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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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您特地叫我出來逛街?”金鳳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灼灼投過來,直接得令淩森居然又有些不自在。女人不是都喜歡逛街嗎?阿冉總趁他好心情時纏著他去單水下街,那裏的金銀首飾是她的最愛,就連玲瓏,一聽說可以去買珍珠飾物,也會高興得手腳都不知放哪裏好。

“我見你髻上的簪子都有些舊了,正好今天沒什麽事,帶你去買幾只新的吧。”

淩森提到她頭上的簪子,金鳳心口一悶,那是付青雲送她的。離家時匆匆忙忙,就只帶了這麽一根,想不綰都不行。換新的?也好,她不要再有他的任何印記。再說了,她來沙檳這麽長時間,真還沒出過門,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更談不上別的。想到這,她點點頭:“謝謝您,森哥。”

這女孩真是啰嗦,上趟街也要說謝。淩森心裏暗自發笑,跳上駕駛座,沖她揚揚眉:“上車吧!”

這裏,可是沒有紳士為自己拉開車門的。她暗嘆一口氣,自行開門上車。

汽車駛向越夜越鬧熱的單水下街。

突然,淩森聽見她急迫地喊:“停!停下!快停車!”

他一腳剎車猛踩下去,尖利刺耳的摩擦聲中,車陡然停下。搞什麽名堂?她總是有辦法刺激他的神經!淩森豎起眉毛橫她一眼。卻見她掉頭回望,繼而,抓著他的手,滿臉希翼地說:“羅密歐與朱麗葉,羅密歐與朱麗葉!森哥,我們不去買什麽簪子了,我們去看羅密歐與朱麗葉好不好?”

淩森將車倒後幾米,只見星光大劇院門口,一張巨幅海報裏,一男一女兩個洋人深情對望。

西洋劇、金玉發簪?淩森腦子有些堵塞:兩張劇票花不了五塊大洋,而一根成色稍好點的簪子沒個大幾百的票子可是拿不下來,兩者幾乎沒有可比性。偏就是她看著那海報的模樣,卻比戴了滿頭的簪子都興奮。

“你確定看這個羅什麽和什麽來著?”他還是沒想通。

她尤如小雞啄米般點頭:“在學校的時候就說要去看的,結果正趕上考試,氣死我了。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錯過。”

話音未落,忽然醒悟到自己現在的身份與處境,臉色刷地變白,如同一個被現捉住的小偷般怯怯縮回手,往後靠了靠:“噢,那個……,對不起,森哥。我,我只是,我不是……,我說說而已,不是真要去。”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悲壯地看了看那幅宣傳畫,然後,硬生生轉回頭,:“走吧,您說去哪裏就去哪裏。”

淩森再次嘗到了青皮橙的滋味,一點一滴的酸澀自心裏泅浸入全身。他身邊歷來不乏女人,看多了她們或真實、或修飾的性情,早已麻木了自己或用貌、或用錢便能獲取到的身體。偏生這女子不同,他從未見過這樣不為錢財不為名位隱忍內心最真實喜好的人,淡淡的,一種從未有過的憐惜如漸升的月華般漫入眼眸。

“想看就看唄,簪子明天再去買。”他故意粗聲粗氣地說。

進劇院不到一刻鐘,淩森便酣然入夢,他的呼嚕聲象浪濤一樣起伏均勻。頂著四周圍投過來的嫌惡目光,金鳳飽含著熱淚看完了莎士比亞的這部名著,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奢求到如此一份忠貞愛情了!但是,卻並不妨礙她懷揣著美好去向往與欣賞。

兩大家族的眼淚、懊悔、和解,依然喚不回最摯愛親人的生命,卻在觀眾們雷鳴般的掌聲中將悲劇效果推到了最高潮。

“完了嗎?”淩森被吵醒,揉著惺忪的眼睛跟著起立,長長地伸個懶腰。

金鳳心裏那個愧與羞啊!恨不能地上有條縫鉆進去都好,又不敢豎起眉毛鄙視他,只得含混地應一聲。

出得劇院,天已經黑透了。淩森在裏面美美地睡了一大覺,此際精神倍好。

“肚子餓了沒?去侯記吃燒鵝吧。”他建議道。

“嗯。”金鳳隨口一應,目光卻自緩行的汽車中飄落到一家西餐廳的明亮招牌上。寧城少有洋人,僅有的一家西餐廳也是掛羊頭賣狗肉,金鳳記得她和付青雲在裏面吃蕃茄牛肉汁撈飯時,付青雲繪聲繪色地描述正宗西餐廳裏的燭光、鋼琴,還有,滋滋作響的牛排……。

“想吃西餐?”

