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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的門輕輕闔上，發出哢噠的聲響。
鄢清琪收回視線，落在眼前的筆記本屏幕上。
盯了幾秒。
他擡起手指，撫上自己的唇。
像是想要留住那一抹溫度。
茶幾上，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鄢清琪終於回過神來。
是鄢清傑發來的消息。
【傑崽】：我問過衡一寧了。
【傑崽】：[聊天記錄]
鄢清傑直接把聊天記錄轉發了過來。
鄢清琪從上往下迅速看完後。
瞳孔裏的神色愈來愈冷。
他回想起，初漪在他懷裏抽泣。
卻不願意說出實情的樣子。
鄢清琪垂下長睫，另一只手膝蓋上緩慢地叩著。
【傑崽】：我嫂子也太慘啦。
【傑崽】：怎麽有素質這麽差的大學生。
鄢清琪想了想。
【y】：清傑，你幫我個忙。
【傑崽】：嘿，沒問題，隨時效勞。
【y】：你之前不是參加過黑客大賽嗎。
【y】：能查查看吧。
【傑崽】：喔~我懂。
【傑崽】：這種人肯定能扒出不少瓜。
【y】：嗯。
【y】：就算沒有，之前那些事，我還沒找他算賬。
【傑崽】：oyi~戀愛腦，yue。
【y】：什麽意思。
【傑崽】：你就找我幫過兩次忙。
【傑崽】：一次是因為初漪，一次還是因為初漪。
【y】：……課文看多了嗎？
【y】：小孩子早點睡。
鄢清琪關掉微信。
想到之前的微博提示音。
切換到微博後，他看到首頁，最上面。
那一行字。
冷冽的神色一瞬間冰消雪霽。
鄢清琪再次撫上自己，不爭氣地彎起的唇角。
有點後悔。
晚安吻應該，再久一點的。
第二天早晨。
初漪洗漱完走出房間，家裏一片寂靜。
餐桌邊有張便利貼。
——“漪漪，我出去買早飯。8:15”
後面畫了一個小笑臉。
初漪捧著臉，眨了眨眼。
……有種新婚小夫妻的感覺。
她真的，越來越喜歡鄢清琪了。
初漪轉了一圈，視線落在了客廳一側的全景落地陽臺上。
昨天到的時間太晚，還拉著窗簾，沒註意到它。
初漪走過去，驚嘆地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
甚至能俯瞰整個H大的校園。
“聖上來電~聖上來電~”
初漪設給初教授的專屬鈴聲突然響起。
她嚇了一跳，接起電話，沒好氣地開口：“這麽久了——”
“你好，是初賢州的家屬嗎？”
初漪的聲音窒住，心猛然往下一墜。
“你爸爸現在在南醫附院，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初漪坐在手術室門口。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總讓她想起很多不美好的記憶。
她緊緊地攥著手，盯著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一只微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然後輕輕地掰開了她嵌進掌心的指尖。
“漪漪。”
初漪倉皇地擡眼，鄢清琪站在她面前，彎下腰，清黑的眸擔憂地看著她。
桂花糕淺淡的香氣，短暫驅散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你一上午都沒吃東西。”
鄢清琪將那盒桂花糕遞到她面前。
初漪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我吃不下。”
說出口，發現自己嗓子嘶啞得可怕。
鄢清琪蹲下身，與低著頭的初漪對視。
“那，喝點水吧？好不好？”
初漪和鄢清琪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雙手撐在膝蓋上，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裏。
“我好害怕，琪琪。”
“漪漪……初教授一定會沒事的。”
“怎麽會又覆發了……”初漪顫抖著聲音：“心臟腫瘤發病率那麽低，怎麽偏偏就讓我老爸碰上了？”
鄢清琪拉住她的手，像是在給她力量。
“以後要是一直覆發，我老爸怎麽辦？就天天待在醫院嗎？他那種人，要是以後被困在醫院，會瘋掉的。”
初漪渾身發冷。
鄢清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現在還是良性，別嚇自己，漪漪。”
初漪想起那年高三。
初教授躺在醫院，成天念叨著，還有實驗沒做完，還要看學生的數據。
病痛的折磨下，再堅強的人也會變得不堪一擊。
甚至，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初教授會對她說：“漪漪，要不然我去找你媽媽吧。”
初漪吹胡子瞪眼：“你亂說什麽呢？”
