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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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金老板,就是付青雲原本安排作軍火交易的備選商金榮生。因為和洪嘯天洽談甚歡,便回絕了與他的合作,沒想到這位金老板不待見到口的肥肉飛走,索性拿了霸王本色出來硬搶。這才出現了之前一幕。

“那後來你們是如何談妥的?”晨光乍現,金鳳一邊梳頭一邊聽淩森道明緣由。昨晚自‘大華’出來後,洪嘯天擔心他們走之前再發生變故,便留了他們在軍營過夜。她倒是立馬便洗漱休息了,幾個男人估計通宵未睡,因為,淩森回房的時候,她分明就聽見了軍號響。

“洪嘯天主動讓了三分之一的量給他。”淩森漫不經心地答,“對我們來說,只要貨品有保證,價錢一樣,和哪家做都是做。只不過,這次金榮生跋扈得過了頭,洪嘯天不會罷休的。兩軍火拼,遲早的事。”

梳子在金鳳的頭上頓了頓,要打仗?那位溫婉纖弱的洪太太,那份繾綣纏綿的愛情,槍炮的硝煙中,顧得了,多少?留得住,多長?

失神中,一雙手自後環抱住她,淩森貼在她脖子窩,粗硬的短須紮著她說:“鳳,嫁給我吧!”

金鳳嚇得全身一哆嗦,梳子失手而落。“森哥,一大清早開什麽玩笑!”她強笑著借拾梳子推開他。

“你不願意嫁給我?”淩森的手僵直住,背身坐著的金鳳沒有看見他的瞳孔裏,掩不住的失落。

軍營中的號聲再次吹響,將淩森有些疲憊又異常歡欣的大腦吹醒。昨晚,當手槍抵在他腰間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人是她,見她無恙,心方安定下來;當洪太太拉了她不顧而去的瞬間,雖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最正確的做法,可是,還是忍不住,忍不住身體裏的一份溫暖,被生生扯落;到最後,邁出死界看見她惻立風寒中等待,耳中尤如醍醐灌頂般刻入洪太太的一句“珍惜眼前人”,他便,再也不願擱淺自己的心意了。

他要娶她。淩森要三書六禮、明媒正娶這個叫金鳳的女子!他要象她臨摹的字貼裏那句所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應該是他能給她的,最深沈的愛意和承諾。結果,卻不是她想要的。為什麽?

“為什麽?”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金鳳曾千萬次地設想過自己的命運,單單,裏面不包括和淩森結婚,她也從未料想到淩森會提出結婚。一時間,有些惶措,躲閃著避開他的懷抱起身,胡亂搪塞說道:“森哥,金鳳出身青樓,命格低險,實在,配不上您的身份和地位。就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您大可不必,不必為了我這樣的女子上心。將來,自有名門淑媛匹配您。我,我作仨兒,也習慣了。”她結結巴巴,堆砌出的理由,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些什麽內容。

總之就是一句話:我不想嫁給你!

淩森點點頭:“好,很好!你記住今天,記住是你自己心甘情願作妾的!”他眼中分明盛滿了怒氣,說出的話,卻不帶一絲波瀾。

金鳳松了口氣,垂頭,這才發現自己緊張得握緊著梳子刺出一排血孔。

“瞧瞧,”淩森上前抓起她的手,力勁大得差點令她痛呼出聲。“又不是要你去死,幹嘛怕成這相?”

他緩緩取過她襟前的帕巾,擦去她手上的血印,冷冷地說:“收拾好就去吃飯,下午的火車,回頭還要回飯店取行李。”

張弛收發,以他的歷練,瞬間便自如如常。只是,這樣一個早晨,淩森懂了,他心愛的女子,寧願作妾,也不願冠上他的姓氏站在他身邊。

也許是心情激動了的緣故,洪太太一早起來便在咳嗽。她堅持要和洪嘯天一塊去送他們,金鳳反覆勸說無效,只好由了她病怏怏地跟著到了熙來攘往的火車站。

“淩幫主!”眼瞅著金鳳跟了付青雲上車,洪太太終於得機喚住淩森。金鳳自車窗裏見她掛著淡淡的笑容不知與淩森談了什麽,後者似有所思地擡眼望過來。她有些心虧地縮回頭。待到揮手辭別,火車緩緩出站後,她問淩森:“適才洪太太和你說什麽來著?”

“……淩太太聰明靈秀,這幾日下來,我和嘯天都很喜歡她。也看得出,她被你們寵護得很好,這種保護在太平之家不是壞事,奈何她和我一樣,註定要與你們交溶入鐵血中。恕我多言,淩幫主,得閑還是應該幫著她多些歷練,教會她明白如何去愛,如何被愛,籍著愛的力量,堅強而卓越。如此,方才是英雄美人,佳話流傳……。”

洪太太一番話說得淩森心潮起伏。這些天與洪氏夫婦一場交往下來,他也曾暗自艷羨洪嘯天的家庭、欽佩洪太太纖弱之軀下一份堅貞無畏的愛情。推人及已,他不是沒有悵惘,只不過,現在才知道,其實,他亦如洪太太所言,還未真正領悟如何去愛。

愛她,並不僅僅是寵溺。

“嗯?”金鳳伸手將他自沈思中戳回。淩森敷衍地說:“她邀請我們有時間再來上海玩。”

騙人!金鳳撅撅嘴,卻是擡眼望向車廂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上海,篩落走了她在沙檳所有的恥與痛。

她還會來的,一定會,她堅信不疑。

火車上淩森仍是自與付青雲商量接下來的軍火驗收、軍兵訓練事宜。金鳳想著回沙檳就提不起多少興致,懶懶地靠著車壁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洪太太送的海棠糕。耳邊拂過付青雲說二月初七碼頭接洪嘯天發運過來的軍火,心下,如弦動。