“喛!”金鳳口對心答,驀然,反應過來,轉頭看著淩森,臉漲得通紅,“不是,森哥,對不起,我不是……,隨便吃什麽都好,不吃也無所謂的……。”

她多大?似乎告訴過自己的,記不起來了,不過,看模樣也大不到哪裏去。本應象都督府裏的那株蘭花草,養在花室中不食人間煙塵,然而,她卻在這竭力隱忍不該這個年齡隱忍的喜和憂,藏起自己,掛著應付的面容淡看別人的故事。

“我帶你去沙檳最有名的西餐廳。”說完,他不視她的忐忑,一腳油門踩下,汽車帶著重重的轟鳴聲提速而去。

這本是個糜靡音樂流行的年代,收音機裏經常傳出的都是女星們故意放得很低柔的聲音,造作地唱著情啊、愛啊什麽的。而沙檳,或許是長期英殖民的緣故,許多西方文化滲入其中,對打小呆在內陸的金鳳來說,倒也別樣新鮮。就說吃西餐吧,她也只是聽父親和付青雲描述過,真正坐下來,看著眼前的刀啊、叉啊、勺子什麽的,完全可以用“無措”二字來形容了。

淩森則不一樣,長期與洋人打交道,西餐對他來說駕輕就熟。

“來,象我這樣,左叉右刀,牛排幫你點的是七成熟,應該能接受。嗨,不是那把刀,那是切面包……。”

金鳳有些羞澀、有些拘束又有些興奮地按著他的指導操作。淩森坐她對面看著她一副手忙腳亂相,頗為滿足地笑起來。老實說他不喜歡吃西餐,照他的胃口,那樣一小塊牛排一口就能吞進去,偏得斯斯文文地切成小塊嚼,哪比得上在玉紅樓那樣自在?可他喜歡看她眼下這模樣:每想嘗試一樣菜都要先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他,見他示範一遍後才怯怯地照做。就象現在,她已經盯那盤薯條有好一會了,比劃著刀叉似乎自己也知道不是夾那的工具,只好擠出個討好的笑探尋地望向他。

原來,能詩能畫,晚上睡覺都要漱口的你也有要求著我的時候呀?淩森大為得意,伸手入那盤子抓起根薯條大嚼特嚼。

就……這麽吃?金鳳目瞪口呆。

淩森大笑:“難道你以為用筷子夾?”

金鳳窘紅了臉,兩片紅霞上亮晶晶的眼睛隨著眉毛垂下來,偏又還含羞帶郁飛過來一個眼神,砸在淩森身上,輕柔柔、軟綿綿。

這個晚上,淩森很快樂!他吃得不多,只是笑望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葡萄酒。金鳳見過父親斥責偷喝酒的司機,怕他喝多了酒開車不安全,便學著鄰桌的做法,切開一個面包,往裏抹上果醬,遞給他:“森哥,少喝點酒,吃點東西吧。”

他接過,就這樣想起了從前。“有錢後吃遍了山珍海味,可是,你知道我最喜歡吃什麽嗎?”

她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會說是面包吧?”

真是聰明!他的目光中蕩出了欣賞。

抽出支雪茄,點著,吸一口,仰面吐出串連環圈:“從小就靠偷、搶過活。一幫孤苦無依的流浪兒,有了點錢便大魚大肉;沒錢的時候,只有靠在窯子裏做丫環的十一妹偷饅頭來吃。有一次窯子裏請了個洋廚師來做糕點,十一妹偷出來的就是面包。那是我第一次吃面包,那味道,香得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是,她卻為這事被老鴇子打得個半死,背上的鞭條現在都留有印。所以,人馬拉起來後,我們滅了大刀幫,就把他們名下的玉紅樓交給了十一妹打理。現在一看見面包就想起那時候的情形,十一個孩子,青雲、陳彪、阿威、小武、利生……,都有名有姓,單單只有十一妹只記得親娘姓燕,我們便依了排行,叫她十一妹,她也是我們十一個結義兄妹裏最小的一個。”

聽到付青雲的名字,金鳳忘卻了面包、安全。她手指略有些顫栗地握住酒瓶,往淩森的杯子裏添上些酒,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阿威、小武、十一娘我認識,還有你今兒個介紹的二哥付青雲、三哥陳彪、五哥方利生,另外四位呢?都在外地嗎?”

