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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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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

舊京難得煙雨蒙蒙,空氣潮濕。老城在這樣的天氣少有來往,近年煙火氣更是少了,人去樓也空留一棟棟空殼。

這片地段也只剩下那些走不動的老人、拆遷戶,還有為生活所迫的租客了。

天色暗沈,細雨不斷,星星散散的屋子亮起,胡同巷子深裏傳來男女拉扯爭吵摔東西的聲響。

女人披著雜亂無章的頭發,打著赤腳,任由塵埃粘身。曾經裝著詩的雙眸,如今被財米油鹽攪的混濁,潑婦般含恨看著正在收拾行李的男人,她最終還是活成了她的母親。

眼底只剩下疲倦與絕望,女人不甘心,她不甘心吶,“他有我好嗎”,男人不假思索答應,又是想起了什麽眸子裏冒出濃濃的愛意:“沒有”

那個人哪怕沒有她好,他也要離開,真是愛慘了吧。人就是這樣,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得到了就廉價了,喜新厭舊人之常情。

女子不禁想起這些年她與男人生活的點點滴滴,那些片段現在看來有假有真,如戲太深的只有她一人。

陳喻藏在不見光的巷子裏,修長的手指握拳,狠狠地挖著手掌的軟肉,仿佛這樣才能讓他將所有疼痛的感知集中在此。

但裏頭爭吵的人壓根不知道,少年垂著腦袋,眸子裏頭血絲條條,那些玻璃般刺耳的話深深紮進骨髓。

說的人毫不在意,而聽的人卻遍體鱗傷,猶如向他們攻擊般,猛的用腦袋去擊打,去敲碎身後潮濕的青磚墻上,試圖用點可憐的聲響引起重視。

可再也不會有人在意了,再不會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了

這些年父母相看兩相厭,母親控制欲極強好面子,他那父親外邊有人又愛自由,分開也是早晚。而他於父親而言也許是個麻煩吧,於母親只是漲面子爭家產的工具。

細雨聚成水珠順著屋檐一滴一滴落下,墜入水窪中泛起漣漪又迅速消失,真是像極了他那些回不去的點點滴滴,一去不覆返,只在珍惜的人心底發出叮咚的聲響。

“陳喻?”一束強光向他照來,猝不及防,那些混雜的心情,似棲息的歸鳥受驚慌亂出逃。

是誰?

周章拿著手機一步步靠近,見他還帶著書包,關心問道:“下晚自習這麽久了,還沒回家?”

陳喻還有些懵,眼底還有未褪去的潮紅,只是楞楞的看著他,無話可說,見他一言不發周章抿著唇小心翼翼問:“那是又吵架了”。

他們兩家因陳喻母親看不上周章那不讀書的流氓痞子樣,雖離的近,但平日裏並不往來。

“沒有,我只是…避雨”,這會他倒是回答的快。

那腦袋有垂垂地向著大地,幾根像他樣倔犟的短毛直直的豎起,他成心想逗逗他:“這雨需要避?”

陳喻因母親原因,從前也想與周章認識,但無奈母親盯得太緊,所以與這身邊人還不是很熟,雖然這雨確實不需要避,但他也沒有別的答案了。

突然腰部癢癢的,陳喻猛地後退一步貼墻,“你!”

後者不可思議的盯著自己的手指,他只是見他沒有反應,像是發呆,就輕輕戳了戳,沒想到他怎麽大的動靜。

“我…”

電閃雷鳴同時出現,打斷了周章的話,烏雲蓋頂集聚,豆大的雨珠如被打翻的珍珠摔進泥濘裏。

濺起的雨水打濕了周章的褲腿,他往裏頭站了半分,密閉的空間內,空氣潮濕又悶熱。兩雙眸子錯亂下對視,尷尬有無奈。

“好像,走不了了”

“嗯”

巷子外良久才有人路過的腳步聲,周章不是喜歡安靜的人,受不了這說不出來的寂靜與這說不上來的感覺。

“走跟我回家”

陳喻猛地擡頭驚愕地看著他,回家嗎?可要回哪呢?他要帶他回家嗎,這種感覺陳喻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是一種像快窒息將死之人,偷來的片刻氧氣。

他不知道那是哪裏搶的勇氣,竟然就這樣妥協,被他拉著一路淋雨狂奔,踩著水坑奔跑,回他那口中的“家”。

大門敞開,涼風撫頂,暖黃色的明燈高掛,不停搖擺,哪怕被雨淋過的身體已經很冷了,但陳喻依然覺得溫暖,那是他給的火苗,照亮了他整個心窩。

陳喻站著任由周章捯飭,他幫他卸下書包,脫下外套,拿著毛巾隨意揉擦濕發 。

看他差不多了,周章這才坐下,“你隨意,家裏就我和我奶,不過她老人家這個點已經睡了”

“嗯”

陳喻長這麽大第一次來同學家,一時拘謹得很,他不是願意麻煩別人的人,這活正想著怎麽找借口離開或找話題。

周章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你隨便看看,我去拿的東西”,周章留下陳喻獨自去了廚房。

靠門的房間屋門敞開著,門簾被風吹開,似乎很歡迎有人進入。

陳喻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周章的房間,帶著心底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門口,可良好教養在內心糾結著。

“好奇,怎麽不進去看看”,周章幽靈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知他什麽時候回來的,陳喻被嚇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微張著唇,懵了神。

周章勾著嘴角笑意不淺:“你這膽子真小”

一聽這話陳喻就不樂意了,撇了撇嘴角:“我…我膽子才不小,還有我這是尊重你的隱私好吧”

