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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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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面前年輕女人的泣語在郁落心頭流淌,劃開血淋淋的傷痕。

她曾經忍不住想象祁頌這兩年去了哪裏——

可能在另一個世界裏生活,徹底忘記了她,過得無憂無慮。

因此方才看見祁頌眼裏陌生的警惕和防備時,她如遭重擊,一瞬間以為自己猜測成真,祁頌真的徹底把她忘記了。

可是此時祁頌蜷縮在床上,頭一次在她面前哭得肝腸寸斷,嘴裏反覆念叨著“我好想你”。

就像獨自承受某種痛苦很久,心臟被蠶食得殘破不堪,已經快要支撐不住。

郁落的眼裏也流出淚來。

她起身,脫了外套,躺上病床。

身體隔著被子碰到祁頌時,那個本來在抽泣的人忽然暫時止了聲。

一雙通紅的、濕漉漉的眼睛緩緩從被子裏露出來,緊盯著她,警惕又小心翼翼。

郁落凝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竟從苦楚裏覺察出一絲酸澀的幸福。

於是淚光中隱隱蕩起一點笑。

她發現,哪怕她和祁頌隔了兩年,隔了這期間不曾彼此分享的所有經歷和情緒,並且現在也尚未把話說開,可僅僅是知道祁頌在她身邊,她便已經十足安心。

壓抑兩年的情緒似乎都從這一刻起漸漸悠然地散漫下來。

她的笑意似乎刺激到了祁頌,於是那人紅通通的眼眸睜得更大更圓了,幾乎是在瞪她。

竟然瞪她。

“還瞪?”郁落輕輕地說。

祁頌眨了下眼,眼睛默默睜得小了些,有些委屈的樣子。

郁落又忍不住笑。

她眼裏的淚水將那份笑意浸潤得剔透,顯得柔軟而寬和,有種長久等待的時間裏,情意沈澱後的深厚。

祁頌一言不發、又一瞬不瞬地看著,下半張臉始終蒙在被子裏。

郁落感覺得到她心裏的警惕和防備已經搖搖欲墜,於是試探地緩緩伸出手。

“祁頌,好好看看......”她溫柔地說,“我是姐姐。”

她的手觸到年輕女人披灑在床單上的發絲,指尖摩挲,細細地感受那綢緞般順滑的質感。

“我不知道你在經歷什麽,又為什麽糾結真假。”郁落慢慢地說著,掌心最終撫上祁頌的發頂。

她輕車熟路地揉著,手指穿梭在發絲間,細膩的指腹輕輕按摩祁頌的頭皮,“但如果你不確定真假,可以不用那麽苛責自己。”

“哪怕這是假的......”她的眼裏是寬闊溫煦的包容,“你看起來心裏實在太累了。”

“就算在假的我懷裏休息一下,也沒關系的。”

祁頌本就通紅的眼睛又淚汪汪起來。

她始終沒說話,視線在淚意裏很快變得模糊,被她擡手迅速擦幹。

又模糊,又擦拭,如此反覆。

這期間始終凝視著郁落,像生怕眼淚遮蓋住視線,會看不到她的臉。

讓郁落想起很多年前,她要“領養”祁頌的那天。

她問祁頌是否願意和自己擁有一個小家。祁頌當時也是這般無法控制淚意,擡手反覆擦拭眼淚。她說可以慢點哭,而祁頌卻立即搖頭,哽咽地說:“可是我想看看你。”

在這份跨越多年時光的相似中,郁落的心裏翻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她的小狗從未變過。

郁落抿唇,指尖從祁頌的發間退出,往下輕撫潮濕的眼尾。

動作間,手腕壓住遮掩祁頌的被子邊沿,露出下半張臉。

這才發現年輕女人竟始終緊緊咬著下唇,用力到咬破,都已經溢出了一些血珠來。

郁落手指一僵,眼睛被那飽滿的鮮紅灼痛,一時忘了呼吸。

祁頌到底經歷了什麽?

這種感覺就像她撿回家悉心用愛意馴養多年的小狗,走失兩年後再度被尋回,原本潤澤的毛發變得粗糲淩亂,性情也膽怯而敏感。

郁落感到一種驚心動魄的疼痛。

她強撐著面上的平靜,眼淚卻和心裏的血一樣汩汩流淌。強忍著不敢輕易發問,擔心會觸痛到眼前本就陷在不安裏的人。

只能任由祁頌盯著她,用視線不斷做著確認。

良久後,祁頌終於緩緩松了下唇。

她掀開被子,將郁落整個人包裹進暖熱來。而後挪動身體,手游走到女人腰背間,抱緊。

“......你、你好像是真的。”祁頌啞聲說著。

她的腦袋埋在她的頸窩,閉上眼,鼻尖小心地蹭動,輕輕嗅了嗅。

唇瓣輕貼,一路沿著頸側線條往上。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破,吻郁落的過程中摩挲到傷口,有些疼。

可是她吻得毫不停頓。

在那份痛感和唇瓣上女人肌膚細嫩的觸感裏,她好像得以漸漸尋回郁落和自己。

細密的吻路過郁落的下巴,繼續蔓延。

慢條斯理地,輕巧地吻在郁落的臉頰,鼻尖,額頭,一邊吻著,一邊還用伸出手來,指腹細細撫摸著感受。

郁落任由她像認回主人的小狗般,生澀地試探和摸索。

她白皙的肌膚上蹭到了祁頌唇上的血,緋色暈染開,有種瑰麗而破碎的美感。

“姐姐......”祁頌低低呢喃著,聲音有些顫抖。

她低頭,最終虔誠地將唇瓣貼合到郁落的唇上。

這是一個小心翼翼的,緩慢而輕盈的吻。

可是深重地落在兩個人心頭。

她們都非常投入而認真,在唇瓣細致的糾纏裏感受對方。

郁落嘗到了祁頌眼淚的鹹濕和唇上血液的腥甜。

這種味覺上的刺激加重了她對這個吻的確認和安全感。

她攬著懷裏人的後頸,微微啟唇,舌尖輕抵祁頌,“親我。”

