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關燈
02

天剛發白,昏睡中的蘇雨晴便明白,不是夢,她真真實實地是被騙賣了。

門鎖扭開,一名男子用腳將她踢醒,嘴裏嚷嚷著:“都起來,都起來,船到了,都給我上船去。”

蘇雨晴頭疼欲裂,卻還是一把抓住那男子的衣角:“吳曉,我要見吳曉。”

男子甩開她的手,叱道:“什麽吳曉,那是我們付二當家,吳曉,哼哼,笨婆娘,這樣的假名都想不通,難怪被哄到這兒來。”

是呵,吳曉吳曉,無人知曉。蘇雨晴如醍醐灌頂,一時間,面容慘白,心上似被刀剜了般痛得連個“痛”字都呼不出來。卻沒等她有所反應,有人上前將她架出房間,拖曳著穿過碼頭,扔進一條破船的底艙。跟著,另幾名女子也被如法炮制轉到船艙裏。一聲脆響,他們鎖了艙門板。

蘇雨晴聽得頭頂上傳來皮鞋踢踢橐橐的聲音,接著,馬達啟動,她強撐著又餓又倦的身子,攀著船壁湊到一個狹小的風口往外望。碼頭在江水的翻滾中漸行漸遠,她已快看不見廣州城了,更別提老家寧城。

一場從未有過的真情摯愛,將她這個小家碧玉騙至南洋做妓,悔也罷,懼也罷,事實是這一切都發生了,她回不去了!

這個結論令得蘇雨晴的淚閘差點又要打開,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以至鮮血都湧了出來。不要哭,哭也沒有用,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要活下去,活著逃出這裏,活著將那個“吳曉”繩之以法。她想多一點爸爸媽媽,想多一點同學、蜜友,想多一點校園和陽光,生活,是應該那樣過的。

所以,一定要逃出去。不能讓生命中的一個錯誤,毀了全部。

再次深呼吸,感覺胸口湧上了些勇氣,她開始回憶給爸爸媽媽留下的那封信,裏面的內容能牽引著他們拯救自己嗎?信上她說是要跟吳曉去香港,他們也一定能找到那個出租車司機,會順藤跟到廣州,可是……。蘇雨晴的心口驟然揪緊,吳曉!狡詐的吳曉也知道他們會跟來廣州,所以,他故意問司機去香港的車次,故意一再強調去香港,那樣,父母肯定會追錯方向。

香港,等父母在香港撲空時,她說不準已在南洋的妓竂出賣□□了!

蘇雨晴的血漸漸變冷,絕望尤如根長在春天裏的爬藤,快速地漫延過全身。難道,人生真的就這樣了?一輩子,只為一個錯誤作代價?

不允許!寧死不從!

“寧城人?”這群似乎都已知結局、懨懨無語的女子中,傳來一個聲音,蘇雨晴聽出了是昨晚那名說話的女子,循聲望去,果然是她,坐在不遠處,帶著關切的表情問。

蘇雨晴點點頭:“你怎麽知道?”

“聽你口音象,我父親也是寧城的。你叫什麽名字?”

“蘇……,”她猶豫了一下,緩緩吐出,“雨晴。”

“被他們二當家騙來的?”女子臉上有些嘲諷。

蘇雨晴臉色赫然,想起昨晚那兩個男子的奚落,心裏一陣絞痛,錯付情愛,也怨不得人羞辱、譏諷。

“付青雲是飛龍幫的拆白魁首,多年來栽在他手上的女子,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事已至此,沒必要為難自己。”

女子淡淡兩句話,幾乎又要惹出蘇雨晴眼淚兩汪,這一天一夜,對她來說,無疑是天堂到地獄的轉折,本是連自己都不能原諒的迷戀,讓她這一說,輕而易舉地幻化成了委屈。

她哽咽起來。

女子挪身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哭,哭也沒有用。”

“你呢?你又是怎麽到這裏的?”蘇雨晴抽泣著問。隔得近些,她這才看清女子容顏,倒也真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最難得的是,舉手投足間自有股子從容淡定,令得蘇雨晴的情緒也慢慢恢覆了平靜。

“我家本來一直在廣州做玉石生意,飛龍幫引誘我爹爹染賭,賠了家產不說,還賣了我抵債。”

“警局就不管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嗎?”

