你們腦力工作就不辛苦麽。”林煦安笑了一下,“你會心疼我,我也很心疼你啊。”

恢覆活力的年輕人像個散發光芒的小太陽,令自認為沈悶無趣的男人,克制不住地沈溺其中。

“安安……”

“嗯?”

“我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是麽。”林煦安歪著頭打量男人,“好不好,得試試才知道。”

曹仕建在內心深處嘆了口氣。

正如他猜測的那般,一旦靠近林煦安,便是沈溺其中,無處可逃。

……

當天晚上,林煦安和董大成在西郊住下,常靜則是選擇住回酒店。

雖然她表面上不再反對二人來往,但作為經紀人留宿在藝人“金主”的地盤,她還是接受不了。

第二天下午,曹先生邀請橫店負責人來家中做客,常靜作為林煦安經紀人,也一起出席了此次私人聚會。

橫店徐總是一位圓臉微禿的中年男子,眼大眉深,林煦安在門口一見他,莫名有些眼熟。

常靜最先反應過來,對輪椅上的人低語:“你忘了麽,《武則天》殺青,徐總和長泰的制作人坐在一起。”

曹仕建簡單為雙方做了介紹,徐總當著主人的面,激動地握緊林煦安的手,真誠得仿佛自己才是親人一般。

“林老師,久仰久仰,去年武則天殺青,我們在秦王宮外見過一次,可惜當時曹董不在,沒人替咱倆引薦啊!”

組裏的小演員居然是曹仕建外甥?

長泰的制片組都是幹什麽吃的!連背調都不做!

“你們現在熟絡也不晚。”曹先生低頭看了一會輪椅上的年輕人。

大概是私人會客,莊園的主人今天沒有穿得如往常古板,一身符合年紀的淺色休閑西裝,配了一支不知道什麽牌子的藍色機械腕表,風格清爽且高級,讓人不禁聯想到這人在奠基儀式春風得意的模樣。

不過,如此平易近人的裝扮落在合作者眼中,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投資人太年輕,也不知道靠不靠譜。

橫店如今找到信建,說到底還是為了融資上市的事。他們打算將投資重點放到三四線城市,同時借著政策的東風,大力扶持本土特色的文化產業,這和上層意向的文化發展路線不謀而合。

本來文化投資項目都是羅廣信熱衷的領域,但曹先生聽說後,主動聯系老羅,攬下了和徐總“聊聊”的差事。

管家帶著四人來到東南方位、有一扇巨大落地窗的禪式茶室。曹先生替坐輪椅的年輕人整理了一下腿上的薄毯,這才在主位坐下。

“依我猜測徐兄的來意,如今三四線發展迅速,播放市場日趨成熟,如果能打破一、二線城市被老牌院線籠罩並統治的舊格局,實現產業戰場全突圍,不可謂不是一種另辟蹊徑的上市思路。”

徐總謙虛地擺擺手,“我們上個月剛換董秘,萬裏長征才走到第一步,別說上市,離首輪融資都遠著呢。”

呵……曹仕建暗自一哂,“現在電影市場資源向放映企業傾斜的趨勢愈發明顯,像橫店這種具有規模優勢的行業領先者,即使在競爭加劇的環境中,盈利也能維持在一個較高水平。更何況,以你們四家上市公司大股東的身份,只怕不需要找什麽場外融資,橫店之所以聯系我們,不過是想給IPO找找敲門磚吧。”

徐總沒料到對方對自身行業了解頗深,輕視之心收起不少。

“融資當然還是需要的,曹先生,橫店的基礎不行,我們過去只敢在地方上小打小鬧,在東陽是做的不錯,可是和外界的聯系並不緊密……您看看,這次我們來得倉促,腦袋一熱,以為來到大上海,和羅董聊上幾句就能萬事大吉,誰會想到,原來信建還有位……”徐總豎起食指,指了指上面。

林煦安聽不太懂,他不動聲色看了眼徐總,又看了會右手邊的男人。曹仕建隨手從點心盒拿起一枚小茶點,放在他面前的茶碟上。

那是一枚小兔子形狀的烘烤點心,圓滾滾的身體,服帖的白色耳朵,兔子的後背還用金粉點綴,晶晶亮亮的,看起來非常可愛。

“徐兄,時代不同了。”曹仕建開口道,“如今廣信帶著董事會新人銳意進取,關註的都是時下炙手可熱的生意。我平時不愛出門,偶爾作為顧問提點建議,只能說是為公司發揮餘熱。今天請你來家裏,其實只是一點私心。”

徐總心想:你不就是想考察我麽,說得這麽冠冕堂皇。難怪外界傳說你是個深居簡出的怪老頭,年紀不大,做事方式像個老古董。

林煦安盯著糖也不知道想什麽,一直沒動作,曹仕建以為他不喜歡甜味的茶點,又讓管家換了一些鹹口的過來。

“你聊你的唄。”林煦安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故意擺出深沈覆雜的模樣。

“這也不喜歡?”

“這只兔子太胖,我不喜歡。”

“……胡言亂語。”

投資人今天心不在焉,一直繞著帥哥外甥打轉,徐總全都看在眼裏。

據浙江幾位老總私下八卦,曹仕建對這個空降的外甥似乎頗為在意,自從林煦安出事,浙江本地媒體被下了封口令,除了官方的調查結果,其他一切私人消息都不能聯系打探。

在座只有四人,又有一個行動不便的“殘疾人”,於是由常靜擔起沏茶倒水的任務。徐總端起常靜遞來的茶杯,半開玩笑地對林煦安說:“曹董年紀輕輕、一表人才,林老師也是人中龍鳳,俗話說外甥像舅,像你們家裏基因這麽好的,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林煦安微微側過頭,用眼神丈量身邊的男人。

外甥像舅?他倆長得哪裏像了。

曹仕建這家夥,頭腦發達四肢簡單,一看就是不愛運動,膚色白得不健康,脖子白,手也白,估計衣服底下也是如此……身材麽,平是平了點,腰細腿長的,比例倒是不錯,可惜平時穿著老氣橫秋,今天這一身已經是他超常發揮了。

林煦安把人從頭到腳細細品味了一遍,然後又擺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曹先生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對方貼上了“不善打扮”的標簽,他只是覺得年輕人今天安靜得不正常,完全琢磨不透對方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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