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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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森這場病來勢洶洶,喚來的大夫搖著頭下了兩劑猛藥方後,想了想,又再三囑咐如果一兩天內高燒降不下來的話,最好還是送西洋醫院醫治。

由來還少有中醫大夫說出此等不自信的話,聽得金鳳倒把自己的一腔紛亂愁緒扔到了邊上,轉而替代以他的病情將腦子裏的每一處細微隙縫充盈。

她印象裏的淩森,就象佛經裏所雲的金剛神:蓋一切如來勇健菩提心所生。強健、充滿生氣與力量。他怎麽能病倒,怎麽能?看到他懨懨地昏睡在床上,平時總是躍躍然飛揚著帥氣與活力的眉毛揪著眉心重重的皺紋,尤如一雙落鎖的翅膀,金鳳沒由來地感到一陣陣淒惶。她按醫囑端來溫水,將他扶坐起褪盡衣衫擦拭身體降溫,清涼的手指觸及他結實而又濕熱的肌肉時,仿似被灼到般,驚然彈跳開,於是,失去倚扶的他眼看要摔入床中,金鳳趕緊又伸手過去,一個不自覺,人已落入她懷中。好重呵!她在吃力中覺悟,原來,擁護一個人,竟會沈重如斯。而他,抱著她、護衛著她,已近兩年。

當中又有多少澀和苦,她一直沒有覺察?

溫濕的毛巾自指間游走在淩森胸背上深深淺淺布及的傷痕上,金鳳第一次發現那些她幾乎從未留意過的傷痕竟是如此多、又是如此驚心。這麽多年,他自一個流浪孤兒,走至今日的一方雄梟,跌跌撞撞、血汗交織中,咽下了多少倍於她來說也許根本就不堪承受的辱與痛,但從新痕覆舊傷的印跡中,便可窺得一斑。

可是,他依然有朗朗天地的氣概與笑容!

“鳳!”昏沈沈中,淩森喃喃地喚了聲。經歷了那麽多,她還是,他的鳳嗎?金鳳酸楚地想,無意識地,托了他的頭在自己頸窩,一只手扶著他的肩,另一只手輕柔地揉拭他腰際那塊淤青。

有敲門聲響起,金鳳扯過毛巾毯蓋在淩森身上,低低應聲:“進來!”

是阿月熬好了湯藥奉入。見金鳳已將淩森扶坐起,她用小勺攪著藥汁坐到了床邊。

“我來吧!”金鳳說,騰出一只手就著阿月捧過來的藥碗,舀了勺藥餵到淩森嘴裏。感覺耳邊的呼吸聲粗重而又無規律,她想他一定醒了。可是,望眼去,那雙落鎖的翅膀下,睫毛雖微微在顫動,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

“晚上叫廚房做點什麽上來?”餵完藥,阿月離房之際問道。

嗯,他喜歡吃什麽?金鳳一楞,這才想起迄今為止,她還真不清楚淩森的口味。

“肉骨茶吧。”她有些含糊地說。

阿月的臉色頗有些遲疑:“肉……,對病人來說,會不會油膩了一點?”

“你讓廚房看著辦吧。”金鳳慚愧地別頭淩森額上,佯裝探視他的體溫。連阿月都能考慮到的細節,自己,可是被寵慣得只剩下自我了。

待阿月離去之後,金鳳將淩森放倒入床中,一邊甩動著有些酸漲的胳臂,一邊聽著他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料想他又睡著了過去,這才踮著腳躡步出房。

她原本只是想去拿本書進來守著他打發時間的。經過廚房,略一頓,喚了管家陳嫂來問:“給森哥做什麽?”

