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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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這一年的寒假放假是從小年那天放到大年初四,放假的那天下午,下了最後一堂課,教室裏的氣氛很活躍,苦中做樂早已經成為一種本能,有人一邊撿書包一邊笑,“賺了賺人,人家民工放四天假,我們已經比別人多放了好幾天了。”

這話卻被正要進來訓話的蔣老師聽見了,她跳了進來兜頭就是一番臭罵,“拿自己跟民工比很有出息啊?我告訴你們,考不上大學你就連民工都不如!”

大家吐著舌頭,都有些不耐煩起來,這一個學期以來,同學們尤其是住校生,幾乎沒哪個在家裏睡個囫圇覺,誰不想早點回家。可是,還是得心不在焉地聽完了這一頓教訓。等蔣老師口裏終於吐出“放假”二字,也沒人再怕她責怪了,“噢”地一陣起哄,一班人士,頓作鳥獸散。

家人以極高的熱情歡迎林桐芝的歸來:爸爸幫她接包,林簡替她撿鞋,油鍋在媽媽手裏“呲溜呲溜”的直響。一個學期不見,林簡居然比她高了一個半腦袋,兩個人照例說不了幾句正經話又開始了吵架,林桐芝卷了一張報紙去敲林簡,卻發現現在自己根本夠不著這小子的腦袋了,不覺氣餒。家裏電視機換了,沙發也換了。林桐芝一圈巡視下來,開起了爸爸的玩笑,“爸,我們家鳥槍換炮了啊,下個學期我回來,你別連媽都給我換了啊。”

爸爸笑罵了一聲,“沒上沒下!”神情裏卻有一點點不自然,林簡偷偷擔了擔她的衣角,林桐芝會意閉嘴,借口走開。又過了幾分鐘,兩姐弟鬼鬼祟祟地在書房裏接上了頭。林簡塌下臉,唉了一聲說“最近不知怎麽了,媽媽成天陰陽怪氣的,爸爸也總是不高興,搞得人煩死了,再這樣我都想住校了。”她想了想,又問,“媽為什麽不高興?是不是爸爸在外頭有什麽狀況了?”林簡搖頭,“那不可能吧?我看爸每天都按時回來的。”她用力拍一拍弟弟大腿,做恍然大悟狀,“我知道了,媽更年期了。”她以一種自求多福的口氣對林簡說,“老弟,維護家庭和平的任務為姐的就交給你了。”

大年三十晚上,他們一家看了春節聯歡晚會,林桐芝一邊覺得自己太奢侈,花這麽多時間用在與學習無關的事情上,一邊卻又被陳佩斯、朱時茂逗得肚子痛。關電視後,她和弟弟跑到了大街上,拿彩珠筒對射,快樂中帶有深深的罪惡感……真是矛盾的人生。

初三下午,林桐芝懷著萬般的不舍出門了,她已經和爸爸媽媽說好,下個學期她就不回家了,在學校專心讀書。所以媽媽為她準備的東西比往年都要多,爸爸破例,讓小周叔叔送她,小周叔叔接過林簡手裏的包放入尾廂的時候,林簡朝她喊了一句,“考不上也沒關系,我們家裏還有我呢!”媽媽“呸”“呸”地拖著林簡往後走,空氣裏充滿著濃烈的硝煙,遠處傳來“劈嚦叭啦”的聲音,不知誰家有客人上門拜年了。林桐芝緊了緊衣服,鉆進車裏,車門關上了,聲音也漸漸不可聞了,她被隔絕在熱鬧繁華之外,要去往另一個世界。

這個新學期的開始,就象是吹響了沖鋒的號角。教室前面黑板左邊立了一塊自制的可活動的高考倒計時牌,每一個數字都有海碗大小,加粗又加粗,描黑又描黑,很是嚇人。有些同學沒有來報到,看來已經選擇了別的出路,有的同學退出了寢室,另租了房子以便覆習。還有的家夥,連中午打飯的時候都不想浪費,於是擺在教室後面的幾張空出來的桌子上,一件件的八寶粥、方便面,還有諸如“太陽神”“三株”之類的口服液,應有盡有,琳瑯滿目,足夠開一家備考用品專用店了。