祁頌下一秒便迫不及待地親進來。

濕軟的舌尖相交,彼此品嘗到對方唇齒間的清甜,靈魂都泛起一種終於尋到歸處的戰栗和麻意。

淚水不約而同淌落得洶湧,在相貼的肌膚間暈開,融為一體。

“姐姐......”祁頌閉著眼,邊親邊哽咽著呢喃,“溫熱的。”

後來她抱著郁落平覆,仍然時不時摸摸郁落,或者親親她,顯出一種長久流離後失而覆得的不安和忐忑。

這般靜謐又溫馨的擁抱裏,本該將一切傷痛融化,撫平心上所有褶皺。

可她無端又悲從中來,忽然再度哭得發顫。

郁落覺得祁頌有種遭受了重大創傷後的情緒不穩。

她心裏跟著絞痛,緊緊抱著祁頌,手足無措地輕拍著背。

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她只能笨拙地用盡力氣給予自己的懷抱。

最後祁頌在她懷裏止了哭,緊緊揪著她衣襟的布料,低低地說:“姐姐,我有些累了。”

郁落撫著她的腦袋,“休息吧,我抱著你。”

祁頌眷戀地蹭了蹭她,在她懷裏埋得更深了些,閉上眼。

郁落眸光失焦。在幾小時前還未曾設想的相擁裏,她的頭腦不由自主地放空,什麽也無法思考。

只是反覆努力感受祁頌抱緊她的力度。

空氣由此變得安靜,一切如塵埃落地般平穩下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們只是一對穩定的戀人,在一方身處分化期時,依賴和陪伴彼此而已。

然後不到一分鐘後,祁頌忽然驚醒,從她的頸窩裏擡頭,直直看著她。

年輕女人的眼眸中再度浮上濃烈的惶恐和忐忑。

沒打針的那只手急急忙忙地撫上郁落的臉頰,細致地摩挲一番,半晌,眼裏才重新恢覆幾分平靜。

——連休息都無法放松,要反覆確認她的存在。

郁落的喉嚨哽塞了一下,慢半拍才把話說出來:“別怕,姐姐在這裏呢。”

祁頌低低地“嗯”了一聲,湊過來輕輕啄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郁落猶豫片刻,終於忍不住發問:“到底發生什麽了?姐姐可以和你分擔麽?”

這個問題似乎刺痛到了祁頌現在敏感脆弱的心。

她的眼裏流露出局促的抗拒。

郁落立即投降,安撫地摸摸她的頭,溫柔如水:“我不問。等你準備好了再告訴我,不著急。”

祁頌唇瓣囁喏了一下,似有些為難。

她註視著郁落,須臾開口:“這裏是......這裏是什麽時候,在哪裏?”

郁落怔住。

在這個詭異的問題裏,一個念頭忽然擊中她:眼前這個祁頌好像並不是兩年前從身體裏出走的那個。

她來自未來。

因為遭遇了阿冉始終不肯訴說的未來那場變故,所以祁頌方才才會表現出那些帶有攻擊性的警惕和防備,病態的不安和敏感,才會在她面前痛哭失聲,反覆確認她的存在。

在這份猜測裏,郁落壓住五味雜陳的心緒,按祁頌的問題認真回答:“在我26歲那年,你離開了這具身體,一歲的桃桃穿進了我的生活。現在我剛過28歲不久,你今天突然進入分化期,來到了醫院。在進病房前,還是阿冉主宰著你的身體......”

祁頌聽得神思恍然,眼裏劃過一絲頓悟。

“......對不起,別害怕。”她的眼裏溢出嘆息,低頭貼了貼郁落的臉頰,心疼地低喃,“那時候肯定讓你受驚了。”

“這兩年很辛苦,是不是?”祁頌重覆著說,“對不起。”

“我很快就回來了......”

郁落的表情霎時僵住。

“你不是已經回來了麽?”

祁頌搖搖頭:“我還沒找到你......”

郁落這才意識到祁頌現在的眸光遠不覆方才從病房裏沖出來時那般鮮活和有力,聲音也虛弱了不少。

就像她短暫的歸來只是一場意外,而此刻正在慢慢從身體裏流淌,最後將徹底離開。

心裏陡然騰升起莫大的恐慌:“你要走了?”

郁落的眼裏瞬間湧出淚水來,哽咽著懇求:“不要走好不好?別又拋下我......我需要你......”

祁頌愛憐地看著她,指腹極盡溫柔地拭去她的眼淚:“姐姐,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不要害怕,我肯定會回來。”

“如果回來的時候,我忘記你、逃避你、甚至用惡意扭曲的思維誤解你......”

頓了頓,她的眉眼染上一點悲哀,低聲懇求:“求你千萬不要因此不喜歡我。我不是故意的。”

“給我一點耐心......”祁頌說,“我會為你找回自己。”

窗外濃烈的黃昏漸褪,即將暈染成夜幕的沈郁色彩。

祁頌用已經有些渙散的眸光努力凝視著郁落:“記住——”

“我永遠愛你,比你想象的還要深。”

“對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別討厭阿冉。”

“如果可以的話,認真抱抱她吧,姐姐。她也很想你的......”

她的聲音回蕩在郁落耳畔,在病房墻壁上發出輕微的撞響,尾音很快碎得了無痕跡。

祁頌緩緩閉上雙眼。

下章就寫到本文開頭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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