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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前世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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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前世因果

她的步伐停在屏風外,疊雲再次追上她,動作利落地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發和大袖衫內的寢衣。

整理完後,見盧澈華仍是就這樣站在屏風外,疊雲遲疑片刻還是問道:“夫人不去看看侯爺嗎?”

盧澈華的唇邊甚至牽起了一個譏諷的笑意:她的心意,她的努力,她昨夜通宵寫的那些致富手稿,都像個笑話。

“人要死,總是攔不住的。”她在疊雲手中寫道,“我回去了,有消息告訴我便是。”

她再也不想看到他四肢布滿銀針,皮膚青紫,呼吸隨時要斷掉的模樣了,反正他只想早日離開她,從不在意自己的命,凡此種種倒似給她自己的懲罰。

盧澈華回到了主屋,但是對於疊雲端來的早膳,她一口未動,只是靜默地枯坐桌前。平日總是靈動明澈的雙眸此刻失了焦距,也不知盯著虛空中的哪一處。眼白布滿血絲,眼下也是濃濃的兩團烏青,是從未有過的憔悴模樣。

但凡有人靠近主屋,她總會立刻擡頭,緊緊地盯著那個身影是否會越來越靠近門口,直到那人匆匆經過後才松了口氣的模樣——不是那人的亡訊。

盧澈華的腦中已經徹底紊亂空白,其實從離開裴曄的房間那一刻她就已經後悔了。

但是她再也沒有勇氣轉身回去,沒有勇氣坐在他的身旁,去賭他是否會漸漸停止呼吸,渾身變得冰冷,然後再一次先她一步離開她。

‘裴哥哥,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是這麽殘忍的人呢?’

她捂住蒼白的臉,有兩行清淚逐漸從指縫滲出。

片刻後,她終於還是含淚提筆,在模糊朦朧的淚光中書下兩行字,然後將紙折起,遞給侍立屋中的其他親信,讓她轉交給守候在東廂房的疊雲。

疊雲很快便收到了這封簡短書信,她打開,卻見紙上淩亂地寫著:

“多找幾人,輪著念這句話,念到他醒為止。”

“你若賭輸了,你我生生世世,不必再會。”

……

相府中,盧逸白又請了假,沒有去上朝,反而在畫雨齋中擺弄起了三枚銅錢,又燒起了龜殼。

傅如輕輕來到他的身後,雙臂環住他的腰身,將下頜擱在他的肩上,俯視著她看不懂的卦象,輕聲問道:“夫君,你在做什麽?”

盧逸白第一次沒有及時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眉頭緊蹙地盯著龜殼上逐漸開裂的紋路變化。

盧逸白的這手占蔔之術是由莊玉師祖親傳,哪天他當膩了相國,去當個國師也是綽綽有餘。

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詭異混亂的卦象。

如果他的解讀沒錯,這意味著在他的占蔔之中,有人涉及到了前世的因果,打破了天地法則的絕對限制。

回想起最近的樁樁件件,尤其是閨女的突然變化,盧逸白神色幾番變化,終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撥亂了銅錢,又將旁邊放涼的壺中茶水澆到龜甲上,龜甲上的細紋瞬間增多,變得雜亂無章,仿佛掩蓋住了天機。

他回身擁住傅如,將腦袋擱在夫人的頸窩上蹭了蹭,低聲道:“夫人莫憂,不過是些小事罷了。”

……

裴曄這場夢做得光怪陸離。

他像在海水中沈浮。

曾經的十七年人生散落成泡沫般的回憶,從他身邊擦過,又似潮水將他卷起,然後吞沒到更深的黑暗之處。

而在這樣壓抑窒息的黑暗中,他又看到了些似乎從未經歷過的場景。

比如雙鳳吉紋喜帕下,他的阿蟾滿目淚光,而挑開這喜帕的卻是一身新郎服的四皇子。

裴曄一時心如刀絞,他還記得她同他的對話:

“那你舍得我嫁給四皇子?”

“不可!皇室不是什麽好去處。”

‘可她怎麽還是嫁進了皇室?是因為我死了嗎?’裴曄混混沌沌地想著,‘果然還是,賭輸了嗎?’

