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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導演文晃今年五十餘歲,從業三十年,向來以嚴格苛刻著稱。年輕演員對他又敬又怕,有些膽子小的女演員,遠遠望見都會繞道走,唯恐打了照面不得不跟他打招呼。林煦安對文晃卻沒什麽畏懼心理,他覺得這樣的導演做事沈穩有魄力,能讓演員有安全感。

文晃所在的導演棚離演員休息區有一些遠,常靜帶著林煦安繞了一大圈才找到。

導演棚周圍擺了很多機器設備,將近二十人正圍著機器安裝調試,大棚中央的折疊椅上已經坐了幾人,導演、副導演、攝影指導、跟組編劇……之前簽約見過的制片主任今天也在。

常靜先跟眾人挨個打了招呼。

林煦安向坐在導演椅的中年男人認真鞠了一躬:“文導您好,我是林煦安,本科畢業於電影學院,之前在長城影視工作,拍過幾年戲。”

“這小孩看著氣質還行,你從哪裏找的?”文晃仔細打量了他,轉頭問制片。

制片主任回答:“小胡在簡歷材料裏看到他照片,年齡形象都合適,表演經驗也有,我就喊他過來見了一面。”

文晃點了點頭,指向攝像機的位置,對林煦安說:“禮儀(指導)教過了吧,你去走(戲)一下。”

常靜見文晃一上來就使喚自己人,臉上有點掛不住,林煦安倒是覺得沒什麽,一路小跑到了指定的位置。

他看準機位,面向光源方向微微側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機位之間大致呈30度,按照唐代拜見皇帝的禮儀,挺直腰桿,對著前方行起大禮。

頭微低垂,雙手拱手至地,再俯下以頭點地,放松身形拜了下去……如此三遍,動作一氣呵成。

非常流暢的稽首禮,可能比不上禮儀老師的標準,但襯著一身太子朝服,倒也高雅清貴。

林煦安走完戲,執行導演過來讓他先回演員休息區,說他們準備清場了。

林煦安問他:“請問我能再回去找一下文導嗎?”

執行導演客氣地說:“林老師,有什麽事跟我說就行。”

林煦安有點不好意思:“我寫了一份人物小傳,在我經紀人那裏,可以麻煩您帶給文導嗎?”

執行導演面露遲疑,但看著林煦安,想了想,又點頭答應下來。

——————

封太子這段場戲,劉徵、楊為露兩位老演員配合默契,臺詞頓挫清晰有力,情緒拿捏分毫不差。不愧是拿過飛天白玉蘭的資深前輩,林煦安在一旁看得首肯心折。

至於林煦安的表現,他自己是壓根沒感覺到有什麽表現,只覺得今天的戲份跟打醬油差不多,但是常靜回到酒店之後,悄悄告訴他,文導今天難得誇了一句。

“誇了啥?”董大成問道。

“小林抓情緒還挺準的。”常靜回答。

董大成轉頭問林煦安:“你幹了啥?”

林煦安努力回憶自己今天的狀態,無辜地說:“我什麽也沒幹啊,兩位老師演得夠好了,我只要在他們的情緒上稍微托一下就行。”

董大成摸著下巴,有點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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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安很珍惜在《武則天》劇組的每一場戲,哪怕是拍看不清人的遠景,也會提前準備好人物情緒、習慣動作。

“也許後期能用上一個近景中景呢?”他這麽對董大成解釋。

雖然希望開工的日子能過得慢一些,但時光還是飛速溜走了,眼看就到了林煦安的“重頭戲”。

李賢自盡。

說自盡其實也不太準確,關於這部分場景,程海平老師寫得比較模糊——左金吾衛將軍丘神勣奉武則天之命監視廢太子,他先去巴州找到李賢,恐嚇虐待了他一番,又將他禁足在家,以防與外界聯系,沒過多久,丘神勣便回洛陽匯報說李賢死了。

至於到底怎麽死的,劇本裏沒說。

林煦安和常靜討論後覺得,程老師這麽寫有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這部分沒有必要寫那麽多細節,這段劇情主要表現的是武則天非常之時用非常手段,任用酷吏排斥異己,以此說明封建政治鬥爭之殘酷,因此這一段,留白足矣。

至於另外一個原因,林煦安認為可能更接近事實真相。

他以前拍公司的戲,曾經和編劇住一個房間,也參與過公司一些宣傳短片的編劇工作,因此非常清楚對於影視劇編劇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

那就是……過審啊!