初教授不吭聲，像是睡著了，眉頭又皺得很緊。
只留她背過身，眼淚唰一下掉下來。
那段時間就像浸泡在眼淚裏，看不見一點兒光。
哭著走路，哭著上課，哭著做卷子。
一節語文課上，她跟著朗讀《祭侄文稿》，心突然像被攥住一樣抽痛，再也忍不住，把頭埋在課本後面，咬著牙抽泣。
如果不是那位心血管的老泰鬥願意出山。
她在那種提心吊膽的情況下，遲早會徹底崩潰。
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初漪擡起臉，看到幾個年輕的護士圍著一位頭發花白的醫生朝手術室的方向趕過來。
老醫生戴著口罩和手術帽，路過她和鄢清琪的時候，還朝他們這裏瞥了一眼。
相貌和身材，莫名有些眼熟。
“會好起來的，漪漪。相信我。”
初漪聽到鄢清琪的聲音，低沈又溫柔。
像是能給她力量。
“琪琪……”初漪喃喃地叫他的名字。
然後她抱住鄢清琪的脖子，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
冰涼的眼皮貼著他脖側跳動的脈搏。
溫熱、有力。
她這次，終於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燈終於滅了。
初教授被推出手術室後，便被轉移到了重癥病房。
初漪只來得及看了他一眼。
醫生和護士陸陸續續地從手術室走出來，那位頭發花白的醫生徑直走到了初漪的面前。
他摘下口罩，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初漪，沈聲問道。
“你是初賢州病人的女兒嗎？”
初漪蹭一下站起來。
“是我，醫生。我老爸他……”
看清老人的樣貌，初漪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陸醫生，是您？！我……”
老人擡手，打斷了初漪接下來的話。
“今天已經切除了最主要的一處心臟粘液瘤，因為做了開胸手術所以需要在重癥監護室待兩到三天。”
“但是還是有一部分擴散到了瓣膜，需要做一段時間放療，然後再看情況能不能徹底切除。”
“目前還是有好消息，發現的時候是良性，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初漪懸著的心落下了一點。
老人又轉頭看向鄢清琪。
嚴肅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媽媽叫我回廬裏，討論幾年前的事情……”老人拍了拍鄢清琪的肩膀：“阿瑄終於對鄢澈徹底死心了，也終於放下了強加給你的那些怨恨。”
“你辛苦了，非焉。”
老人又轉頭看了一眼初漪。
隨後背著手離開了。
初漪怔怔地看著老人離開的背影。
好半天，她才回過神：“陸醫生……陸……”她震驚地看著鄢清琪：“陸醫生難道是你外公？！”
“……嗯。”
“所以那年……是你為了我老爸，才請他出山的？”
鄢清琪垂下長睫，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是。”
初漪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股奇異的暖流，在胸口湧起。
她看著鄢清琪。
然後伸手，抱住了鄢清琪的腰，將頭埋進他的懷裏。
“……幸好有你，琪琪。”
初漪突然有些詞窮，用臉在他胸前的衣服上蹭了蹭眼淚。
“幸好……還有你。”
初漪從噩夢中驚醒。
她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一頭冷汗，胸膛劇烈起伏。
周遭安靜得可怕。
窗外夜色深濃，慘白的月光湧進來，鋪滿了她隔壁那張空蕩蕩的病床。
心像是瞬間墜入懸崖，痛得她渾身顫抖。
“琪琪？”初漪打著冷戰，猶豫地開口：“……鄢清琪？”
“鄢清琪？”
初漪擡高了聲音。
無人回應。
她翻身跳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
門突然被哢嗒轉開。
那道熟悉的身影，背著走廊的光映入初漪的視線。
鄢清琪掃視了一圈，看到了站在地上的她。
“漪漪？”
他把燈打開了。
看到初漪臉上縱橫交錯的淚，鄢清琪一怔，快步朝她走過來。
“你怎麽了？”
鄢清琪扶著她單薄的肩膀，柔聲開口：“怎麽沒穿鞋呢，你先坐下好不好？”
初漪看著他，眼神倉皇：“你去哪了？”
鄢清琪舉了舉手中的東西：“你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才睡下，我怕你晚上醒了餓，去樓下買了碗粥。”
初漪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袋子上。
是外賣碗的形狀。
初教授進重癥監護室後，初漪就一直留在醫院，坐在走廊上不肯走。
晚上，鄢清琪勸她回家休息，被她拒絕了。
她不敢一個人回家。
也不放心把老爸一個人留在這裏。
