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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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臥室門被打開,又被快速闔上。

郁落背靠著門,胸口起伏急促。

房間裏沒開燈,只有淡淡的月色映入室內,光線拂過她的眼眸;窗戶沒關,夜裏的涼風飄進、輕撫她的發絲和肌膚;臥室的香薰無聲無息將清香遞向四處,勾纏上她的嗅覺。

這種所有感官都受到一點刺激的滋味,讓郁落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絲雀躍。

——唇角於是悄悄勾起一點。

“我還在急切地努力為你長大。”

少女清潤的嗓音仿佛仍縈繞她的耳畔。真摯誠懇的笨拙,克制不住的渴盼,隱晦又鄭重的承諾。

如果、如果她沒理解錯的話......

臥室門忽地被敲響,將郁落從綿軟的思緒裏打斷,心臟驚得漏跳一拍。

她平穩了一下呼吸,才轉身打開門,面上一派清冷從容:“怎麽了?”

祁頌默了默,看向女人身後的一片漆黑,驚訝道:“姐姐剛剛突然逃跑回房,怎麽不開燈?”

她知道郁落向來怕黑。

郁落的睫羽輕顫了下,此刻才察覺到周身的黑暗。

她心裏微赧,面上對祁頌強調的“突然逃跑”狀若未聞,風輕雲淡地說:“正準備開來著。”

說完,伸手摸到開關,按下。

明凈的燈光驅散她們之間醞釀的夜,一瞬,彼此都清晰看到對方面上青澀的緋意。

空氣短暫陷入靜默。

兩份心情懸在空中,輕盈地浮動、晃悠,有如粉色泡泡,彼此愉悅地對望。

卻又不敢徹底靠近,擔心那份脆弱經過碰撞後,會不慎破開,流出年齡和階段的差距。

哪怕是已經事業有成、見慣大場面的郁落,此刻在這種生澀又絢爛的感受裏,也有些手足無措。

她最後想用作為姐姐的口吻說點“早些休息,好好讀書”之類的話,讓那些漂浮的情愫暫時沈澱下來,卻見面前長身玉立的少女忽然開口:

“我想你的。”

郁落到嘴的話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膽表達堵回,一時啞聲。

她能感覺自己正慌亂起來,似是擔心祁頌提前挑明本該心照不宣的內容;而另一方面,卻又避無可避地因那四個字而胸口發燙。

祁頌繼續一字一句地認真道:“姐姐方才說,覺得我這幾天所為,好像一點都不想你、不想和你玩兒......”

“完全不是這樣。”

晚上回來時沒能送出的那份禮物,此刻終於得以呈到郁落眼前。

“我是在準備這個。”祁頌伸出手,掌心朝上攤開,裏面躺著一個精致的小禮盒。

她朝郁落輕輕笑著,漂亮的眼睛如含了一汪清澈的春水,透著幾分雀躍的期待:“姐姐拆開看看吧。”

郁落心臟顫悠了一下。

她接過,拆禮盒時手指動作莫名有些滯澀,連帶著指尖都泛起紅來。

裏面是一枚小小的瓷白玉罐,品質上佳,觸感溫潤。周身縈繞著一種淡淡的香味,極好聞。

聯想到祁頌最近身上總是出現的不同“香水味”,郁落心頭一動,瞬間意識到這是什麽。

她輕輕揭開玉罐的蓋子,看到裏面淡青色的半透明膏體。

鼻尖湊近輕嗅,那股淡香便馥郁起來。

就像寧靜的冬夜裏,有縷清幽皎白的月光拂照,將她融成了一抔雪。

......本該高興的。祁頌送給她如此美好的味道。

可是郁落在這過分清冽聖潔的幽香裏,鼻尖竟忍不住泛酸起來,心裏隨之湧起一種狼狽和難堪感。

分化後,在所有那些因為信息素味道遭到厭棄、欺辱或被俯視著憐憫的經歷裏,她身不由己地對香味變得敏感和脆弱起來。

她理所當然地猜測自己現在是什麽味道。腐爛?骯臟?淫靡?

到底要低劣到什麽程度,才會讓所有人避如蛇蠍。

在這麽多年的思索和漸漸認命裏,郁落再難將自己與“香”這個字眼勾連起來。

哪怕是洗完澡後渾身散發著沐浴露的清香,她也知道這只是一種嗅覺蒙蔽下的錯覺——如果她能聞到自己的信息素味,就知道即便沐浴露再香,信息素那惹人厭惡的味道一旦攪弄其中,便能輕易毀滅所有美感。

而祁頌準備的香膏也是如此。

只不過因為祁頌聞不到信息素,於是她們兩人會一起被蒙蔽。

因此,眼見少女眼眸亮晶晶地望著自己,問:“姐姐,你覺得好聞麽?”

郁落喉間澀痛,一時沒辦法給出答案,心情已經顫抖起來。

她微微低頭強忍酸意,想用精湛的演技給予祁頌最好的贈禮反饋,卻聽祁頌的下一句是:“這就是你的味道。”

郁落錯愕,渾身一僵。

似是知道郁落的愕然,祁頌重新強調:“這就是獨屬於你的香味。”

“從我們第一次擁抱起......姐姐,我在你的頸間聞到了你的味道。那無關信息素、無關腺體的分泌和釋放,因為我根本無法覺察那些。它只是最原始的、最真實的、流淌在你每一寸肌膚裏、鼓動在你脈搏間的味道,淡而隱秘,被、也只能被身為普通人的我捕捉。”

“就這一點而言,我感恩我是普通人。”

人類社會的性別進化發展為ABO模式後,變得浮躁、變得標簽化。信息素味被一個名詞粗魯地概括,便與某個人徹底綁定;信息素的彼此吸引、互相匹配,就決定了所有的激情,也支配了人生最終伴侶的選擇標準。

於是很多原始概念在這種“進化”中逐漸被拋在腦後,便如體香。大量釋放信息素勾引或是壓迫對方時,誰還能註意到彼此頸間被濃郁信息素味蓋過的那一點極為淺淡的、觸之即散的體香?

