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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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施明會是什麽樣的人?

從外人的視角來看,大約是理智、沈穩,而又冷靜的。

或許還有一點點高冷,但應該不會太多……

他可以和師長、學生暢快地進行學術交流,也可以為了一點科研分歧,跟同專業的學者們爭上一天,然而每天的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人在實驗室,孤獨地面對覆雜的數據和代碼,日覆一日,重覆著那些無聊又枯燥的學術研究。

“屠施明,施明……”林煦安將名字默默念了兩遍。

原著對屠老師的心理刻畫不多,大部分的時候,男二更像是推動劇情進展、助力男主破案的指引人。大概在直男文學裏,支持男主工作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飾演此類人物,只要順著劇本、捋清邏輯,至於男二的成長背景如何,個人心境有什麽轉變,反正劇本也沒寫,只要演員能自圓其說,觀眾也不會要求什麽。

還原這樣的原著人物,對於林煦安來說,簡直毫無難度。

只是這樣,真的就夠了嗎……

他不是杜宇,讓他心甘情願給別人當花瓶是不可能的……

較真的脾氣一旦上來,幹脆案情材料也不翻了,來到了中心的一樓大廳,盯著墻上“為生者權,為死者言”八個大字,目不轉睛地研究了起來。

似乎摸到了一點頭緒,似乎又沒有……

林煦安想了想,發了一條微信問阿陸:[楊樾當時體驗生活都幹了什麽?]

[你每天關心他比關心我還多,你在暗戀他嗎?]阿陸回得很快。

[快醒醒!是正經事!/抓狂]

[聽說楊樾一直在找年輕刑警談話,除了詢問工作,也問不少個人生活,應該是在收集原型素材吧。]

林煦安放下手機,若有所思。

——————

值班主任劉韜聽清楚林煦安的來意,有點驚訝,和其他同事對視了一眼。

林煦安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請問,我是哪裏說錯了麽?”他認真地問劉韜。

“林老師,你沒說錯什麽,只不過你們劇組要拍的人物實在有點……我感覺,我們這兒沒人有資格當你的原型啊。”

另一個值班人員的脾氣可沒劉主任這麽好,語氣生硬地說:“林老師,你過來見習也有些天了,你看我們平時的工作環境,不是和死人打交道,就是跟活人吵架,我們平時收入又不高,真要有小說裏那種天才學生,怎麽可能來做這行呢?”

有他這麽一插話,辦公室剩下的兩人也加入了討論——

“是啊,我們當年學習好的同學,基本上都去大醫院或者一流高校了,現在不是在忙著評研究員,就是評教授……說起來,我記得公安大學偵查學好像沒有博後流動站,現在海歸博士進學校可以不用做博後直接當教授嗎?”

“也許公安大學主要做業務,他們不在意科研呢?”

“不是科研單位就更奇怪了,不做科研招海歸博士幹什麽?”

“要這麽說的話,他們劇本裏的bug可太多了……你看我,臨床轉過來的,我們本科就要學五年,屠施明才30歲不到就是科研帶頭人,這要讓我老板聽到,還不氣得從武漢連夜游過來?”

林煦安一開始還能落筆記下他們說了什麽,可這幾人對話實在太快,他又聽不太明白,只好尷尬地說:“對不起,我剛才沒記住……你們提的這些問題,可以再和我說一遍嗎?”

劉韜安慰他:“你別在意他們說的,觀眾不像我們,又不是專業人士,大家不過看個劇情、湊湊熱鬧。至於你要找的原型……我可以推薦幾個行業內厲害的大佬,網上有他們的采訪和報告,你要不先去看看?”

林煦安想到掛在宣傳欄的和藹長輩們,還是有點猶豫,不死心地問:“如果15歲上大學,能不能在我這個年齡當上教授呢?”

“15歲也來不及吧,本科4、5年,碩士博士最快7、8年,博後至少2年,全套下來都過30了……”劉韜給他算了一下,“而且我們這行需要體力,一般也不收未成年的學生。你說15歲上大學,可能指的是中科院少年班?我聽說他們的學生,不是學計算機,就是搞金融去了……林老師,我講句實在話,現在這個社會,真要有所謂的天才,基本上還是集中在錢多的行業。”

林煦安的心慢慢沈了下去。

這就是人設太好的壞處,沒有原型人物可以供他參考。

他不經意地看了眼值班主任桌上堆滿的英文文獻,忽然問道:“自動化專業,算是錢多的行業麽?”