又僵持了十幾個小時後，鄢清琪為她開了間空病房，又勸了好久。
初漪才妥協，在陪護床上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卻也睡得不安穩。
夢裏是光怪陸離的場景，真真假假。
媽媽的葬禮，大雨，黑白影像。
她想去找初教授，病房裏卻空無一人。
她又跑到學校。
偌大的校園也空空蕩蕩，她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尋找，呼喚著老爸。
然後她突然看到了鄢清琪。
她抓住他的衣袖。
他低頭看她。
神色漠然，像看到陌生人一般冷。
聲音也冷冰冰的。
他說。
“你是誰。”
初漪才一下子驚醒。
“漪漪？”鄢清琪看到初漪驚疑不定的臉色，擔憂地叫她的名字。
初漪回過神，看向他。
“鄢清琪……”她顫抖著聲音說：“要是我老爸真的不在了，我們怎麽辦？”
“漪漪，初老師現在沒有生命危險，真的。”
鄢清琪去拉初漪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初漪自嘲地笑了下：“我任性、嬌氣，脾氣不好，心眼也小，也不是非常聰明，也不算很優秀……”
“你很好，漪漪。”
鄢清琪斬釘截鐵地回。
初漪聽不進去。
“但是你很優秀，你比我強得多，我本身沒有什麽資格讓你青眼相加，是因為、是因為……”
她哽咽了一下：“是因為我老爸的關系，我這麽一個不怎麽樣的人，才有資格被你看見啊。”
鄢清琪心痛了一下。
他去抱初漪，她用力推他，他就攥緊她的手腕，把她用力拉進懷裏。
“漪漪，不是這樣的。”
“本來就是這樣的！”
初漪渾身都在發抖：“本來就一直都是我主動！我主動去找你幫忙，我主動請你吃飯，我主動跟你去學術會議，就連告白都是我主動的——還有那個晚上，我在船上是裝醉，是我主動親你——”
鄢清琪怔了一下。
“你根本沒有多喜歡我！你沒有我這麽喜歡你——要是沒有我老爸，我這輩子都只能是、只能是在臺下仰望你的那個人！”初漪在他懷裏拼命掙紮：“你是不是也是顧忌我老爸才接受我？覺得可以和我勉強將就？如果、如果我老爸真的走了，我們倆變成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也無所謂？！”
初漪想象到那個場景，都覺得自己會瘋掉。
她只有她老爸一個親人了。
如果失去了老爸，鄢清琪再用那種。
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他再也不會對她笑了的話。
她真的活不下去的。
鄢清琪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太多話，像是堵在喉嚨裏。
他差一點點就想對她說出真相了。
可是不行。
他的暗戀並不光明，他從沒想過控訴她曾經的傷害。
因為她現在知道了會傷心。
他只想把這些事情都變成秘密。
鄢清琪用力制住發瘋的初漪，他抱住她的腰，像是要將她嵌進懷裏。
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
話說出口時，是壓不住的顫抖。
“結婚吧，好不好？漪漪。”他說：“那樣，我和你，不論如何，都是家人。”
初漪的掙紮僵住了。
她擡起臉看向他，水粼粼的眼睛因震驚而張大。
是全然的猝不及防和不敢置信。
對視十幾秒後。
鄢清琪垂下長睫，避開她的視線。
兩人似乎終於冷靜了下來。
鄢清琪再次開口，聲線放緩。
剛才幾乎沒什麽思考時間的話，太急切了，反而把她嚇到了。
“漪漪，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不要不相信你自己。”
他說。
“你很好。”
他又說。
“我很愛你。”
一天後，初教授轉出了重癥監護室。
之後的半個月，初漪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完後，都會來醫院。
而鄢清琪能開車，所以還來得比她頻繁些。
這天下午，初漪打包了學校食堂的菜，坐上鄢清琪的車來了醫院。
進病房的時候，初教授倚在床頭，正嘎吱嘎吱地咬著蘋果。
身邊圍著一圈查房的醫生護士。
“過幾天應該就能手術了。”一道年邁的聲音沈沈道：“醫院今年的技術和人員能做Mohs手術，有很大概率能徹底清除病竈，以後定期來覆查，基本上不會覆發。”
初漪牽著鄢清琪走近了一些。
陸醫生叮囑幾句，便帶著烏泱泱的醫生護士轉身。
初漪感激地看著他：“陸醫生，辛苦您了。”
陸醫生只是微微頷首，視線落在鄢清琪身上。
“非焉。”陸醫生說：“阿瑄已經和鄢澈談清楚了。”
鄢清琪抿緊唇角：“……替我謝謝媽媽。”
陸醫生搖搖頭：“她虧欠你，何須你謝。”
他又看了一眼鄢清琪和初漪牽著的手。
老人長嘆一口氣。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恭喜你自由了，非焉。”
