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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仕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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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仕建3

曹仕建忍耐下突如其來的暈眩感,以一種冷靜到近乎麻木的口吻,對合夥人說:“廣信,這次要麻煩你,幫我和媒體打個招呼,剛才李楠提到的突發事故……我希望新聞媒體的朋友不要過度報道。”

他見老羅點頭,又轉去問周餘琮:“國藥的人還在浦東嗎?讓他們派個代表聯系我,另外,通知保險部門出一個辦事專員,十分鐘後來辦公室一趟。”

和公司高管溝通完,曹先生又打內線電話,吩咐秘書重新安排接下來一周行程,並給自己訂一張去寧波的高鐵票。

他前面的布置,羅廣信還能理解,但是究竟什麽事,需要這人親自坐高鐵去現場?那個林……林……到底什麽來頭?

李楠聽到曹先生要坐火車,立刻上前一步:“老板,為什麽要坐高鐵?應該由我送您過去。”

“天氣情況特殊,開車不是最優方案。另外,你也有其他事要做,你去煦……林先生的老家,將他父母接到醫院,交通方面,聯系公務機代理,就說是我說的,一切費用走我名下的預付款。”

曹先生交代好一切,除了保險部門來的人,又帶上一位經常跟著他出國的私人助理。三人輕車簡從,從虹橋站出發前往寧波。

在去寧波的火車上,曹先生聯系上前線的報社記者。

失蹤人員剛剛被救援隊找到,所有人生命體征都在,只不過被山洪沖走的時候,林煦安從高處墜落,現在還處在昏迷之中,接下來馬上會送往附近醫院急救。

曹先生掛斷電話,看到記者發來的現場照片,只是一眼,雙手微顫不止。同行二人坐在後面的座位,沒人察覺到他的失態。

活著就好……

只要大家都活著,或許,還有重逢的一天。

其實,在很早很早之前,遠比外灘畫廊更早,曹先生曾和林煦安見過一次。

那是08年的北京奧運,曹先生受邀觀看開幕式,還在北京讀大學的林煦安正好在奧運場館做志願者。

那幾年曹先生身體還沒好全,精神狀態有時候不太穩定,最明顯的癥狀,就是面對陌生環境很容易驚悸。當時,澳洲鐵礦石巨頭正和國內鋼鐵企業談合作,因為定價權的問題,雙方談判一度非常緊張,澳方為了緩和關系,斥巨資包下25間開幕式內場包間,用來接待相關行業的談判代表。

曹先生也在受邀之列。

雖然觀看地點在內場包間,接待方又是美國知名接待公司Jet Set Sports,但從VIP入口走到內場包間,還有重重審核、層層安檢。曹先生一下車,望見體育館內外的洶湧人潮,頓覺一陣天旋地轉。過安檢的時候,忽然堅持不住,倒地暈了過去。

一旁的志願者最先察覺他狀態不對,立刻沖上去將人背起,火急火燎地趕往醫療中心。

其實曹先生只是瞬間失去意識,很快就醒了。他伏在志願者的背上,聽到耳邊有人不斷地告訴他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剛想說自己沒事,擡頭看去,卻楞住了。

不是他見識少,實在是這人的長相過於精致。

挺鼻薄唇,睫毛長而微卷,側顏帶著棱角分明的冷俊。驚鴻一瞥下,曹先生不禁恍惚:“你是工作人員……還是……演出人員……”

年輕人停下腳步:“你醒啦!剛才真是把我嚇壞了!”

那人察覺曹先生想下來自己走,又一把抓緊曹先生的胳膊,“你別動!我先帶你去醫療中心!”

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年輕人炙熱的吐氣貼在鼻尖,令人心慌不已。

曹先生身體虛弱,說話有氣無力:“你這樣背著我,我很難正常呼吸……”

志願者只好放下背上的人,換成撐著曹先生的姿勢。他一手摟著人,一手摸了一下對方額頭,“你是不是有低血糖,剛才你一進門我就註意了……”說完,又費勁地在褲子口袋掏了半天,最後摸出來一顆奶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雖然有點化了,但是還能吃。”

曹先生全部心神都被志願者的笑容吸引過去,盯著那人光潔白皙的臉龐,微微失神。而稚氣未脫的年輕人見曹先生沒反應,三兩下用牙咬開糖紙,將糖餵到他的嘴邊。

“張嘴,啊……”

鬼使神差地,曹先生含住了糖。

年輕人笑容越發燦爛,甚至膽大包天地摸了摸曹先生的頭,“不要擔心,吃點甜的會好很多!”

曹先生被他摸得臉上發熱,趕緊移開視線,小聲問道:“你……叫什麽?”

“我的名字不足掛齒啦,你就叫我……嗯,叫我愛心守護者好了。”

這時候有其他志願者追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林煦安,你跑那麽快幹嘛!後面一堆老外對著你狂吼,你聽不見嗎?!”