洞房紅燭明滅間,他的阿蟾又變了裝束——她戴上了真正的鳳冠,同四皇子並肩立在皇宮正殿前,垂眸俯視著階下跪拜道賀的百臣。

四皇子微微側首,對她笑道:“澈華,以後這江山由你我二人共有。”

一身皇後禮服的盧澈華淡淡點頭:“恭喜陛下,您今日如願了。”

“澈華似乎並不甚心喜?”

“怎會,妾身喜不自勝呢。”

“那便是朕看錯了。”

‘不,’裴曄心中酸澀,‘她的確不曾歡喜。’他見過她笑起來的模樣,仿佛擁了滿襟春風,落了滿目星輝,是世間最醉人的佳釀……而絕非是這番模樣!

天旋地轉之間,裴曄的意識愈發模糊,眼前的場景也難以看清,不知又錯過了多少內容,最後,他只聽得了一句她的哀泣:

“裴哥哥,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會錯過你了。”

這句話轉瞬即逝,卻像一只手,輕輕捧起裴曄逐漸消散的意識,將他托至海面。

而海面上卻是更多的,來自四面八方的不同聲音,在不斷重覆著:

“如果你賭輸了,你我生生世世,不必再見。”

……

這一天裏,莫嵐已經喝了整整四壺水了,他苦著臉看向疊雲:“大小姐哎,咱們還繼續念嗎?”

疊雲的嗓子也已經半啞,但她毫不猶豫地答道:“這是夫人的吩咐,繼續。晚上的輪班安排好,別停。”

老郎中也點頭認可了疊雲的安排:“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看小侯爺自己的造化了,這種情況下,有人一直在小侯爺旁邊同他說話,對於他醒來是有好處的。只可惜夫人身患啞疾,不然如果她能親自來念,或許效果會更好?”

疊雲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出了廂房,回到了夢良院的主屋。

整整一天,盧澈華的姿勢似乎從來沒有變過,就那樣枯坐在桌旁,任那一線裹著細碎灰塵的陽光描摹她的眉眼又躍上她的裙擺,拂過她的鞋尖,最後將她留在一片晦暗的陰影中,仿佛也帶走了她的生機。

一看到疊雲過來,盧澈華驀地擡起了幹澀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她,已經忘了自己的呼吸。

疊雲趕忙道:“夫人莫急,侯爺雖然還沒醒,但是情況也沒有惡化,大夫說侯爺最近身體見好,已經給他重新釋針排毒了,應該能醒……倒是您,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也沒有休息,相爺和夫人知道了恐怕會擔心的。”

盧澈華只用啞而顫的嗓音問道:“大夫可說有幾成把握能醒嗎?”

“或許……大概有七成?”這卻是疊雲現場編的。

盧澈華覺得,她這輩子大抵都見不得三與七這兩個數了。

見盧澈華再次抿起唇,垂首不語,疊雲便又溫聲勸道:“夫人,侯爺那麽在意您,就算是為了侯爺能夠醒來,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大夫說,如果您能去親自去念幾遍,可能侯爺就能醒了。”

聽到最後一句,盧澈華驀地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扶著桌子就要起身,眼前卻猛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雪白的額頭瞬間在桌角上磕出了一片烏青。

盧澈華倒吸了一口氣,眼中瞬間疼出了淚花,但她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竟還要繼續向外走——然後被疊雲強行按回了座位。

“夫人,您先喝碗粥再去,不然您現在這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侯爺也無法聽到您的聲音了!”

盧澈華扶著暈乎乎的腦袋勉強點頭,終於同意了疊雲去熱粥。她匆匆用過小半碗加了蜜棗的金絲小米粥,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東廂房。

她真的後悔了。

‘我不該這樣任性。’她推開門,路過還躺在窗下的翡翠小瓶,沒有任何猶豫地直奔屏風後,‘我應該守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即使只能看著他逐漸……但是能見他最後一面也好。’

就像他上一世做的那樣,在皇帝拋下京中百姓,率先南下“避難”時,逆著人群來到她的身邊,只為陪她赴一場必死之局。

疊雲將屋中仆從遣散到屋外守候,她牽起他仍舊泛著青紫色的指尖,淚水漸漸決堤,卻低笑道:“裴哥哥,我來陪你了。”

“剛才我說錯了話,你別當真。”

“如果有來世,我還是想遇到你,想嫁給你。”

“下一次,你站起來娶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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