在一眾醫生護士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老人微微佝僂著脊背，離開了病房。
陸醫生離開後，初漪朝鄢清琪抿起嘴角。
“成功啦，琪琪。”她語氣很開心：“你可以好好堅持航天這條路啦。”
老爸的病也有了徹底痊愈的希望。
世界似乎一下子明亮起來。
“咳咳咳。”初教授用力地咳了幾聲，才把兩人黏連的視線拉回來：“我要餓死了。”
“怎麽就能餓死你了。”初漪翻個白眼，走過去：“我今天特地去紫荊一的小炒給你打包的，你最愛的菠蘿咕咾肉和杏鮑菇牛柳，少油少鹽少辣椒。”
初教授把水果核一丟，表情欠揍。
“我不想吃這個，你給我去對面那家打包一碗潮汕生滾粥。”
“你連吃那麽幾天，昨天還說吃膩了呢？！”初漪瞪大眼睛。
“我又想吃了，不行嗎？”初教授捂著胸口：“好好好，不孝女兒，連這點要求……”
“行了行了，我去。”
初漪表示投降。
她放下手中的飯盒，去牽鄢清琪的手：“那我們……”
初教授呵止：“等等，琪琪給我留下。”
初漪：“？”
“之前學術論壇的論文，恰巧對組內的載人探月項目有啟發，我和琪琪討論下。”初教授擺擺手：“你聽不懂，快點走。”
初漪氣沖沖地離開了。
她狠狠甩上門，表達自己的怒火。
病房裏只剩下初教授和鄢清琪。
初教授溫和地笑笑，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琪琪，坐。”
鄢清琪依言坐下，思考了一下：“初老師，關於載人探月飛船的真空羽流……”
“等等。”
初教授打斷了鄢清琪的話。
“我支走初漪，是想跟你說些別的。”
鄢清琪莫名想起一些，岳父給女婿下馬威的新聞。
還是初漪給他看的。
初教授又笑了笑：“你不用緊張，我不是要拆散你和初漪。”
“嗯。”鄢清琪還是坐得筆直。
“陸致龍醫生是你的外公，當年是你請他出山為我做手術。你原名叫陸非焉。”初教授神色覆雜看著他：“你當年一定要做我的學生，你高中在雅理……”
“我真是老了，花了這麽久才意識到——你就是高中時和初漪聯系的，那個‘焉焉’。”
鄢清琪僵了一下。
他有些無措地垂下長睫，遮住清黑的眼眸。
“琪琪，我……”初教授嘆了口氣：“我很欣慰，還能心無芥蒂地喜歡漪漪。”
鄢清琪搖了搖頭：“我沒有怪過她。”
“很抱歉，我和她明明是最心疼你的人才對……卻給你帶來過傷害。”
“真的沒關系。”鄢清琪說。
“你不打算跟初漪說嗎？”
鄢清琪搖了搖頭。
“為什麽？”
“和您現在的表現一樣，她會後悔，會傷心。”鄢清琪想了想：“沒有必要說。”
初教授苦笑了一聲：“是這樣嗎？”
他看向鄢清琪：“琪琪，有件事情，雖然你不怪初漪，但是我應該向你道歉。”
“當年初漪很久沒回你，是因為我沒收了她的手機。”
“過年的時候，你和初漪說你想從雅理轉來她的學校……那些話是我回的。”
“初漪那天跟我吵架，說她以後不想學航天專業。”
“所以看到你的留言才那麽生氣，和你說了一些太過分的話，真的抱歉。”
初教授說完這些話後。
看到鄢清琪緩緩擡起長睫，那雙眼眸清澈得像是映照得出世上的一切。
鄢清琪默默地笑了一下。
命運曾經卷起過很多灰塵和砂礫，想要變成一座山，落在少年的脊背上。
可是少年從不低頭。
最後。
事了拂衣去，塵與恨不沾身。
幾天後。
鄢清琪剛把車停在鄢宅門口，鄢清傑就沖過來，給副駕駛的初漪開了門。
“嫂子，歡迎大駕光臨。”鄢清傑吊兒郎當地笑了笑：“應該是你最後一次來這兒了。”
十月底的紫金山，已經被秋意染遍。
遠處的重山疊嶂是金燦燦的海，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初漪望著遠處，笑了笑：“這兒值得留戀的，只有風景吧。”
陸瑄和鄢澈談判之後，鄢澈妥協，不再幹涉鄢清琪的事。
但鄢澈又咽不下這口氣。
昨天讓秘書捎來消息，勒令鄢清琪立刻把鄢宅裏所有他的東西都搬出去。
聽到初漪的話，鄢清傑驚呼：“沒有我嗎？”
初漪：“……”
鄢清琪繞過車頭，走過來。
“進去吧。”他瞥了一眼鄢清傑：“你又不經常待這兒，不是下學期開始住校嗎？”
“嘖，放假總得回來吧。”鄢清傑撇撇嘴，又挑眉看向鄢清琪：“我能不能去你那兒住？”
“不行。”初漪立馬拒絕：“不要打擾我和你哥的二人世界。”
鄢清傑無聲地笑了下，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
幾人走到客廳後。
鄢清琪並不打算讓初漪動手收拾，低頭朝她笑了下。
“你在這兒等我會兒，蘇阿姨給你做了甜點。”
初漪點點頭，甜甜地笑：“那我在這裏等你哦~”
鄢清琪和鄢清傑走出很遠，初漪還趴在沙發靠背上沖他們擺手。
鄢清傑轉了一下眼珠。
“哎喲，哥。”他拍了一下大腿：“爸已經讓人把你的一部分東西搬到地下室去了，先去地下室收拾唄。”
鄢清琪不疑有他：“行，走吧。”
鄢清傑表情痛苦地捂著肚子：“我肚子疼……你先去，我等下來。”
鄢清琪瞥他一眼：“……哦。”
等鄢清琪的身影消失在扶梯轉角。
鄢清傑的表情一下子從齜牙咧嘴恢覆了正常。
他返回客廳，走到沙發旁邊：“嫂子。”
