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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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傍晚時分,金鳳正和玲瓏在小花園裏散步,忽然見著淩森的車亮著白晃晃的燈光進院。她倆有些愕然:今天怎麽回來得那麽早?

急忙迎上去,正好見著他與阿威攙著肩膀上裹著紗布的小武下車。淩森滿臉怒氣,一雙眼陰冷深沈,令得金鳳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這一刻,才明白他這飛龍幫幫主之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見他身上點點血跡,她勉強壓下害怕,定神問道:“怎麽回事?您受傷了嗎?”

玲瓏悄悄自身後扯扯她的衣角。

卻還是遲了。淩森挑高眉,緊抿著的嘴唇厭煩地吐出兩字:“滾開!”

金鳳呆怔住。

屋內的人聞聲出來,管家陳嫂似是見慣不怪地趕緊扶過小武進屋。淩森隨後,冷聲問阿威:“通知老二、老三、老五了嗎?”

“已經著人叫去,應該快到了。”

“來了叫他們直接進書房,安排……動作要快,我他媽倒要看看,是……。”隨著一行人往房裏走去,淩森咬牙切齒的說話聲越來越小、越來越遠。金鳳卻仍然定定站那。

“他是這樣子的,平時還算好,遇事脾氣就出來了。森哥的心思裏,除了霸業,便是兄弟,女人……!”玲瓏半是解釋半是自憐般搖頭嘆說。

金鳳醒來,強笑道:“沒事,時間不早了,我也該休息的,二姐請自便。”

說完,她轉身往自己房裏走去。一直跟在身後的阿寶走到無人處,冷著聲氣自言自語說:“整天吃了就睡,睡醒了又吃,活脫脫就是只豬!”

“你……!”金鳳轉身,有些惱怒地盯著她。這丫頭想說什麽?

“不是嗎?你早說你進淩府就只為做只豬,也免省了我在這裏的苦差事。”

“那好,你告訴我,我能做什麽?”金鳳直直地望著阿寶,然後,故意嗲了聲音說:“森爺,今晚我想侍侯您;森爺,讓奴婢幫你脫衣服好是不好?”

夏夜悶熱不堪,可聽了這話,阿寶卻似裹入了陣寒風裏,冷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她撇撇嘴:“玉紅樓最低級的姑娘都不會說這種蠢話。”

“三小姐,十一娘常教姑娘們:若要男人迷上你的美色,你只需天天打扮得光鮮照人即可;若要男人迷上你的才藝,做到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便行;可是,若要男人愛上你、甘心情願在你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銀子、甚至不顧家中發妻尋死覓活也要贖了你從良,所花的心思、所下的功夫、所受的煎熬,自非常人可言。可你看看你自己,打自做上這個阿仨後,每天躲在房裏,要就看書,要就望月,別的什麽也不做。也罷,今天話也說到這兒了,你就給個實話吧,也別把我耽誤在這,你到底想不想出頭,想不想騎到徐阿冉的脖子上去?”淩府的生活沈悶而枯燥,哪比得上玉紅樓鬧熱鼎沸,阿寶早就已經不耐煩呆下去了,巴不得她說個“不”字好腳底抹油開溜的。”

想不想騎到阿冉的脖子上去?金鳳心裏一聲恥笑。她也有她想做成的事、想達成的目標,雖然,理想與過程一直模模糊糊在心裏塑不成形,但是,絕不能就認為是那個徒有一副兇悍外表的徐阿冉。

“阿寶,既來之則安之,我不是個會虧待人的主,往後,但凡我有的,也都是你的。只不過,你話雖有理,可落在實處,究竟該怎麽做呢?”金鳳有些苦惱地停在房門口。進去,就又過了一個太平日;不進,又會有什麽樣的命運在等待著她呢?

“我也不知道?”阿寶聳聳肩。

淩森與幾個兄弟議完事出來,天已經開始有些發白了。聽見聲響,書房外大廳裏,正蜷在沙發中淺寐的金鳳驚醒過來,揉揉眼:“森爺,你們忙完了?”

“你還沒去睡?”淩森依舊沈著臉,眼裏布著絲絲血紅。看見金鳳,他驚訝萬分。

“以為你們談不了一會,在這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你找我?”