“嗯哼”周章倒是不在意這些,一則都是男的,二則在他心裏“他永遠都是是不一樣的”,進房間也沒啥不好的。

說完端來了兩大碗肉面,他大概也猜到了陳喻家現在的情況,那站著的人又不會說勸和的話,所以呢他是絕對不可能現在回家的。

“來,嘗嘗我新發明的肉面,這味道你肯定沒有嘗過”

“發明”是怎麽用的嗎

自以為與他不熟的陳喻,一時間沒動,他不知道該怎麽辦,自己除了學習根本不會人際交流這方面的,一時頭腦發熱來別人家已經不太好了,還白吃一頓實在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幫我試試味道嘛”周章這些年沒少背地裏了解他,總有意無意的關註著他,對於陳學霸的性格也是拿捏了,擰巴又糾結,假高冷真傲嬌。

一聽他怎麽說陳喻也不好一再拒接:“好”

周章帶著他進入自己房間裏,陳喻乖乖坐下打量著,房間不大,卻格外的整潔幹凈,這讓他大為吃驚。

覺得不好多打量,才開始一點點嗦面,周章眸子冒出小星光,緊張兮兮的等待他的反應,這是他第一次給除了奶奶以外的人煮面,雖然這吃食方面他很有信心,但這心裏依然上下砰砰直跳,猶如考後老師念最後成績般。

肉沫進入口腔的一瞬間,陳喻驚訝的瞪大眼睛,好吃到飛起,色澤金黃,肥而不膩,口感微甜,入口酥軟即化。

他其實超愛重口的,那是小時候記憶裏的味道,但由於母親後來不知怎麽了,開始喜清淡飲食,所以他也不好說什麽。

他低著腦袋,不想讓人看見眼底的淚霧,記憶裏冒出一幀幀畫面,被海浪冰冷的拍碎,那些玻璃渣般的碎片越來越模糊,他怕是這輩子再也追不上了。

曾經他也有個溫暖的家,媽媽溫柔親和,爸爸是個老頑童像小孩一樣調皮,而他不愛說話、也不願跟人溝通像個小大人似的,總之不像是個孩子。

如今這般景象,難道從前都是假的嗎?

他奮力的憋著那欲湧而出燙淚,控制住那有些沙啞的腔調,不想它被人發現:“周章,謝……謝謝你”

“啊,沒事”周章聽見他悶悶的嗓音,不由得慌了神,雙手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直撓著腦袋,“你要是喜歡可以經常來”

“好”

周章根本沒有想過他會答應,這一顆心激動的蹦蹦地跳,想要呼之欲出。

他只知道陳喻一直都有些抵制別人向他的世界靠近,曾經他也曾向他示好、走近過,可被他冷漠拒絕。

但周章不知道的是生而為人,誰又是真的愛孤獨,不過都是假象,是他陳喻從未擁有,害怕得到,有不舍失去。

若結果終究失去,不如從未擁有。

趁著這會他的回應,周章想要得寸進尺、更進一步發展:“那…那我們算是兄弟了,對吧”

陳喻:“……”

那人眨著眼睛,活像只小修勾,努力的想與他親近、同他嬉戲打鬧,眸子裏充滿渴望與溫柔。讓人不忍心拒絕,有些勉強道:“算吧”

周章笑得像個搶到了蜜餞的小孩,陳喻不明白他會這麽高興,瞧他側臉的低聲嬉笑,突然覺得他並沒有流言蜚語中那麽的不好。

陳喻一碗面下肚,吃飽喝足,心裏也舒暢多了,見周章書架上各種與編程有關的書籍,忍不住走近多看了幾眼。

周章瞟了一眼好奇問道:“你也喜歡編程?”

“嗯”

“那我們也算是同志啊!”

“……”

“不過我沒你怎麽多書,我媽媽不允許我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上”,他嘆了口氣,眸子暗了暗似乎想起了什麽。

“這有什麽的,你喜歡可以來我這,隨時都可以”,周章知道陳喻家那是出了名的嚴格,還填上一句:“你媽絕對想不到”。

陳喻:……

他也是無法反駁,這地段的都知道,陳喻上小學後,連同學他媽都要問清楚,那位誰學習怎麽樣,性格怎麽樣,久而久之他也不愛交朋友了,在外人眼裏就是個寡言少語的乖學霸。

而周章,這片區認識他的都曉得,周家奶奶有個不爭氣的孫兒,抽煙,打架,還特愛嬉皮笑臉,一個遲早混社會的二流子,不過這個痞子,最後居然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舊京一中,還與陳喻一個班,這也是令人吃驚不已。

但就算如此,這倆人要是玩在一起,還是楞誰也不敢相信。這地方的人就愛這樣,總愛用成績來給人貼標簽,管他大人還是小孩,比來比去一天到晚不知道消停,閑得慌 。

陳喻可不管這些,他有時隨性的很,只認相處的舒服就好。

“好,如果有時間”

不知道周章從那變出來了兩瓶可樂,硬是塞進他懷裏。那要命的,居然像拿出了吃奶的勁,咬著牙根拼命搖著瓶身,“嘶”,氣泡趕命似的往上直沖。

還繼續狗裏狗氣的舉杯,傻笑:“來、喝,今朝有酒今朝醉”

陳喻忍俊不禁撇過眼不去看他,應付似的碰了一個:“你像是喝了假酒,與你的風評大相徑庭”

“那你可要小心了,畢竟在他們口中,我可不是個好人”周章勾著嘴角自嘲諷笑,轉身坐在窗風口,吹著風,背對著他。

“是那,他們有那麽重要嗎?”

“在我這,只信感覺”

周章回頭看著他,對著他傻傻地笑,月牙般雙眸裏像有群螢火蟲,撲通撲通飛過。

他好像真的相信了,總有寂寞的旅人會找到屬於他的避風港;總會有小醜能遇見,疼愛他的第二副面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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