初漪捏著甜點勺，轉過頭，看到鄢清傑沖她笑得露出一嘴白牙，渾身起雞皮疙瘩。
“怎麽了？”
“我哥想了想，還是覺得大家一起收拾比較快。”鄢清傑說：“樓上其實沒多少東西，你可以幫忙嗎？”
初漪站起身，點點頭：“可以啊。”
鄢清傑把初漪帶到了樓上。
他停在鄢清琪房間門口，意味深長地一笑：“嫂子，那你進去吧，我下去幫我哥忙。”
初漪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是點頭應道：“好。”
然後轉身走了進去。
初漪之前就來過鄢清琪的房間。
布局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肉眼可見地少了一些東西。
原先滿滿當當的書架基本上已經空了。
只有書桌上，突兀地放著一個精致的木盒子。
約莫A4紙大小，由上了漆的紅木制成，有上鎖的搭扣，卻沒有鎖。
初漪走過去。
好奇地打開了盒子的上蓋。
映入眼簾的竟然是英文的畢業證書封面。
“鄢清琪的畢業證。”初漪念念有詞，拿起那本厚厚的畢業證書，笑起來：“讓我看看他大學畢業長什麽樣……”
她翻開。
一張照片悠悠地打著轉飄落到她腳邊。
初漪低下頭。
她睜大了眼睛。
腦子嗡的一聲。
——是一頭綠色短發的她，在那張褪色的照片上。
笑得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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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幾上，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鄢清琪終於回過神來。
是鄢清傑發來的消息。
【傑崽】：我問過衡一寧了。
【傑崽】：[聊天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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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清琪從上往下迅速看完後。
瞳孔裏的神色愈來愈冷。
他回想起，初漪在他懷裏抽泣。
卻不願意說出實情的樣子。
鄢清琪垂下長睫，另一只手膝蓋上緩慢地叩著。
【傑崽】：我嫂子也太慘啦。
【傑崽】：怎麽有素質這麽差的大學生。
鄢清琪想了想。
【y】：清傑，你幫我個忙。
【傑崽】：嘿，沒問題，隨時效勞。
【y】：你之前不是參加過黑客大賽嗎。
【y】：能查查看吧。
【傑崽】：喔~我懂。
【傑崽】：這種人肯定能扒出不少瓜。
【y】：嗯。
【y】：就算沒有，之前那些事，我還沒找他算賬。
【傑崽】：oyi~戀愛腦，yue。
【y】：什麽意思。
【傑崽】：你就找我幫過兩次忙。
【傑崽】：一次是因為初漪，一次還是因為初漪。
【y】：……課文看多了嗎？
【y】：小孩子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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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清琪再次撫上自己，不爭氣地彎起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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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漪轉了一圈，視線落在了客廳一側的全景落地陽臺上。
昨天到的時間太晚，還拉著窗簾，沒註意到它。
初漪走過去，驚嘆地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
甚至能俯瞰整個H大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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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了一跳，接起電話，沒好氣地開口：“這麽久了——”
“你好，是初賢州的家屬嗎？”
初漪的聲音窒住，心猛然往下一墜。
“你爸爸現在在南醫附院，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初漪坐在手術室門口。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總讓她想起很多不美好的記憶。