看見淩森後面跟著的一群人,她顯得有些局促,抿著嘴小聲地說:“我見您衣服上有血,不知道……不知道有沒有受傷,所以……”

她的話引來這幫人善意的哄笑聲,一下子打破了自書房裏帶出來的沈悶。

“森哥,還不脫了讓三小姐看看傷在哪裏!”

“就是就是,森哥,脫呵!”

……

“我……我去給你放水沖涼。”說完,金鳳紅著臉慌慌張張地跑開。

身後,幾個粗魯的漢子更是樂開:

“還不快去呀!”

“森哥,小心越沖越熱喲。”

……

淩森跟著笑起來:“也是,都辛苦了。大家就在這洗個澡,睡一會吧,反正也不急這一、兩天的。”

踩著越發放肆的笑聲,淩森走進浴房。鑫鳳正往木桶裏摻熱水,見著他,剛褪下去的紅暈又爬了上來。她那番不帶絲毫做作的害羞落入淩森眼裏,自成派風情。

“您沒受傷吧?”

淩森搖搖頭:“沒有,那是小武的血。媽的,仇敬丹!”他恨恨地念出個名字。仇敬丹?金鳳皺皺眉,這名,好熟! 驀然,她想起在玉紅樓時淩森說付青雲得罪的,就是此人。一個楞神,手頓在了那。

“晚點你去幫我看看小武那有什麽需要照應的。”淩森沒有瞧出她的不妥。

“喛!”金鳳應道,將毛巾搭在他肩上,“您自個洗著,我去幫您弄點早餐。”

天色過早,連陳嫂都還未起床,金鳳只得親自去看看廚房有什麽可以弄給他吃的。

在沙發上蜷了一夜,自覺定是蓬頭垢面。金鳳去廚房之前想先回房間理理梳妝。一推開門,她就見著付青雲正楞楞站在房裏。

瞬間,天地黯色。

“這是……你的房?”付青雲先反應過來。他昨日在錫礦廠忙了一天,晚上又被叫來商量對付仇敬丹,真還是覺著有些累了。本想去自己常住的那間客房休息一會,不料,進來卻見屋子已是大變樣,正感驚愕,看見了金鳳。

兩兩相望,再見是什麽?

對付青雲而言,她只是他眾多獵物中的一個,別無其他。

對金鳳而言呢?

是恨!

是猶如噩夢一樣夜夜糾扯著她的心四分五裂、痛不欲生的恨!

只不過,她再不會做出在船上時的那種傻事!

“付二爺!”金鳳輕啟紅唇,弓身淺淺地向他施了一福。

她不再是那個曾經單純得尤如一張紙般透白的蘇雨晴了!付青雲有剎那間的失神,腦海裏一個女孩笑得天真而熾熱:“吳曉,你笑一笑嘛,今天我生日喲,就想你笑給我看看……。”那不是現如今的金鳳!眼前這女子,不過只是盈盈一禮,便告訴了他所有的前塵往事都已被隔斷;也不過是淡淡一句,同樣告訴他兩人從今陌路相行。

她不是雨晴,雨晴做不到如此深沈。

“付二爺,需要我叫丫環引你去客房嗎?”

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將付青雲自恍惚中拉回來。他有些郝然,自己是誰?是飛龍幫的拆白魁首,居然讓一個剛出道的小丫頭給惑住,說出去真讓人笑掉大牙的。

“不好意思,我以前住的是這間房,陳嫂沒告訴我已經換給你了。”眼見屋裏的女子裝飾與氣息,他立刻明白自己走錯房了。

那怎麽還不給我滾出去?見他依然腳步停滯,金鳳心裏暗罵,面上卻不敢有半分表露。她擦身越過他入內,在鏡前攏攏頭發,見他仍舊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無由來地,做了個這幾日她天天在鏡前演練的動作:表情似笑非笑,本是定定然的目光,忽然,隨著眼珠一圈靈轉之後,斜斜地飛落在他臉上:“付二爺,還有什麽吩咐嗎?”

