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呼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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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有一天許久不曾聯系的人突然打來電話,那多半沒什麽好事,就比如此時,蘇筠的高中老師給他打的電話。

她意外過世了多年的學生突然送了一枝玫瑰花給她,玫瑰花被人精心修剪過,上面還帶著水珠。當老師收到的時候剛好看到了玫瑰花綻放的瞬間。

可以說這時間卡得十分精準了。

電話裏老師不願多說,只想得到他的一個幫助。蘇筠也不願逼人太緊。他與這老師關系雖好,卻終究是師生情,自己深淺對方不知,對方為人處世風格他也並不是一清二楚。

但好在無論現在那個學生是個什麽東西,都沒有傷害老師的意思,而那個老師在電話中的語氣,也沒有過分的恐慌和迫切要求蘇筠把人弄走的意思。

蘇筠的老師姓宗,宗芳文,現在已經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高齡剩女。若說這鬼是她什麽仇家,對於一個女人而言,未免有些不切實際。

蘇筠和宗芳文約好了時間,也不和許飏商量拿上錢包就走。

符紙鋪天蓋地地沖了過來,蘇筠手中化出長鐮,身子一轉背靠房門,長鐮刀刃順勢將之斬斷。

他動作利索毫不拖沓,就如早知許飏會有所阻攔一般。

掩去心口刺痛帶來的苦楚,蘇筠仿佛終於和曾經的自己完美契合,只是這代價,未免大的過分。

許飏面色陰沈地出現,問道,“你要去哪兒?”

“高中老師出事了,我去看看她。”蘇筠漫不經心道,“你想去就一起去,不去就滾。”

許飏沒回答,又陰沈著臉回屋換了衣服,拿著車鑰匙下樓去了。

沒有了寧笙在中間調和,蘇筠和許飏的關系只能僵著。蘇筠有些暈車,上了車便縮在後座打瞌睡。

光怪陸離的夢如燈下自己的影子,步步緊跟,決不會有半步拖拉。

蘇筠睜開眼看見的不過是屋中已經模糊了的燭火,閉上眼不過就是一片漆黑。

有一次他掙紮間撞了墻,一只眼視力便不斷下降,或許是因為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呆得久了,漸漸地便兩只眼看什麽都帶了重影。

驕傲如靖寧帝自然不會把自己的身體情況告訴給別人,但當他發現自己連想看的人也看不太清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累了。

愛一個人與恨無關,與時局無關,與那個人…也無關。他清楚自己愛誰,可在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愛一個人,和自己的生死也是沒有關系的。

他可以繼續愛,哪怕他死了。



許飏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觀察蘇筠,只見後座閉眼熟睡的人眉頭緊皺,臉色越來越差。

牙齒在唇上輕磕,一用力,一縷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蘇筠卻一副無知無覺的模樣,沈淪在自己的夢境裏。

許飏停下車,打開車門探過身輕輕推了下蘇筠的肩,“子誠?”

蘇筠的身體在顫抖,只是剛才因為行駛難以察覺。

“放過我吧…”微弱的聲音幾乎難以察覺。許飏將人輕輕攬在懷裏,原本的冷漠分崩離析。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叫醒蘇筠!

“子誠!”他試著喚醒蘇筠,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蘇筠的呼吸越發微弱。他最終不得不催動神力護住蘇筠的心脈。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太熟悉蘇筠了,卻忘了對方也像他一樣,把自己的戀人心性莫得一清二楚。