林煦安尷尬地“啊”了一聲,無辜地眨著眼睛,看看同學,又看看曹先生。

很快的,其餘幾波人也陸續出現,接待方和曹家人團團圍住曹先生,林煦安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擠到一邊。

曹仕建越過人群,看見一位管理人員正對著林煦安訓話,看口型是在指責他不聽指揮、自作主張。那人像是做了壞事的小孩子,耷拉著腦袋,乖乖接受教育。

你們不要罵他……曹先生心裏著急,一時又脫不開身,只好眼睜睜看著別人帶著林煦安,越走越遠……

曹仕建從記憶中回神,發現窗外天色已暗。

車廂外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清。車窗玻璃上,倒映了一個寡淡又無趣的中年男人。

半小時後,一行人到達寧波。

國藥在當地的負責人接上貴客,走內部通道離開車站,當地大開綠燈,從車站到醫院特需病房,竟是媒體記者、病人親友,一個人都沒見到。

院方代表向曹先生簡要匯報了林煦安的大概傷勢,患者右側小腿腿骨骨折,腰3、腰4兩個脊柱椎體骨裂,聽主治醫生的意思,病人可能伴隨輕微腦震蕩、輕度腦損傷……

這在墜落傷裏已經不算重了,曹仕建略松口氣。

“手術指征明顯麽?“

主治醫生不敢大意,謹慎地回道:“小腿骨折是小事,只是椎體骨裂比較覆雜……對普通人來說,可以選擇常規手術,但是考慮到患者的職業,如果采用傳統手術,刀口至少15厘米,而且以後也存在慢性腰痛的可能……”

“不能用常規手術,傳統方法出血多,對肌肉、軟組織的損傷也大。”

“是的,曹先生,我們討論過後也是這個意思,因此我們建議使用椎弓根釘系統,這項技術目前在北大三院和上海長征醫院已經推廣,過去幾年,醫患的反映一直很好。”

曹先生點了點頭,轉頭對助理說:“通知餘琮聯系長征醫院,請那邊的醫生帶上設備、材料過來手術。”

主治醫生楞了一下,小心問道:“您……不打算安排病人轉院麽?我們救護車已經安排好了……”

曹先生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林煦安的腦部CT微微出神,片刻後,皺眉看向醫生,“我記得,腦震蕩的診斷主要是靠臨床表現來診斷,而不是CT報告,雖然目前沒有出現腦組織結構性的損傷,但你能確定,患者只是輕微程度的腦震蕩?”

所有人的視線立刻落在主治醫生身上。

“曹先生,不是我們誤判……”經驗豐富的醫生有些緊張,“其實是他剛送來的時候,曾經一度恢覆過意識,我認為,患者的說話邏輯都是正常的,腦功能受損的可能性不大。”

曹仕建微微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向眾人示意自己想和病人單獨待一會。

醫護們陸續告辭離開,助理落在最後,輕輕帶上病房的門。

曹先生走近病床,沈默地看著失去意識的林煦安。

這人比去年見面的時候,似乎長開了,變得成熟不少。

他忍不住摸了摸林煦安的頭發,發絲柔軟中帶著紮手,就像是摸到一只剛成年的小刺猬。

“你得快點好起來,我記得有人在微博上說過,希望能一直拍戲,拍到八十歲,”

林煦安的小腿打著石膏,以一種不太雅觀的姿勢吊在床尾,曹先生回憶起兩人的每次見面,竟是各有各的丟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取來一塊幹凈的毛巾,打濕其中一面,慢慢替林煦安擦拭頭發和臉上的泥汙。雖然醫院護工已經清理過一遍,但還是有些地方沒擦幹凈。

曹先生忽然有種錯覺,好像林煦安變成一只活潑的金毛犬,沒事盡喜歡在泥地裏打滾,現在玩累了,玩不動了,帶著一身泥點,精疲力盡地跑回來圍著主人撒嬌……

他被自己的胡思亂想逗笑了。

雖然這家夥經常打扮得像個進城務工的打工仔,但多少還知道收拾自己,勉強算是個愛幹凈的邊牧吧。

當年奧運會開幕式結束,曹先生沒費什麽功夫,便打聽到林煦安的背景和就讀學校。他多想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去接近年輕人,但是那段時間,身體忽然出了大問題,差點死在香港,修養了大半年,才終於撿回一條命,病愈後回到上海,又被擠壓的工作俗事纏身,完全沒時間思考那些情情愛愛,等到終於忙清手上的工作,想再回去找年輕人,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沒過多久,年輕人進入畢業季,開始加入茫茫應屆生大軍找工作。