“自動化專業?”劉韜重覆一遍,轉頭問其他同事:“這個好像是工科吧?”

其他人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提起這個了?”

林煦安向在場幾人簡單介紹了曹仕建過去的求學經歷。他本以為這些人會和他一樣,或是驚訝或是感嘆,沒想到值班室氛圍陡然一松,幾位科研人員興致勃勃地在電腦上搜索起來。

曹仕建是個中文網絡的“刪帖狂”,他剛要提醒直接搜名字可能搜不到什麽信息,話還沒出口,幾聲低呼已經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劉韜對著筆記本電腦輕輕“咦”了一聲,擡起頭,看向眼前的人:“你跟這位曹老師很熟嗎?”

“最多……算普通朋友吧……”林煦安也不知道自己跟曹仕建算不算熟。

“其實這人挺符合你的要求,你可以找他聊聊。”劉韜不知道從哪裏搜到了曹仕建的博士論文,拉到最後的部分,反轉電腦,展示給眾人。

值班室其他人都圍上來看,林煦安也不懂,只瞄了兩眼便移開視線。

劉韜善解人意地向他解釋:“一般來說,學術論文不該帶有什麽感情色彩,但我們也說,科研不是冷酷無情的,一篇論文的致謝部分,大概是唯一能體現作者個人感情的地方了。”

林煦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下一秒,圍觀論文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哄笑出聲,

“我從來沒見過學生在致謝裏感謝國家的,他還是第一個。”劉韜微笑著對周圍的幾人說。

林煦安楞了一下,“你們剛才是在笑話這個嗎?”

“不不,我們只是覺得作者的性格很可愛。”笑得最厲害的一位實驗員連忙否認,“Shijian Cao除了感謝老師、同學,他還給學校的小動物都起上名字,一本正經地在致謝裏謝了一遍……他寫博士論文的時候,應該才20歲出頭吧,難怪畫風和小孩子一樣。”

“曹老師在2000年前後發表的文章非常多,但是2002年之後的就搜不到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哪所大學工作?”另一位實驗員提了一句。

“是啊,十幾年前畢業的博士,算算時間,現在差不多能混到系主任了吧?”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煦安身上。

“他好像博士沒畢業就和同學一起創業了……”林煦安沒來由地有點緊張,“其實這人現在具體做的什麽,我並不清楚。”

“還是賺錢去了……”劉韜惋惜地嘆息。

自從國際飯店莫名其妙的誤會之後,林煦安一度對曹仕建產生過很多陰謀論式的猜測,比如此人是個熱衷包養娛樂圈明星的煤老板,或者是個沒什麽節操下限的暴發戶。

等到後來,兩人在微博有過一些短暫的交流,他又覺得曹仕建大概不是個低俗的人,至少從隨手拍的風景照能看出來,那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帶著一種審判式的透徹和理性,內心世界應該相當平靜才對。

直到今天聽到鑒定中心幾位老師的說法,他忽然又覺得,曹仕建的很多性格特質,還是與他設想的不太一樣……

——————

林煦安回到住處,隨便點了個外賣,一邊吃,一邊琢磨……

嘴裏叼著一次性筷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開電腦,隨手輸入兩個關鍵詞——

信建,出海。

記得上部戲劇組顧問曾經提到過,信建集團和上層路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即便時政白癡如林煦安,也知道“出海”是什麽意思。

搜索一番後,最引人關註的兩條新聞,一是去年六月,由中國進出口銀行提供融資貸款,信建參與投資的伊朗德黑蘭—設拉子鐵路電氣化改造項目,二是去年九月,信建主投的伊斯法罕、設拉子的地鐵、基建項目。

設拉子……林煦安想起那張清真寺照片。

為什麽要如此看重伊朗?

