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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先生離開住院部,剛到樓下,國藥代表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電梯附近。

按捺下心中的煩躁不安,曹先生盡量讓自己的態度如往常一般平和。

“辛苦文華兄跑一趟,其實是有些公事,想再聽聽你的意見。”

毛文華一邊崩潰地想:什麽事非要大晚上到醫院談,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可以整天整天工作不睡覺!一邊又快步上前,小心地說:“曹董客氣了,您這麽晚還勞心公務,跟您比起來,我們這些只拿集團分紅的人真是心裏慚愧。”

曹仕建帶著毛文華慢慢往醫院外走,走到沒人的地方,才不徐不疾地說:“喊你過來,是想談談印度收購的事,下個月,你跟我,還有餘琮,我們三個去一趟海德拉巴。”

“難道是Adeno Pharma……”

“這事先不要聲張,印度人毛病多,後面還有的談,我估計初步意向敲定到最後談成,最快也得一年時間。”

Adeno Pharma總部位於海德拉巴,是印度領先的註射劑生產企業,主要通過共同開發、引進許可,為制藥公司提供仿制藥的生產制造。國內資金打入印度,一直多方心照不宣的上層策略,但印方的國情太覆雜,這麽多年考察下來,唯有制藥,算是曹先生唯一認可的投資標的。

“南亞固然是片熱土,可惜那地方,自古以來騎墻派太多,最近十年,印度制藥原材料高度依賴國內,相比其他通訊、科技,甚至金融行業,只有這種卡脖子的產業,才能讓我放心合作。”曹仕建停下腳步,看向身邊人,“文華,餘琮還年輕,很多事,需要你這個老將來提點,收購Adeno Parma,我打算讓餘琮全權處理,裏面涉及的技術細節,外人進來不合適,只能麻煩你替我多照看。”

毛文華心中大震。

他猜的果然沒錯,坊間傳聞羅董扶持新人準備奪了曹先生的權,但其實周餘琮才是曹先生屬意扶持的太子,集團內部那些兩位創始人唱反調的風聲,只怕是曹先生有意放出來給新人探路的。

“您放心,您的意思我明白,印度的技術問題,我一定替您辦妥。”

“至於寧波的事……”曹仕建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文華,我記得,你似乎不是本地人?”

“對,您說的沒錯,我老家在鹽城,家就住在大豐農場隔壁,小時候我們學校的漢語拼音,還是上海來的知青教的,您要是跟我說上海話,我也能聽懂。”

曹先生笑了笑。他來浙江的這段時間,所到之處,一路暢通,半個閑雜人等都沒有,看來這位鹽城“老鄉”,無論到哪都能成事,手段倒是不少。

“這次對接醫院,你做的很好……不過,我朋友明天會轉院離開這裏,他工作特殊,年輕人的一點小傷小病,你就不要向其他董事匯報了。”

毛文華點頭稱是,就像是沒有好奇心一樣,一句字都沒有多問。

有了曹先生今晚給他畫的大餅,別說讓他半夜起來幹活,就是讓他改名換姓,再認個爹,他都能一口答應。

曹先生做好善後工作,回到之前住的酒店,取出林煦安給的信封,小心擺在桌上。

打開嗎?

他不敢……

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便會釋放內心深處的貪婪。同是為人父母,那人的親生父母此刻就在樓下,自己那點齷齪的念頭,半點都不能再表露出來。

那要扔掉?