祁頌望著她的眼裏有如海般深闊的溫柔:“我有和你說過幾次你好香,你總覺得是我為了安慰你才說的善意謊言。”

甚至因為心裏的餘痛,在祁頌說出這種話後,她渾身都忍不住僵滯,於是祁頌不敢再輕易提起。

“所以我想讓你能真正感受一下。”祁頌說,“我一直在找最合適的制香店,自己也學習制香......”

選到一款喜歡的香味容易,而模仿、制作出聞過的某種香味卻極難。

為此,祁頌花了將近兩年。從高一的冬天——郁落向她坦白過往、她們第一次擁抱的那天,到如今高三的秋冬交接之際。

她反覆尋找、修改、調整,終於找到了最貼近的那個味道,於是這個假期迫不及待地完整制成,送給郁落。

“而且,這種香膏味道持久而穩定。如果你塗在腺體上,別人會覺得是你的信息素味道。”祁頌說,“你不是說總有人好奇你的信息素為何無味......”

下一秒,祁頌的話戛然而止。

——是女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將腦袋埋在她的肩窩,身體輕輕顫抖。

淚落得無聲無息,卻洶湧得頃刻把她衣領濡濕。

這是祁頌第二次見到郁落落淚。

在弄清緣由前,強烈的心疼首先蕩起。

她正想將人抱緊了哄,卻見郁落緩緩從懷裏抽離。握住她的手臂,將淚在她的袖口一點一點拭凈。

“你好煩。”女人小聲嗔道,清泠的嗓音哭得微啞。

分明是被“罵”,祁頌卻忍不住笑起來。

“喜歡姐姐這樣罵我。”祁頌說,“顯得你拿我沒辦法,顯得你很溺愛我。”

郁落一時無言,被淚濡濕的濃密睫羽尖在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

須臾,她擡眼,輕聲說:“是你在溺愛我,祁頌。”

“以至於我第一次因為感到太幸福而流淚。”

這回換祁頌不知所措了。

在一種無處安放的歡喜和酸澀裏,她胸口起伏略重起來。方才將自己準備禮物的心意娓娓道來的從容瞬間不再,只餘下一種因為郁落的幸福而幸福的深沈感受。

而面前女人分明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紅紅的,像只可憐兔子。卻不知哪來的包袱,面色很快努力恢覆從容,而後微仰頭露出秀美纖長的脖頸,氣定神閑道:“你幫我塗一點兒......”

“噢噢,好。”

心頭起伏的情感波瀾下,祁頌暫時無法思考,只能乖順地聽從郁落說的話。

她看著掌心那清透的香膏,不知為何,腦海忽然響起今晚離開制香店前老板說的話——

這個香膏成分純天然,完全可以食用。

恍惚間,祁頌看著女人眼尾嬌艷欲滴的緋色,以及那截白皙如玉的脖頸......

神使鬼差地,她將指尖抹上的香膏輕輕塗在自己的唇上。

而後傾身,呼吸顫抖著,將唇印在郁落頸側的脈搏。

細嫩的肌膚下,溫熱的跳動極具生命力,比那更有生命力的是......

脖頸脆弱敏感,郁落喉間不慎溢出對彼此來說都極度陌生而潮熱的嗚咽。

有清幽淡雅的香味在兩人之間溢開,連同過分躁動的心跳。

郁落艱難隱忍喘息,擡手想推開那忽然作亂的人。卻見祁頌比她還快,驀地如受驚小鹿般彈開,滿臉後知後覺的訝然和難為情。淡粉的顏色從少女的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朵,最後全部燒得通紅。

在祁頌比自己更青澀的反應下,郁落忽然失語。

心臟在胸口撞得熱意蔓延,她將紅唇咬得微痛,最終說不出追究的話。

最後只能擡手,在祁頌頭上胡亂揉了幾下:“麻煩你乖一點,未成年的小孩兒。”

祁頌理虧,一邊嘀咕著“馬上就成年了”,一邊任由郁落懲罰。

這些話裏意味太過明晰,兩人又挨得太近。

等揉腦袋的動作漸漸停下,空氣趨於安靜,幽深的夜便自然而然地擠進來。

氣氛被夜攪弄得濃稠,交纏的呼吸間醞釀出一點難以言說的潮濕意味。

最終郁落承受不住,便決定將表演進行得有始有終。

她的眼眸起了朦朧的霧:“你早些休息去吧,姐姐晚上喝太多酒了,神志也有點不清——”

這句話既能恰到好處地解釋她方才被親脖頸時為何發出那般難耐的嗚咽,還能解釋自己為何從當下黏稠的氛圍裏急急逃跑。

卻見面前少女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我剛剛一直想問姐姐,白酒喝起來是什麽感覺?味道濃郁麽?”祁頌好奇地問。

“......濃郁。”郁落覺得她的語氣哪裏有些不對勁,卻又一時沒能品味出來。

“甜膩麽?”

郁落想著那瓶旺仔牛奶:“甜膩。”

“會有奶香味嗎?”

“......”郁落的“迷蒙醉眼”裏霧氣散了些。

“姐姐的白酒聽起來......”祁頌目光清亮又天真地說,“像旺仔牛奶。”

郁落:“......”

有一股熱潮從心臟泵出,攀延全身,讓她燒得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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