林桐芝的成績一直還在十幾名左右徘徊,不過她心態很端正,抱了多學一點就多懂一點的態度在讀書,不至於那樣功利。可是教室裏的狂熱氣氛還是會影響她的,比如中午教室裏一窩子的人在廢寢忘食,她吃過飯回到教室看書,往往看不到一半,那些饑腸轆轆的老兄終於省起自己還沒吃午飯了,教室裏可能就會引發連鎖反應,然後是整間教室四面八方撲來方便面的香味,叫人食指大動。

墻上的高考倒計日正在緩慢而又堅定地一頁頁薄下去了,除了學習、學習,還是學習,林桐芝想不出這段時間還給她留下過什麽別的回憶。對了,還有,顧維平和劉星拒絕了最後一批保送名額,劉星是因為不喜歡保送學校的專業。而顧維平簡直是在扮酷,他說,“既然讀了這麽多年書,不考一次高考,總象缺了點什麽吧。”這句話自然引發了新的一輪花癡風潮。

冬天漸漸過去了,春天也慢慢地過去了,而夏天終於來了。然後,那個特殊的時刻終於來了。做了那麽多的準備,流了那麽多的汗水,可到了這一天,還是沒有幾個人敢說自己有絕對的自信,更多人的還是有落下太多東西的遺憾和沒有把握好時間的後悔。

林桐芝站在準考線的黃線以外,她擡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她看見了雖然掛著笑,但笑容有些呆板的劉星,看到了向她揮揮手比出“V”字然後相視一笑的李玉喜,看到了文梓、齊佳……然後,她還看到了規規矩矩站在黃線外拿著一個裝文具的小塑料裝的顧維平,那個家夥身子站得筆直,就象一把剛打磨好的利劍,她的心突然安靜了下來,再也沒有遺憾了,她隨著第一聲進場鈴的吹響,毅然踏入了考場。

考完最後一門交卷出場後,林桐芝發現校園裏灑落了一地的墊板、鉛筆和三角尺之類的東西,而且還有人陸續在尖叫著把這些東西扔了一地,她楞了一下,習慣性地回憶了一下題目,但她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哪怕是任何一條公式來了,腦袋裏似乎已經被清空。她突然停下腳步,象瘋子一樣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聲,然後把墊板和鋼筆奮力拋上了天空。

沒有人驚訝,沒有人責怪,身邊來來往往的老師都是一臉理解的笑容。包括被他們的行為增添了很多工作量的清潔阿姨,也是搖著頭現出了一臉的笑容。她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她彎下身子,撿起了周圍的幾塊墊板,恭恭敬敬送進了垃圾桶。

她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做,悠閑而又焦急地在家裏看電視等成績。她終於可以把搖控器長時間握在手裏,不用躲躲閃閃用參考書遮著小說偷看,可是她就象一個被關了半輩子的囚犯突然被釋放,還是有點無法適應這種光明正大的日子,無法適應從老鼠到貓的轉變。但是慢慢的,她的因為要學習而獲得的一切特殊待遇也隨著這些轉變也一並被取消,搞衛生、買菜、做飯、洗衣服……終日飽食懶睡,她很快地胖了,當然,這又是另外一種煩惱了。

期間,她三次返校:估分、看成績、填志願。老天爺保佑,她終於上了公費的大專線,李玉喜不愧是損友,與她一模一樣。劉星發揮得不算好,進不了他一直想去的覆旦,而是委委屈屈地去了北航,一提及此事,他便是咬牙切齒地好一陣不甘。至於顧維平,他最擅長的就是制造驚奇,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根本沒有管自己的成績已經足夠北大的錄取線,三個志願填的都是南京大學,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明他的決心。班上最讓人惋惜的是謝苗,她一看到成績單就暈倒在地。雖然林桐芝和她打的交道並不多,但是一想起她就不由地替她難過。生活就象是賭大小,有人贏,有人輸,但是相對於大家都付出了的慘重的代價來說,贏者固不可喜,輸者尤其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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