不能過審拍毛線,要是劇組真拍了李賢被殺或者自殺的鏡頭,廣電爸爸肯定不給播啊!這又不是大唐CSI。

“可是少了這部分鏡頭,哥的戲份就更少了。”董大成替他感到不值。

“其實還是有表演空間的。”林煦安寬慰小助理,“比如李賢見到丘神勣的態度,就值得仔細琢磨。”

“還能什麽態度?正常人看到毒酒白綾,嚇都嚇死了吧。”

“可我覺得不是害怕,或者說不僅是害怕。”

丘神勣這個人的歷史資料他仔細查過,父親叫丘行恭,生性嚴酷,多次因手段殘酷而遭彈劾免職,丘神勣得了他爹真傳,據說武則天命他去鎮壓叛軍,明明叛軍頭領已經伏誅了,他還是殺了當地千餘官員全家。

林煦安解釋道:“李賢這個人,含著金湯匙出生,自小便受最好的教育,文史音樂的造詣都很高,人生前二十年遠離政治中心,一開始對天家親情抱有幻想並不奇怪。這樣的人,清高自負,也柔懦寡斷,即使後期有意奪權,心不夠狠,是不可能成事的。”

見董大成若有所思,他又繼續分析:“所以他見到丘神勣的反應是什麽?其實不用對方拿出毒酒白綾嚇唬,他就看懂了,李賢是個聰明人,武則天找來這樣的酷吏監視,就沒打算給兒子留任何活路。以李賢的性格,恐懼會有,或許,也會覺得厭惡吧。既憎惡酷吏,也嫌惡身在帝王之家的自己。武則天天威之下,宗室血脈便是原罪。”

常靜聽著他們聊天,一直沒有開口,此時也參與進來,說:“武則天完全可以找一個普通的將領來看守李賢,她要是擔心內外勾結,也可以安排心腹將兒子帶回洛陽看押,歸根到底,還是這個女人心腸太歹毒。”

常靜有個八歲多的兒子,工作再忙,每周都要回北京一趟看望孩子,愛子之心,林煦安和董大成非常了解。

“可能她的內心也沒那麽殘暴。”林煦安試圖說服常靜,“只是到了那個位置,不殺李賢別人就會來造反殺她,大勢之下已經無法回頭。況且當時武則天除了酷吏也沒人可用,玩弄帝位,得罪了宗室,任用庶族,又得罪了世家。世家哪是那麽好對付的呢?”

董大成感慨:“真實的歷史也太黑暗了,要是我有穿越超能力,回到古代只能活三天。”

“是啊,亂世人命如草芥,老百姓飯都吃不上,貴族的命就金貴了嗎?這就是封建王朝的可悲之處。”林煦安眨了眨眼,不忘誇起程海平:“不愧是程老師的本子,看看這立意,多高明。”

董大成狡黠一笑:“難道這裏面很多地方,不是你自己腦補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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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拍攝“重頭戲”那天,林煦安還是一如既往地早早到了片場。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飾演丘神勣的演員張瑞和忽然找了過來。

張瑞和光看名字感覺是個文雅的人,但其實是武打演員出身,早年在武俠劇裏扮演各類反派角色。此人功夫底子深,體格高大魁梧,50多快60歲的人,身材保養得很好,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