“熬點荷葉粥可好?”陳嫂探尋地問。

荷葉粥?粳米的軟糯配上荷葉的馥香,清淡又爽口,漫說病人,就是自己聽了,也來了些食欲。金鳳點點頭,忽然就起了興致:“你叫阿月去守著森哥,我來熬粥吧。”

除去目的性很強的討喜,她的確甚少花心思為他做些個什麽,嫻靜時捫心自問,他說得沒錯,是自己招惹的他,祈佑著他的庇護,到最後,也是自己,傷害了他。

萬千恨,本該是她蘇雨晴的宿命,卻不想,轉落了於他的頭頂,遮住了陽光。

在她怔怔然的凝望中,淩森輾轉著眉結睜開了眼睛,金鳳來不及收轉眼神,便納入他尤如海洋般深不可及的黑瞳中。

“你醒了?”她訕訕地問。見他掙紮著想起身,便墊厚了床背將他扶坐起,“再喝一劑藥吧,喝了藥吃點粥。我……我給熬的…….粥。”見淩森依舊鎖著眉漠然模樣,她紅著臉加了一句。

“太太,那個……那個,是先吃飯再喝藥吧。”一旁的阿月好意提醒道。

金鳳的臉又是一紅,她除了識字作畫,普通生活常識,竟不及一個小丫頭。

咳嗽一聲掩過尷尬,她自阿月手中接過粥碗,用勺子攪拌著散了散熱度,正準備自自然然地餵入他嘴裏,淩森的手伸過來接了碗:

“自己來。”他啞著聲音說。

金鳳手中一空,呆了呆,心中,也有種被挖空了一塊的感覺。她看著淩森慢吞吞地舀了一勺粥入口,唇際一緊,表情有些說不出的怪異。他望眼於她,似是想說什麽,最後,卻是什麽也沒說,一勺接一勺地吃完了那碗粥。

跟著喝了藥,金鳳見他扭著身子勉力想下床,估計是要方便的緣故,趕緊伸手相扶。淩森卻軟軟地拍落她的手,喚道:“阿月!”

金鳳四周的空氣僵在了阿月接過去的人影之後。她聽見淩森依舊沙啞的嗓音問:“阿冉、玲瓏她們呢?討要月錢的時候恨不得比膠水還粘乎,我這一病連人影都見不著了?”

阿月不敢吱聲。淩府上下皆知淩森冷落那兩位侍妾早已良久,這廂提及,分明就是有心示意。

自己的女人在邊上,他卻要一名丫環侍侯方便。屏風後夜壺裏清脆的滴水聲令到金鳳又羞又忿,忽地立起身,掉頭出門。

廊下涼風一吹,金鳳覆變意興闌珊,自什麽時候始,清洌謫雅的她也會吃一個小丫環的醋了?真是可笑!倦倦然轉回房,與收拾完畢準備轉回廚房的陳嫂錯身,忽想起一通忙碌下來,自己倒還沒顧得上吃點東西,不提則已,提及,肚子也咕咕叫開。

“陳嫂,給我盛碗荷葉粥送房裏來吧。”她揚聲吩咐。

陳嫂猶豫一下,還是實說道:“那荷葉粥不能入口咧。”

“嗯?”她親自煮的荷葉粥,荷葉鮮凈,粳米飽滿,不能吃?

“鮮荷葉得先用清水淥去澀苦,再和米煮,否則,熬出來的粥就是苦的。那一鍋……在這呢。”陳嫂擡了擡手中準備拿去倒掉的一缽鮮粥,恰然就是金鳳所煮的荷葉粥。

呃?原來,清香爽口的荷葉粥並不是將荷葉與粥合在一塊就行了的,金鳳楞住。可是,剛剛才盛了滿滿一碗給淩森,他不僅吃完了,而且,什麽都沒有說呀!

不信!金鳳就著陳嫂手中的鍋勺嘗了一口粥。嗯,哎!真的,又苦又澀!她眉毛、眼睛全皺在一塊地看向陳嫂。後者忍著笑,勉強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都怪我忘了給您說。”

呆立片刻,金鳳撥足往淩森房裏奔去,推開虛掩的門,聽見阿月正在問他:“……我去請二太太過來照應您吧?”