這人條件雖好,無奈背景太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規模中等的制作公司。一開始那個公司只想招短期合作的臨時演員,曹先生聽說後,托關系委婉地暗示了一下對方公司的董事長,說林煦安是自己外甥,希望對方加以照顧,同時安排了第三方投資機構,以股東身份給長城影視投資了一筆錢。很快,林煦安便順利入職,還簽下為期10年的長期合同。

長城公司雖小,做事方式一直頗為老派,因為有固定的發行渠道,現金流有保障,也不需要接觸覆雜的上層娛樂圈,曹先生對此很放心。

接下來的短短幾年,林煦安在長城一口氣拍了20多部小成本電影、電視劇。只要稍微做些同行背調,就能知道這個數量簡直不是正常人能達到的。

那時候,曹先生雖然只是偶爾關註林煦安,也覺得做這行實在太辛苦,可是,從朋友那邊傳來只言片語,說小林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年輕人,工作雖苦但樂在其中,他便沒再插手林煦安工作的事了。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曹先生快忘記林煦安的模樣,二人在上海恰巧重逢……

其實那天晚上,曹先生只是聽說對方正好在附近工作,也沒想到當晚真的會見到。他已經有些日子沒關註過年輕人,曾經的驚鴻一瞥,已經逐漸沈寂在歲月長河,如同糖果化在嘴裏的滋味,時間車輪軋過,也就慢慢淡了。

可是,當茶室外間傳來林煦安的聲音,曹先生腦海裏所有的回憶頃刻間紛至沓來,手上一松,拍賣行宣傳冊掉落在地。

“對不起,常老師,你們說的我聽不懂,我剛才……我剛才在走神……”

再次聽到林煦安略顯傻氣的對答,忍不住讓人會心一笑,但緊接著外面幾人的明嘲暗諷,又讓他一下子坐不住,啪得一下合上畫冊。

林煦安,是個內心純凈的年輕人,笑起來像個小太陽。

這樣的人不太適合做演員。

據曹先生所知,娛樂圈從業者往往素質不高。之前常紹硬塞過幾個所謂的當紅演員,說是陪他吃飯,一上來就打聽他的個人資產,當聽說他只是拿公司分紅的非執行董事,並不是傳說中的信建CEO,不少人對此表現出了失望。當然也有野心不太明顯的,會聰明地避開曹先生的個人情況。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曾向他請教時下熱門的投資方向。

話不投機半句多,想他一天工作將近二十個小時,睡覺都沒時間,哪有心思同這幫外行答疑解惑?

當著常紹等人的面,曹先生不動聲色地打量林煦安。

七年過去,對方的變化很大,只是一雙眼睛依舊燦若星辰,絲毫沒有被外界汙染的跡象……

曹先生感慨時光飛逝,林煦安還是年輕鮮活的模樣,自己已步入中年,滿身銅臭,墜入資本泥潭……

這麽一想,不免有些傷感。

再後來不久……

就出了國際飯店那件事。

其實,曹先生完全沒有指望兩人會發生什麽,那天林煦安出現在文河,讓他既驚又喜,把人帶到國際飯店,只是想看看兩眼自己人的意思。

自己守了這麽多年的孩子,作為長輩,看幾眼有什麽不可以呢?

李楠見林煦安一身工地裝又臟又單薄,怕曹仕建看了心疼,就自作主張買了件衣服送給人家,結果林煦安不但不領情,還生出了極大的誤會。

曹仕建知道年輕人對自己誤解很深,但一想到這麽多年兩人之間並沒有實質的交集,他被對方當成居心不良的歹人,好像也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了。

沒有必要解釋,因為解釋沒有意義,林煦安是要長命百歲、子孫綿長的人,跟他這種病秧子可別攪在一起。

只是到了分別時,他忽然有種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的預感。多年不見,年輕人火氣見長,發起脾氣來什麽話都往外說,一點情面都不留,還好被罵的是自己,如果換作別人,這人早就被記恨上了……

萬一自己哪天不在了,還會有人站出來保護林煦安麽?

曹先生第一次希望自己能活得再久一點。

曹先生當晚在寧波市區的酒店住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看了林煦安一次。

那人還是沒有完全恢覆意識,只是有時候會無意識地半睜開眼,所有人以為病人要醒了,結果這人又很快沈睡過去。

等對方父母千裏迢迢趕來寧波,曹先生便不再去醫院探視。

林煦安在第三天下午終於醒轉,他的身體狀態不錯,正好微創團隊已經湊齊,上海派了一整個團隊過來完成手術。曹先生通過網絡,遠程觀看整個手術過程。

接下來幾天,醫院、國藥兩撥人,分別把該做的檢查都做了一遍。大概因為年輕,病人的恢覆能力很強,聽說剛能正常進食,就嚷嚷著想出去吃燒烤、日料。

曹先生看他各方面指標都很好,覺得自己也是時候離開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在回上海的路上,林煦安忽然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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