張瑞和今天畫了一個老年妝,眉毛剃掉半邊,眼睛斜斜吊著,外形當真毒辣陰險。可他見著林煦安,卻和形象不符、異常謙和地主動上前握手:“那個小林啊,如果我手勁太大,你就直接喊停,千萬不要硬撐著。”

林煦安對自己的動作部分還算自信,聽了這話有些奇怪。

“請張老師放心,我以前也拍過動作戲,這幾個動作,我覺得蠻簡單的。”他想了一下,又補充:“要是您擔心我配合不好,等會我們可以多排幾次。”

張瑞和臉上顯出幾分遲疑,用手比劃了幾下:“你這、這脖子太……你也知道,上個月剛出了武行毆打年輕演員的事,最近橫店對劇組工傷管得很嚴……”

“我看起來那麽不禁揍麽……”林煦安有些尷尬。

實拍前張瑞和還是不放心,果真多走了兩遍。走戲的時候,動作指導一直站邊上盯著。

因為只是走戲,張瑞和輕輕勾著林煦安肩膀,從門口一路帶到幾案前,反手微微一抓,抓住“李賢”頭發,將“李賢”壓在幾案上。

輪到實拍的時候,張瑞和動作加重了一些,林煦安拍完去看監視器,總覺得哪裏不對,於是對B組導演說:“要不要再來一條?”見導演點頭,他又去看張瑞和,學著執行導演的語氣和人家商量:“張老師,您可以下手再重些,力量再大一點就更完美了。”

大概是不想被後輩看輕,張瑞和第二次下手就重了很多。

林煦安聽到自己腦袋“嘭”得一聲重重敲在桌子上,耳朵裏嗡嗡作響,膝蓋也磕上地板,一陣鉆心的疼。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真的會被掐死。

“不該對董大成裝逼的。”他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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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安在《武則天》最後一場戲是場夜戲,說的是李賢聽聞宮中流言:[太子並非武後親生,天皇天後有意另立太子],便在太子府上飲酒消沈,並對戶奴趙道生傾吐心事。

飾演趙道生的是個“橫漂”特約演員,長得有點像某位偶像女歌手。沒錯,女歌手。畢竟歷史傳言說趙道生是李賢的男寵。

大概也是過審的需要,拍攝這一段場景時,燈光大哥使用燭火當作光源,把室內調得忽明忽暗,“李賢”的面孔也在鏡頭裏若隱若現,一如他此刻惶恐不安的內心……

只見那“趙道生”走得近了,跪坐下來,恭順地問道:“郎君如今身為儲君,千金貴重,為何要在此飲酒消愁?”

“李賢”苦笑著自嘲:“寡人如今還是哪門子的儲君?你不知曉,術士明崇儼昨日在宮中進言:’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而相王相最貴’,如此悖逆狂言,天皇天後卻對他推心置腹,聽之信之。”

“李賢”擡起右手撫住心口,難耐地皺起眉頭,過了片刻,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眉頭舒展,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種虛幻的淺淡笑意,“寡人……我……幼時在沛王府上,曾與英王鬥雞,那時府裏有位年輕修撰,為了討好我,寫過一篇檄文,說要討伐英王雞,為沛王雞助興。父皇知曉後,勃然大怒,罵他……”“李賢”學著李治的說話神情,輕輕拍打幾案,聲音悅耳,十分傳神,“歪才!歪才!二王鬥雞,身為博士,不行諫諍,反作檄文,誇大事態,是交構之漸。”

“趙道生”低聲道:“天皇此言也是愛護皇子,不願諸王心生嫌隙。”

“李賢”慢慢收斂了笑容,嘆息道:“是啊,不願皇子間生了嫌隙,那為何如今又變了呢?”

只見他神色哀戚,明滅燭火下,仿若泫然欲泣……

這段戲拍完,林煦安就正式殺青了。殺青時,文晃過來了一下,兩人捧著鮮花拍照留念,

文晃表情嚴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話沒說,但林煦安能體會到文導這是鼓勵的意思,也無聲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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