他可以裝作食欲大開地吃飯,無非吃完再吐,他也可以每日熟睡,又在深夜寂靜無聲時緩緩睜開雙眼。

一個人哪怕寸步不離都未必可以徹底明白一個人,又何況許飏突然的退後。

目的地不得不改變,蘇筠這個樣子也去不了醫院。許飏抱著人幾步沖回家,從臥室的櫃子裏翻出一個鐵盒,將裏面的丹藥塞進蘇筠口中。

蘇筠牙關緊閉,氣若懸絲,卻偏偏給人一種過分安然的感覺,就仿佛這個結果他心裏一清二楚,而且覺得很好。

許飏後悔了,後悔這短暫時間裏對對方的冷漠。蘇筠將頭抵在他肩頭,厚重的黑眼圈顯然不是一天兩天熬出來的。

許飏將藥含在嘴裏強行撬開蘇筠的牙關,藥丸落入口中頃刻便化開。

許飏在他身上蓋上一條薄毯,將人擁在懷中,一只手仍扣著他的手腕修覆他的靈脈。

許久。

“許飏…你殺了我吧…”許飏輕輕打了個哆嗦,看著蘇筠緩緩睜開雙眼,眼睛裏卻是一片渙散。

“子誠?”

“殺了我吧…算我…求你…”

許飏顫抖著手撫摸他的眼角。

“我每天都在做夢,每天都會回到那個屋子裏,和一群狗搶食,身體被塞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可就算這樣,你出現的時候我還是想要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許清客…我欠過你什麽嗎?你要這麽對我,你什麽都沒有忘記還要那麽對我…”

“子…誠…”

許飏用力閉住雙眼,逼退裏面的淚水,如果當年他沒有參與齊悅的懲罰,沒有對他做那些事,而是真真正正地做個無欲無求的人,或許他現在還會留有一絲餘地。

看著懷裏的人雙眼微闔,渙散的目光不知又在看向何方。

他緊了緊擁抱的人,最終還是抱著他去了醫院。

醫生在詢問過沒有發生意外傷害後委婉地建議他們去看一下精神科。許飏心裏清楚,傷痛尚或可醫,但心病卻是希望渺茫。

他來這裏,不過就是尋求一種安慰,接住外力虛偽地告訴他,這一切不是他一手造成的。

蘇筠雙眼輕閉,安靜地坐在那裏聽著醫生和許飏扯著醫學上的專業術語,聽著聽著,便靠著墻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睡得極輕,在夢中仿佛總能聽到嬰兒的哭聲,但他很快意識到那不是夢境。

他茫然地睜開雙眼下意識尋找許飏。

“子誠?”

“你有沒有聽到…嬰兒的哭聲…”蘇筠聲音猛地一頓,原本應該漆黑一片的世界裏出現了畸形的嬰兒,它在地上爬行,窗外還有四肢扭曲的人體。”

蘇筠起身時被凳子腿絆到,摔進許飏懷裏。

他緊緊捏著許飏的衣袖,“為什麽,為什麽這麽黑的世界我只卻能看到鬼的存在?”為什麽還要繼續,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要去承受這一切的一切。

蘇筠的聲音帶著哭腔,許飏身子一僵,“在哪裏?”

“什麽?”

“鬼在哪裏?”

蘇筠聽出了許飏語氣中的寒意,只是他已經無所謂了。

耳畔的啼哭聲更加淒厲,什麽東西發出了爆炸的聲音,啼哭聲猛地便止了。

走廊變得異常吵鬧,護士放下手中的東西急奔,所有人都在詫異多名病人的暴斃。

蘇筠安然地坐在那裏,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仿佛他已與塵世再無瓜葛。

你看,如果有一個人願意為你披荊斬棘,一個人願意為你出生入死,那便已經很好了,還有什麽…可奢求的呢。

雙眼漸漸合上,很快他便什麽樣聽不見了。

看著蘇筠又沈沈睡去,許飏逆著人群歸來,將人小心抱起來,琥珀色的眸子漸漸恢覆正常。

他小心避開了每一點血跡,自欺欺人地暗示這一切的發生都與他無關。

許飏驅車回了家,家門口零星站著幾個人,為首的白洋瞥了眼他懷裏的人,有些無力地問,“你又把陛下怎麽了?”