又舍不得……

曹先生把信封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放縱自己想了一會,心裏總算好受些。

還是繼續封存在儲藏室吧,就和那人的其他東西一樣……

正準備將信封收好,裏頭的東西忽然亮了一下。

原來信封裏放著一部手機。

林煦安把自己的舊手機送給了曹先生。

手機是他一直用的私人號,記錄了他最近幾年的所有生活細節。

相冊裏大概有幾千張照片,13年到現在,從拍攝的片場、嶄新的劇本,到劇組的劇組,和家人的合影。以及最近幾個月頻繁出現的,同一個男人。

和商業夥伴一起出現的曹先生,和外國代表簽合同的曹先生,甚至是阿拉伯國家接待boss的新聞裏,一閃而過的曹先生……在伊朗、在埃及、在玻利維亞、在阿根廷……清一色的各種采訪截圖、媒體報道,以及就連照片中的本人,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接受的文字訪談。

林煦安躺在床上,拿出新買的手機,點進微信列表最上方,給名為Clayton_Shin的ID,發去一段文字。

那是曹先生博士論文的致謝部分。

他有段時間晚上想人想得睡不著,便把大段文字一個單詞一個單詞背了下來。

林煦安從小英文不好,等到精神緊繃地輸完最後一個單詞,他才發現自己臉上已經濕了,一時間,也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水。

病房的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明亮起來,雨季似乎暫時休整,整個大地即將迎來晴朗的天氣。

雨過天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把手機放在心臟的位置,心裏祈求老天爺能不能幫幫他,但只是祈禱了一小會,又覺得指望老天才能成事,是怯懦無能的行徑。

想了想,他按下語音發送鍵:

“人生太短,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

“我不去香港。”林煦安看向一大早來當說客的陶秘書,“我身體很好,沒必要轉院。”

“煦安,不要讓我難做……你這邊不配合,我夾在中間很為難。”

“陶姐,我不是想為難你,曹先生既然安排我轉院,那應該讓他自己聯系我,可他又不回我消息,那是他的問題。”

陶慧只當舅甥二人還在鬧情緒,微微嘆氣:“我聽曹先生的助理說,你去年對待人家的態度很惡劣,你舅舅為此難過了很久……煦安,你進公司這幾年,你人品如何,我們都看在眼裏,就算和家裏再有矛盾,你也不要和家裏長輩發脾氣。”

林煦安沒有替自己解釋,而是認真點了點頭。

“您說的對,但是陶姐,轉院的事我還是不同意,麻煩幫我轉達,你就跟他說,要麽他肯回我微信,要麽,無論他說什麽,我都當作是廢話。”

陶慧心想,都說被偏愛的才有恃無恐,外頭多少人爭著搶著巴結曹先生,自家外甥生在福中不知福。

“你們是一家人,能自己交流當然最好……”陶慧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麽,“那個……煦安,如果以前公司沒照顧好你,讓你受委屈,我替董事長道個歉,公司的情況你也知道,這都都待在新三板兩年多了,董事長每年在年會上都要念一句大展鴻圖、繼往開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新三板是啥?大展鴻圖又是啥?

面對陶慧期許地望過來,林煦安困惑地看了看常靜和董大成。

董大成說:“陶姐,我哥腦子不好,他不懂這些。”

“我知道他不懂這些,總之,這幾年公司沒虧待過你們,對不對?你們有機會,提醒一下曹先生就行。”

送走陶慧,林煦安剛要給曹仕建發消息,制作方那邊又派了代表來探望病人。

一起來的,還有優際文娛藝人部門的副主管,他們想和林煦安談談藝人合約的事情。

不知道優際的腦袋裏抽了哪根神經,經過一通大數據分析,藝人部門高層一致覺得林煦安是個做流量的好苗子。

長相好、演技好、沒黑料,之前和楊樾炒男男cp,只是幾張圖就能收獲幾萬轉發,後來又因為劇組出事頻頻上熱搜,楊樾躲過一劫倒是沒什麽,但是林煦安因為占了美、慘兩點,一下子收獲了不少路人顏粉。

隨便動一動便是腥風血雨,這不就是妥妥的流量體質嘛。

林煦安聽著來人大談互聯網思維、流量轉化、粉絲運營,對方說得一套一套,他聽得則是雲裏霧裏,心裏直犯嘀咕。

如果這麽簡單就能捧紅一個人,自己這些年的努力打拼又是為了什麽?