“不用。你去看看金鳳,她還沒吃飯。出去後先把那鍋荷葉粥倒掉,就說是你不小心打翻了。另給她溫一碗酸辣湯,什麽都別放,揪點饅頭擱裏就行……。”

站在門當口,金鳳的小身子慢慢抖開,甚至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是激動還是憂傷,反正,就是,抖得向來自恃深沈的她無以為控。

知道她的飲食一貫素淡不足奇,但是,要怎樣一份“情願”,才能令他即便走到今時今日,依舊把她的飽暖牽掛在心深深處?同樣,醫院裏還躺著的、尚未全愈的付青雲,又是怎樣一種“心甘”,讓他迎著子彈的威脅,脈脈然佇立她的身際?

一份相思,兩處情愁,端端是無計可消除,便只唯有,悄然隱匿吧?

趁他們沒發覺她,金鳳瑟瑟退出。

第二天中午,又服了兩劑藥,感覺燒已退下大半的淩森吃過午飯,正準備去醫院看付青雲。尚未出門,臉色蒼白的付青雲已在十一娘和方利生的攙扶下,虛弱不堪地站在了他眼前。

兩兩相望,曾經親如一人的異姓兄弟,逾越生死界溝後,不得不,直面紅塵愛恨。

“十一妹說你回來的當天晚上,連家都沒回,就先來醫院看我。只是,我當時睡著了。”付青雲傷未全愈,說話仍有些氣喘。

“我讓她不要驚動你的。”淩森替下方利生扶著他進房,躺入榻椅。

付青雲揮揮手,十一娘垂頭退出去。

“大哥!”

“老二!”

兩人不約而喚,聞對方話而成噎,空氣中流動著令人郁結的悲情。靜默良久,付青雲勉力浮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道:“我是為‘她’來的。”

“我也正想為‘她’去找你。”

“大哥……。”舍得、不舍得說的話,在付青雲唇齒間輾轉匍伏難以湧出。

淩森作手勢止住他,艱澀成言:“你什麽也別說了,等你傷好之後,你們……你們去寧城、去上海吧,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人生有所得,便有所失,以後,再不要回沙檳了。”

“不!”付青雲大呼,激動的想自榻椅上起身,撐著胸前裹著的層層紗布上隱現幾絲鮮紅。他吞下幾大口空氣,說:“大……大哥,你別誤會,我和她之間,什麽事都沒有。此等……此等不忠不義之事,付青雲,也斷不會做。大哥,之前瞞著你,是我不對,不過,我也只是不想多惹是非……。”

“老二,你不用解釋,”淩森打斷他的話,摁他入椅,用思慮已久的平靜口吻說:“這麽多天,我一直呆在寧城,佯裝是你倆的朋友,聽她的父母、同學、朋友談她。你說得對,她是個讀書人,讀書人的世界,與我淩森是兩重天。她愛你,當初才肯舍生忘情地隨你私奔,或許,你當時不愛她,但是,當我知道你攜鄉紳名流為她恢覆名譽時,即便你不承認,我也知道,你已經愛上了她,否則,你不會為她做那麽多。

我想不承認,可我必須承認,你們倆,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說‘舉案齊眉’,我不懂;你暗吟‘東邊日出西邊雨,倒是無情卻有情’,我聽了無數遍,迄今才知,那裏面嵌著的,是雨晴二字。”

淩森的語氣既無憤怒,也無指責,淡淡倦倦宛如述說他人的故事。聽在付青雲耳裏,卻是字字椎心。

“不要以為你們傷害到我了,沒有,”他重重地搖頭,“就算沒有你,她也不會愛上我。她,怎麽會愛上我?所以,你們走吧,離開沙檳,雖然她沒說,但是,我知道,她從沒有喜歡過這個地方,甚至,她應該很厭惡這裏。你們去寧城、去上海,去成就你們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幫裏、十一妹那,我自會解釋。”

“我不會跟他走!”

“我不會帶她走!”

付青雲的回答帶著堅定的女聲回旋在房裏。他與淩森齊齊愕然地望去,金鳳倚著虛掩的門,目光沈靜地投射在付青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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