聞言,淩森手指間的煙一顫,抖落半截煙灰。他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在哪裏?黑木是生病死的;金大力是搶錢的時候被巡警逮住活活打死在牢裏的;笑天最無辜,原本他們要對付的是我,就因為那天他開了我的車出去,結果……;小魚,小魚常說他家是打漁出生,被大刀幫砍得奄奄一息的時候,最後一個願望就是要我們把他葬在海裏。四個兄弟,說沒就沒了!在哪裏?除了小魚在海裏,黑木、大力、笑天,他們都在土裏。”

金鳳又往他的杯子裏續上酒。病死的、打死的、砍死的、孤兒、搶錢、巡警……,她的身子因著這些字眼冰冰冷冷。

這哪是她應該觸及的生活?她父母雙全,自幼被視如掌上明珠,陽光中無憂無慮地長大,本應順順利利地念書、工作、戀愛、結婚。卻,因著他——付青雲而完全、徹底地被毀滅,被推落入世道最黑暗、最兇殘之處!生生死死,也不再是情愛中的盟誓,而是連同刀光血影成為了身旁最稀疏平常的事。

全拜付青雲所賜!

她的牙不知觸及了何處,嘴中嘗到了腥甜的味道。

“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眼見著她本來恢覆了些靈動的臉色又漸漸黯淡下來,淩森以為是為著他的這幾個作古的兄弟的緣故,自覺斷了話題。

“森哥現在權勢蓋天,放眼這沙檳,還有誰敢忤逆您嗎?逝者若有知,也當瞑目了。對了,小武受傷那事完結了吧?”她低頭切下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裏,偷眼見他的手因著最後這句話而攥緊。

“仇敬丹!”他憤憤然吐出三個字。金鳳心一跳,感覺自己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他是誰呀?”

淩森用力將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提到這名他的臉便黑了下來,沒有註意金鳳的額頭上已滲出了細細一層汗。喝多了酒,他的話也多了起來:“他們仇家是沙檳的原居民,大姐嫁給了史密斯總督做二姨太,仗著軍方有勢力,一直想接管我們飛龍幫的錫礦生意。有一次談判時他設埋威逼我,被聞訊趕來的老二把槍架在了腦門上,結果,我倒是安全出來了,覺著受了奇恥大辱的仇敬丹把這筆帳記在了青雲頭上。他有軍兵背景,我們也不想完全撕破臉,只好讓青雲去廣州避避風。這一次,這一次若不是小武顧著大處,以他的身手,怎可能被仇手下一個小嘍羅找碴刺傷。”

“小武很聰明,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再說了,強龍難鬥地頭蛇。”她隨意吐著話引子。

“是呵,兄弟們都這樣勸我。我們黑白道上的生意都與總督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全然不顧他們的影響,非要與仇敬丹拼個你死我活,到時候,只怕是三敗俱傷。”淩森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無意識地端起酒杯又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恰逢她嚼著一塊牛肉擡眼,目光對碰,她禮貌地笑笑,是的,是禮貌,一種疏離中夾帶著敬畏的禮貌。淩森有些困惑:難道她不是因為想了解他更多才往這些話題上聊的嗎?若是,怎有這種表情?若不是,又為何來?刀尖上滾爬過來的淩森,眼神在那瞬間劃過一絲淩厲。而她,卻慒懂地左右四顧,新奇於餐廳中央一個吹薩克斯的金發小夥子。

自己多慮了!淩森釋然。不是因為憶起了她是十一妹親自帶回來的,而是在看到她原本疏淡的表情在投向餐廳、薩克斯後,覆變得興躍、靈動之時。他有些郝然自己的看走眼:這個癡傻得只顧著流連情調的女子呵,別說仇敬丹,就算是個手下門生都跑得差不多了的三流小幫會,也斷不會派她來做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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