最後,優際的人問常靜:“常老師,林老師,我們剛才說了這麽多,你們這邊是什麽想法呢?”

“陳總監,你們說得太覆雜,總得給我們時間考慮。”

“沒問題,你們多考慮幾天,如果確定下來,我們就直接在上海把合同簽了,以後煦安就是我們優際自己的藝人,平臺肯定會優先給自己人推項目。”

常靜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林煦安。

這應該不是曹仕建的意思吧?

林煦安搖搖頭。

藝人一方的態度很模糊,陳總監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從背包裏取出一份合同,放在床邊的櫃子上。

“我今天只是來和你們談談意向,你們如果不願意也沒關系。這次出了這麽大的事,平臺也是想表達一下我們的善意……林老師,您可以出去打聽,看看我們公司現在給的行情價碼,再比較頭部制作公司給到你們演員的出演價格,您就知道我們給出的誠意有多足了。”

林煦安一早上連著面對兩撥客人,有點困倦,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常靜註意到了,幾句話將來人打發走,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護士打開半扇窗戶,窗外的清風拂過,卷起窗簾發出嘩嘩的聲音。

林煦安看了眼床邊,想起曾經坐在這裏的那個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拿出手機,小心翼翼地給那人發了一句——

[在嗎?]

曹仕建當然沒有回覆他。

[你別操心轉院的事了,我現在好得很,今天起床,連吃了三個包子,四杯豆漿,等一會中午開飯,我準備讓大董去買點海鮮、烤串,再配上兩瓶啤酒,給自己加個嘌呤餐。]

林煦安故意描述了一些病人不能碰的禁忌,他以為對方會著急,結果人家還是沒理會他。

直鉤釣魚看來沒用。

林煦安托著下巴,稍微琢磨了一下,很快又發出一段語音。

[對了,我有件工作上的事想問問你。優際網絡今天跟我談合作,他們介紹了一大堆互聯網媒介、流量經濟,我不是很明白裏頭的意思……他們說這是當前最熱門的藝人宣傳模式,但我潛意識覺得,這種快餐式的營銷方式,可一不可再,不是健康發展的路子。]

[我今天還聽說了一種新的拍攝合作方式,叫“對賭協議”,也就是以劇集的播放量作為支付尾款的條件之一,如果播出的劇集播放量達不到預期程度,我們藝人需要支付額外的刷量費用,不然,制作方不會給我們全部的演出款……你說說,劇集播出不是制作方和平臺的事麽,跟我們演員有什麽關系?而且協議裏帶一個賭字,讓我心裏怪不舒服的。]

林煦安說完,等了一會,見還是沒動靜,便把手機隨手放在一邊,正好放在了那人碰過的位置。

他極為輕柔地摸了摸床沿的一角。就像是摸到了那人的衣側一樣。

“你這家夥,對外精明得不像人類,對內又像個情竇初開的傻子,我一個沒錢沒文化的大俗人,幹嘛要對我這麽好……我欠你欠的太多,這輩子都要還不完了,你還讓我下輩子跟你在一起,繼續給你做牛做馬,真是資本家本性不改……”

此時手機震了一下,林煦安以為是什麽垃圾短信,也沒當回事,繼續對著床頭嘮叨:“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從哪認識我的……你提到了八年前……可八年前那會我還沒畢業呢,用阿陸的話說,我讀書時是個鄉下來的白切雞,又呆又土,你能看上當時的我,說明你這品味也不怎麽樣……大董說你喜歡玩養成,我說可拉倒吧,你這明顯把人養歪了,以為是顆水仙,結果弄出來個辣眼睛的洋蔥。”

林煦安隨手拿起了手機。

“要我說,我們誰也別嫌棄誰,當初我們網上聊天的時候,你有事沒事就發些文藝風景照撩撥我,還故意拍個鹵蛋鹹菜看我笑話。網友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不是我倆勾搭不清,人家怎麽會說我私聯粉……”

[不要簽。]

啊啊啊啊啊啊——

是是是曹仕建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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