女子嗤笑一聲:“如今軍閥割據,局勢混亂,警察?警察還不是誰給他們錢就幫誰,哪管你是白是黑。”

蘇雨晴氣餒,一時也不知說什麽是好。倒是那女子似乎頗為豁達,她攏了攏頭發,起身用力拍打著船板大聲地喊:“給不給人吃飯呀?餓死我們好拿屍體去賣嗎?”

不一會,甲板打開,自上扔下了十來個饅頭,卻沒人答話。

女子撿起饅頭,挨個分發給艙裏的人,一邊發一邊說:“不管將來會有什麽樣的命運等著我們,不管還會不會有良人出現,各個兒呀,無論何時、何地,一定要愛惜各個,是啵?”

她這話又引來艙裏一片啜泣聲,想象到來日如期的苦難,無人不淚垂。

“你真的願意去做……?”蘇雨晴還是吐不出那個字。

女子笑笑:“不願又如何?落在這幫人手裏,只怕沒人敢說個不字。”

“我們一起想辦法逃出去。”蘇雨晴急切之中,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

女子頓了頓:“逃出去,怎麽逃?”

“我一直在聽頂上的腳步聲,算來他們也就四個人,我們這裏有九人,等船一靠岸,大家分頭跳水或逃跑,九個對四個,總可以跑五個,被逮著的,”蘇雨晴黯了神情,那當中,也可能也包括自己,可總比束手待命的好哇!她咬咬牙,“那就自求多福吧!”

蘇雨晴這話引起了其他女子的註意,個個都重新睜大了希翼的眼睛望過來。

女子認真地看著她:“你真想逃?飛龍幫在南洋這一帶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逃得掉也就罷了,逃不掉的話,他管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況,這是飛龍幫的地盤,逃得了今天,指不定明天就被逮回來。”

“可總得一試呵!或許,你們可以認命,我不行!如果逼我進青樓,我寧願死。”蘇雨晴堅定地說。

其他女子本來懨懨然似已真認命的,聽了這話,相互間竅語開來,有兩人甚至還站起來打量環境,尋找突破口。

女子拿起個饅頭,剝去沾了土的皮,遞給蘇雨晴:“傻女,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下去,才會有希望。”

蘇雨晴接過饅頭,雖然餓得前胸貼後背,卻還是沒有吃的心境。她淒楚地搖搖頭:“我爹爹在公門做事,講究的是臉面名節,如果我真進了青樓,傳回老家,只怕流言立馬便會逼得他老人家吞槍自殺的。我笨、我蠢,那是我的錯,大不了以死謝罪,我不能因此害了我爹娘啊。”

女子不再說話,靜靜倚著船壁而坐。蘇雨晴發了會呆,又流了會淚,想著終還是未到最後關頭,看看那個饅頭,慢慢地,張嘴咬了下去,合著淚水,艱難咽下。

不久,有濃重的海腥味飄進,蘇雨晴的心也跟著飄入蒼茫的大海,她看不見彼岸,只知道,一定要傾力一搏,自己犯下的錯,自己彌補。

也許是中午時分了,甲板上的人開鎖又扔進來一些幹糧和淡水。那女子嚷嚷說底艙裏空氣不好,胸悶難受,要求給大家上甲板去放放風。於是,艙門又打開。

女子帶頭鉆出去,蘇雨晴緊跟其後。這廂才想起一直忘問她的名字:“你怎麽稱呼?”

女子轉頭,半個身子探在艙外,陽光在她臉上鍍上了層金黃,晃得蘇雨晴看不清楚她的笑容。

“燕子!”

燕子。

蘇雨晴一上甲板,便看見吳曉,噢,不,應該叫付青雲,他正站在不遠處與一名男子說話。滿腹羞怒傷疼瞬時翻亂了強抑的鎮定,蘇雨晴直直走過去,充耳不聞邊上的喝叱聲。

“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她的聲音發著顫。

付青雲有些愕然她的執著,卻仍是副懶於與她說話的神情,他揚揚手,邊上的男子立馬拖了蘇雨晴欲下船艙。

蘇雨晴拼命掙脫開,撲將過來,雙手抓住付青雲的胳膊,淒聲問:“我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待我?這就是為你放棄父母親人的下場嗎?你有沒有良心,有沒有象我這樣真心實意地愛過?”