明明“一路”上的國家那麽多,伊朗也不是特別熱門的國家。

憑借著萬能的互聯網,答案隨之水落石出——

就在上個月,在國內官方媒體的報道裏,信建集團作為伊朗首都德黑蘭中企代表之一,參與了BOSS外出訪問的接待工作。

林煦安眼尖地留意到,某個人的身影在新聞畫面一閃而過。

曹仕建……

他伸手覆上電腦旁的劇本,漫不經心地摩挲了幾下。

—————

林煦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網上追財經類直播。

像他們娛樂行業,講究曝光率最大化,但凡有大型活動,哪怕官方什麽話沒說,各路神通廣大的粉絲已經把消息打探得清清楚楚。而投資圈則不同,似乎涉及到上層資金的流向,各方人士都是諱莫如深。

如果不是強烈政治信號,讓伊朗成為當下的時政熱點,他還真不一定能看到“出海”的最新動向——

第二屆中伊投資與貿易高峰論壇,不日將在伊朗德黑蘭召開。

據官方新聞介紹,這次論壇由中伊經貿聯委會主辦,討論內容主要圍繞能源、產能、基建三大方面展開。前期公布的信息少得可憐,但林煦安莫名有種直覺,那個人,很可能會在出現德黑蘭的會議現場。

因為北京時間比德黑蘭時間晚三個半小時,差不多到了當天的北京時間中午,直播才正式開始。

微博財經的直播分了一個主舞臺的視角和一個會場的副視角,主視角的鏡頭基本落在官員們身上,副視角則給了整個會場的全景鏡頭,偶爾掃過全場,只見現場人頭攢動,足足200家企業、近400人參會!

林煦安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右前方的那個人。

沒辦法,跟其他人比起來,曹仕建實在太年輕了。

下午一點半,高峰論壇進入第三個議程。

官方主持人邀請了五家企業代表上臺座談,信建海外投資也在受邀之列。其餘四位嘉賓,一位中國人,三位伊朗人,擔任座談主持的,是一位有官方背景的伊朗企業家。

曹仕建像是精心打扮過了,穿著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裝,胸口配了一小截淺金色方巾,衣服的顏色搭配他略微花白的發色,倒有幾分潮流前衛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現場燈光的原因,這人的氣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姿態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離,仿佛去年奠基典禮上的春風得意,只是某些人記憶裏的錯覺。

“到了重大場合也敢擺臭臉,真是膽大包天……”林煦安暗自腹誹。

他忽然有種猜測,曹仕建本人並不看好雙方接下來的合作。

可再看看會議的主辦方,兩邊高層又一副交往密切的樣子……

搞不懂。

伊方的主持人首先用波斯語做了開場白——

直播畫面傳來同聲傳譯的女聲: “根據去年的貿易競爭力指數,伊方在初級產品尤其是資源性產品上具有比較優勢,當前中方正大力推動國際產能合作,這與我國提升工業化水平的需求不謀而合。今天,我們邀請了來自能源、鋼鐵行業的知名企業家代表,和大家一起,共同探討中伊合作的未來。”

最先代表中方企業發言的是某國企老總,那人打著官腔,從兩國的古代歷史傳承談到了當代絲綢之路,又從首腦的前期通話說到最近的國事訪問,一通高屋建瓴地長篇大論,看似畫了很多大餅,實際上什麽關鍵信息也沒有。

等國企老總好不容易說完,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輪到曹仕建發言時,林煦安忽然發現,這人的神情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似乎褪去了古井無波的掩飾,不動聲色地,顯露出幾分似有若無的鋒芒。

曹仕建先是平淡地對主辦方和組織方表示了感謝,接著,語氣一轉:“既然主持人提到了貿易競爭力和初級產品的比較優勢,我正好有些想法想和大家一起聊聊。”

他稍稍直起後背,略微換了一個坐姿,“眾所周知,伊朗具備發展鋼鐵工業的先天優勢,不過,這兩年伊方為限制這種‘優勢’,也做出了不小的努力。前年,貴國工礦部出臺鐵礦石出口加稅30%的政策,而去年,又對進口鋼鐵制品征收10至20%的關稅。保護本地工業、維護本國利益,本身無可厚非,但我也想請教主持人一個問題,如今伊方的部分企業,寄希望在既有政策上大做文章,這背後究竟是想保護自家企業本身,還是想維護除中方以外其他投資方的利益?”

曹仕建來者不善,一時間臺下嘩然。

林煦安替他捏了把汗,滿腦子都是:這家夥不會被上頭封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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