對於一個外人而言,他覺得蘇筠選擇一個人做戀人都好過許飏,但對蘇筠自己而言,這世間人千千萬,都不及蘇筠一個。

“陪他。”許飏打開防盜門進去,一把鋒利的刀子筆直地刺了過來。許飏周身形成一道氣墻,將謝敬濤彈飛出去。

“謝哥!”隨行的幾個人失聲道。謝敬濤扶著墻站起來,雙腿不住哆嗦,“沒事!老子都成鬼了,能有什麽事?姓許的你給老子聽著,你現在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是陛下給你的,和你自己半毛錢關系也沒有,你有什麽資格…”

白洋猛地捂住謝敬濤的嘴,“許尚書,你既然想讓我們陪他,就一定不想他醒來發現這裏飄滿靈魂的殘骸吧。”

許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冷漠又高傲,自是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裏的意思。

“把你的人看好了。”許飏沒有和他廢話的意思,把蘇筠送進臥室順帶反鎖上門,倒是毫不在意他們的存在。

“洋哥!”謝敬濤剛才那一下摔得不輕,現在頭還暈著,被兄弟幾個扶著坐在沙發上,“當年如果不是他京城就不會不攻自破,陛下也不會被抓受辱。說起來算當年咋們沒本事,那現在呢?我們贏不了就不能打一架嗎?”

“你可以。”白洋輕咳了一聲,示意想要應和的人閉嘴,他神情淡然,語氣也不見絲毫的情緒波瀾,“就怕你刀還沒出命就沒了。”

“你!”

“陛下過得好不好,咋們有目共睹是不好。但你怎麽知道他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你強行帶他走,又是否意味著你能夠給他更好的?”

“我為什麽不可以,我是謝家大將軍的兒子,是蘇筠小時候的玩伴,我和他相處的時間比這個叛徒多多了,我為什麽給不了他更好的生活?”

“因為蘇筠不愛你,他可以救你,可以保你性命,但不會妄圖逆天命來改你命格,就像你,縱使幫他,你能逼自己喜歡上一個同性嗎?”

謝敬濤讓他說得一嗆,“我…”他張了半天嘴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只能把氣撒在別人身上,“哎你們幾個少在這看熱鬧,都走走走走走!白洋!你給老子回來,你什麽意思?”

白洋薄唇輕抿,“大將軍想什麽呢?我就是打個比方,如果你是女人,我還會說你喜歡女子呢。”

“你…”

臥室的門鎖解開了,許飏瞥了眼沙發上的二人,扶著蘇筠往過走。蘇筠閉著眼,臉色不太好看,卻帶著一絲由衷的笑意,“白洋,謝敬濤。”

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又何況是他們這些千年未見,本該魂飛魄散之人?

時間過去太久,以至於其中經過已無人在意。

謝敬濤猛地彈起來,“陛下!”

他們相互擁抱,蘇筠歪了歪頭問道,“其他人嗎?”

謝敬濤剛要回答,被許飏一個眼刀過來嚇了回去。白洋道,“我讓他們出去了,這裏人多地少看著麻煩。”

撒謊。

蘇筠是瞎了,腦子卻沒有殘。他卻也不點破,只是摸索著沙發坐下,俯下身從桌子上摸起水果和刀子。許飏在一旁垂首站著,幫不上忙,也沒人用得著他幫忙。

雖然看不見,但蘇筠這個蘋果削得很好,吃起來也有滋有味,而其餘三人就這樣一動不動看著,卻是怪異到了極致。

“陛下,如果你想…我們可以試試…”白洋隱晦地說。

蘇筠含笑道,“我今年二十七歲,認識他二十年,前世我活到二十一歲,與他相處了七年,這二十七年的時光對於他而言是什麽我不知道,我是個庸人,當年索性還有人人奢望的江山作為活著的資本,現在卻是連頓飯都得等人給。對於我而言,自由與否早已不重要,我活著或者死了也只是為了安撫一個人受傷的心罷了。”

白洋以為許飏會生氣,對方卻是沈默地倒了杯溫水放在蘇筠手中。

蘇筠握著溫熱的杯子,閉著的眼緊了緊,憋回了險些湧出的淚。他想他是真得愛著許飏的,雖然早已愛的沒了尊嚴,但當愛成了一種習慣,已如呼吸一般無法停止。

可惜他終究算不上一個能被人尊重的人,所以連同這顆心都變得一文不值。

作者有話要說:

蘇筠:當我變成曾經的模樣…

許飏:我突然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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