海風吹得她的長發散落飄零,絲絲縷縷拂過付青雲的臉頰,他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緊接著,他淡了表情,雙手用勁掰開蘇雨晴的手,遞給邊上的男子,轉身欲走。

“吳曉!”蘇雨晴大聲叫喚他曾給她的這個名字,使出了全身氣力再次掙脫出來.她邁步撲到他身邊,哭著自背後環抱住他:“不要這樣殘忍,我愛你,你答應過要好好待我的!”

懷裏的這個身體僵直而冷硬,他終於轉過了身,附在蘇雨晴耳邊,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下賤的女人我見多了,沒見過你這麽賤的。讓人賣了還說愛,你說你哪點象千金大小姐,分明就是個離不開男人的賤貨!”

這番話凝成一把犀利的匕首,直刺入蘇雨晴心口,她的臉色剎時變得尤如死人般慘白。她怔怔地望著吳曉,看著他俊朗而又冷傲的面孔上寫滿了不屑、輕視。

蘇雨晴終於是完全地絕了望。

一天一夜的驚恐,匯著這刻的哀絕,令得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轉,軟軟地倒了下去。

醒來時,依舊躺在昏昏暗暗的船艙底。她大大的眼睛望向頭頂上的甲板,不再哭,也不再鬧,就這樣靜靜看著。良久,弱弱地問了聲:“燕子,你知道什麽時候到南洋嗎?”

“應該是明天早上。”

蘇雨晴摸索著坐起:“有沒有吃的?”

邊上有個女子遞過來一個饅頭,她低聲道了個謝,也不管饅頭臟不臟,拿起便往嘴裏送,幹澀的面食堵在喉嚨處噎得她幾乎喘不出氣,卻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吃。

燕子拿了小半碗淡水給她,蘇雨晴紅著眼,感激地沖她點點頭,卻也沒說話。喝完,她靠著飄飄搖搖的船壁,雙手抱腿,蜷成一團,睡了下去。

還有一個晚上,她得補充並保持體力、精神,明天……,就賭明天了。

昏沈沈睡到身子隨著船艙猛地一震,蘇雨晴驚醒,她望望窗外的亮色,知道應該是船到岸了。

“姐妹們,醒醒。”她揚起頭,挨個喚醒艙裏的女子,一張小臉在微弱的光亮下顯露出滿蕩蕩的堅定,“呆會一上陸地,趁他們不註意,我們兩人一組分四個方向跑,跑一截後再分岔跑……。”

她低聲而又急迫地講述著逃跑方案,女子們圍攏了過來。

“燕子?”蘇雨晴的目光搜尋著這條船上她唯一的朋友。

“在這裏。”

“我倆一組好不好?要死一起死,能活下來的話,你若是沒地方去就跟我回寧城,從此後姐妹相待……。”

燕子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往艙門口走去,她用力拍打艙門,上面傳來暴喝聲:“找死啊!”,跟著,門被打開,見是她,外邊的男子沒了聲氣。

燕子慢慢爬上甲板,半個身子探回來。天色尚早,陽光還未出來,所以,蘇雨晴看見了她半是憐憫半是嘲諷的笑。當蘇雨晴的心正慢慢向谷底沈入時,聽見她說:

“叫阿威去找條長麻繩來,挨個把這幾個妞綁成串。這趟還遇著個拎醒的雀兒,我要沒來的話,只怕都已經飛光了。”

四周一片驚呼。蘇雨晴手足冰涼:“你……你竟是……。”

“是呵,我在飛龍幫排行十一,玉紅樓的燕十一娘正是區區在下。每趟貨都有玉紅樓的人安插其中開導那些路上想不開的妞,這一趟,哼哼,看來,飛龍幫的運數也就是蘇小姐的劫數耶。不好意思啦,蘇小姐,不過,你最好放聰明些,乖乖跟我們走,否則,我可不敢保證你蘇小姐掛牌玉紅樓的新聞什麽時候上報紙頭條喲,到時候,送幾張到寧城蘇府……。”燕十一娘沒再往下說,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上了甲板。

原來,什麽都是假的,愛情是假的,友情是假的;原來,什麽都可以被出賣,愛情可以被出賣,友情可以被出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