恰似萬籟俱寂中,聽得一聲長鎖輕扣,記憶中那個渾身散發著書卷味、蘊純藏雅的女子,就此被鎖入當中。唯餘眼前這個帶著稚嫩卻已夾上了風情的飛眸,令得付青雲似被凍住了般連呼吸都覺得冰涼透肺。

他說不出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得點點頭,落荒而逃去。

痛快,真是痛快!金鳳就象在夏日午後喝了杯涼自深井裏的酸梅湯,從頭爽至腳。她沒想到如今的自己居然還會有歡樂,而且,來得這麽快、這麽多。

付-青-雲!她笑著,一字一字清楚地念。

淩森沖過涼出來,金鳳已經把早餐擺上了桌:兩碗清湯魚丸面,一壺裊裊冒著熱氣的苦丁茶也在晨光乍現中泛著透亮的清碧。淩森的記憶裏,早餐總是與午餐合為一頓,至於晚飯,要麽是在刀光槍影裏被取消,要麽就是歌舞聲中一大桌子人大杯喝酒、大碗吃肉,他就沒有早茶、早餐的概念。然而此時,看著桌上的熱乎,看著她斟茶遞水,他竟然有種微妙的歡喜。

原來,清晨自成番美麗,只不過,他一直沒有留意到。

“幸好我平時好早起,廚房裏總給備著材料,要不,還得委屈你候著我到外面去買。好吃嗎?”

就金鳳說這兩句話的功夫,淩森已經狼吞虎咽地把自己那碗面下了肚,擡眼意猶未盡地望著她的碗。她笑著將只吃了兩筷子的面推給他:“森爺若是不嫌……。”

淩森毫不客氣地接過來,一邊大口大口吃面,一邊含糊地說:“別老是森爺森爺地叫,那是外邊人的稱呼,跟著大夥叫森哥吧。”

“您怎麽說怎麽好。”她遞張手帕給他。

淩森接過,胡亂擦擦嘴,將空碗一推,起身正準備去躺一會,目光交錯的一瞬,見她眼裏也是密成一片的紅絲,這才想起她也陪等了一夜,侍奉至今。於是,心中升起陣綿軟,想到打她入府以來自己也沒給過她什麽,多少還是有些欠疚。便打衣包裏掏出一沓錢放下:“我平時太忙,你約著玲瓏四處逛逛,喜歡什麽買下便是,不夠再說。”

金鳳一愕,繼而笑開:“多謝森哥賞賜,不過,能不能換樣別的?”

她淡淡然略有些調侃的語調令得淩森心裏有些不自在。給錢不好嗎?每到給月錢的時候都是阿冉和玲瓏最開心、最漂亮之時,難不成,她還要他買好來遞到手心裏?

“說。”

金鳳起身,將桌上的錢卷好放回到他衣袋裏,柔著聲音說:“森哥,這可是您同意了的,若是不願,不給便是,千萬別生氣。昨夜我見您衣上有血,擔心著您受了傷,自自然然地問了一句,您卻……您不要這關心也就罷了,卻還……卻還罵了人家,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討您要句‘對不起’?”

淩森驚得嘴都合不攏,這才回想起昨晚他煩著仇敬丹傷了小武,滿身怒火,似乎……好象……是沖著她吼了一句,但那只是他習慣性的言行,幾乎身邊每個人都遇到過,也都沒覺得有什麽受傷呀,怎麽到她這就計較起來?

“不給也罷,您去休息吧!我幫您冰一碗酸梅湯,起床您自個兒去廚房喝。”看他臉色,金鳳吐吐舌頭,轉身欲逃,卻還是沒拿他的錢。

“等等,”他喝住她,見她一顫,猛然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真有些過於威嚴,便自覺調低了問:“你…..你真的只要這?”

金鳳回轉身,認真地望了望他,沒帶火氣。於是,點點頭。

“那……,”他撓撓頭皮,女人真是麻煩!“對不起!”

金鳳笑開,小臉在陽光下綻放出花樣美麗,她沖他一個九十度的鞠躬:“謝謝!”

酸、酸、酸!酸死個人的酸!淩森雙手搓著肩膀,逃一般地沖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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