左右也只走了個十來天,淩府仍是那個淩府,上下人等,對金鳳皆是禮多於親。唯有阿月這丫頭得付青雲指點,對她的心眼實誠親厚。見她回來,滿臉欣喜,圍在身側不停嘰喳:“房間天天都有打掃;聽說你們這幾日回來,我每天都有摘了茉莉花擱您桌上;還有您的畫兒……。”

“好啦好啦,我不在期間你這丫頭沒說過話還是怎的,一見面就叨個不停?”南洋的初春暖暖洋洋,帶著金鳳心境都開朗許多,也會了些昵責。

阿月吐吐舌頭,跟在她身後拎了皮箱往樓上走。

“文輝呢?”換下衣服,金鳳問。

阿月幹活的動作停下了來,頗有些為難般地說:“在花苑。他這幾日,象是心情都不太好,問他,總是不說。”

呃?金鳳走到窗前,果然見著文輝獨自一人落寞地坐在後院中亭。在這座府坻,她義無反顧地信任、關心的人,其實,也就只有馮文輝。

“發生了什麽事?”金鳳水都未喝一口,先自來到花苑過問馮文輝的事。

聽見她的聲音,馮文輝急急站起,忙不疊解釋說:“三小姐回來了?本來說去碼頭接您的,八爺說車坐不下,所以……。”

“我問你出了什麽事?”金鳳打斷他。

馮文輝卡音,想了想,咳嗽一聲,還是極力淡化著說:“阿寶自盡了。”

“阿寶?”金鳳重覆一遍。

“你生病的時候,付二爺和燕十一娘鬧僵了,阿寶知道付二爺會對付她,她求我帶他走,可是,我,我做不到。後來,他們把她賣到妓寮,幾天前,她懸梁自盡了。”

阿寶。那女孩以自己浸淫的老練提攜過她,卻也曾,毫不留情地欲置她於死地。金鳳嘆口氣:“阿輝……。”

“我沒事。各為其主,死得其所。”文輝搖搖頭,“哪怕再重來一次,我還是不會答應她。‘老板’說過,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位置。站她的立場,她有她要盡的忠;在我的立場,我有我要守的職。各安天命,無怨無尤。我只是,有點難過,畢竟相識一場,她在的時候,有事沒事總喜歡粘我,我理會她的時候,很少。現在想起來,早知道她的生命如此短暫,我當時,還是應該多給她快樂。”

他淡淡地說,漠然的聲音,自帶幾分摧心的哀傷,仿佛自己也理不清那份似有還無的情愫。

金鳳靜靜地站了會,也不知說啥好。默然轉身,略頓,擡眼四顧無人,回頭冷聲說:“初七晚上,淩森和付青雲要去碼頭接軍火,告訴他,金鳳拿這批軍火跟他換付青雲的命。”

“好!”馮文輝答得果敢而又冷酷。

陽春三月,萬物覆蘇,金鳳也希望,在這個季節,重拾自己的春天。

兩天之後,馮文輝帶話來:‘老板’說了,定教三小姐一償夙願!

一償夙願?從此,再不要夜夜噩夢,同時,解開仇怨如蛆附骨?金鳳呷口茉莉花茶,倚在太妃椅中緩緩閉眼。

“哚哚”的硬梆底皮鞋聲急促地由遠及近,淩森推門而入:“阿月打電話說你不舒服?”同時,大掌落在她的額頭上。

“還好,沒發燒呀。”他舒口氣。

金鳳睜開眼,起身,握了他的手:“森哥,若是我騙了你,你會如何?”

淩森一怔,瞧著她好好的,似乎的確是裝病哄了他回家。上當了,如何?吼她一頓、抽她一鞭?若然如此,只怕往後她連真話都不會再和他說!

他嘆了口氣,看看表:“騙我很好玩嗎?沒別的事吧?沒事我陪你早點吃晚飯,晚上我和老二還去要碼頭接貨……。”

“我今天生日!”

淩森一窒。相處快一年了,她從未對自己的身世、過往有過半句提及,他幾乎都快絕了步入她的世界的念頭,沒想到,萬萬沒想到,驚喜,卻不約而至。

“生日,”他喃喃重覆一遍,臉上的表情,歡喜得有近無措,“滿多少歲?你想要什麽?只管說,但凡我取得到的,都可以送你。”

話音剛落,她的身子便偎了過來,帶著撲面而至的茉莉清芬,象只小狗般埋了鼻子在他胸口處悉悉地嗅上一氣。淩森很奇怪地發現,自己的心,竟然先於耳朵聽見她嫵媚的聲音:“我什麽都不要,就只要你陪著我!”

若然她關上了將來的大門,那麽,就盡力珍惜現在吧!

淩森進書房給付青雲打電話,象做錯事的小孩般嚅嚅解釋晚上不能一起去碼頭接貨。付青雲滿口理解,笑著讓他陪好大嫂。掛了電話,考慮付青雲要他去買一大捧玫瑰花的建議,心下泛起旑旎。轉回金鳳房間,她正在對鏡整妝容,鏡裏見著淩森,嫵然一笑,俱有歡喜流淌。

金鳳央著淩森帶她去吃了西餐,看了場話劇,又來到島城西邊最偏的一處沙灘,她說這裏人少、安靜,許願的時候老天爺聽得著。淩森看看表,笑話她都過了十二點了才想起要許願,跟著,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用向老天爺許願,想要什麽,只管告訴我。”

那當口,金鳳正定了眼珠望著滿天繁星,她沒有說話。淩森靜靜地陪著她又坐了良久,她回眸,嫣然一笑:“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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