她緊緊地攥著手，盯著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一只微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然後輕輕地掰開了她嵌進掌心的指尖。
“漪漪。”
初漪倉皇地擡眼，鄢清琪站在她面前，彎下腰，清黑的眸擔憂地看著她。
桂花糕淺淡的香氣，短暫驅散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你一上午都沒吃東西。”
鄢清琪將那盒桂花糕遞到她面前。
初漪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我吃不下。”
說出口，發現自己嗓子嘶啞得可怕。
鄢清琪蹲下身，與低著頭的初漪對視。
“那，喝點水吧？好不好？”
初漪和鄢清琪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雙手撐在膝蓋上，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裏。
“我好害怕，琪琪。”
“漪漪……初教授一定會沒事的。”
“怎麽會又覆發了……”初漪顫抖著聲音：“心臟腫瘤發病率那麽低，怎麽偏偏就讓我老爸碰上了？”
鄢清琪拉住她的手，像是在給她力量。
“以後要是一直覆發，我老爸怎麽辦？就天天待在醫院嗎？他那種人，要是以後被困在醫院，會瘋掉的。”
初漪渾身發冷。
鄢清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現在還是良性，別嚇自己，漪漪。”
初漪想起那年高三。
初教授躺在醫院，成天念叨著，還有實驗沒做完，還要看學生的數據。
病痛的折磨下，再堅強的人也會變得不堪一擊。
甚至，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初教授會對她說：“漪漪，要不然我去找你媽媽吧。”
初漪吹胡子瞪眼：“你亂說什麽呢？”
初教授不吭聲，像是睡著了，眉頭又皺得很緊。
只留她背過身，眼淚唰一下掉下來。
那段時間就像浸泡在眼淚裏，看不見一點兒光。
哭著走路，哭著上課，哭著做卷子。
一節語文課上，她跟著朗讀《祭侄文稿》，心突然像被攥住一樣抽痛，再也忍不住，把頭埋在課本後面，咬著牙抽泣。
如果不是那位心血管的老泰鬥願意出山。
她在那種提心吊膽的情況下，遲早會徹底崩潰。
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初漪擡起臉，看到幾個年輕的護士圍著一位頭發花白的醫生朝手術室的方向趕過來。
老醫生戴著口罩和手術帽，路過她和鄢清琪的時候，還朝他們這裏瞥了一眼。
相貌和身材，莫名有些眼熟。
“會好起來的，漪漪。相信我。”
初漪聽到鄢清琪的聲音，低沈又溫柔。
像是能給她力量。
“琪琪……”初漪喃喃地叫他的名字。
然後她抱住鄢清琪的脖子，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
冰涼的眼皮貼著他脖側跳動的脈搏。
溫熱、有力。
她這次，終於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燈終於滅了。
初教授被推出手術室後，便被轉移到了重癥病房。
初漪只來得及看了他一眼。
醫生和護士陸陸續續地從手術室走出來，那位頭發花白的醫生徑直走到了初漪的面前。
他摘下口罩，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初漪，沈聲問道。
“你是初賢州病人的女兒嗎？”
初漪蹭一下站起來。
“是我，醫生。我老爸他……”
看清老人的樣貌，初漪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陸醫生，是您？！我……”
老人擡手，打斷了初漪接下來的話。
“今天已經切除了最主要的一處心臟粘液瘤，因為做了開胸手術所以需要在重癥監護室待兩到三天。”
“但是還是有一部分擴散到了瓣膜，需要做一段時間放療，然後再看情況能不能徹底切除。”
“目前還是有好消息，發現的時候是良性，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初漪懸著的心落下了一點。
老人又轉頭看向鄢清琪。
嚴肅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媽媽叫我回廬裏，討論幾年前的事情……”老人拍了拍鄢清琪的肩膀：“阿瑄終於對鄢澈徹底死心了，也終於放下了強加給你的那些怨恨。”
“你辛苦了，非焉。”
老人又轉頭看了一眼初漪。
隨後背著手離開了。
初漪怔怔地看著老人離開的背影。
好半天，她才回過神：“陸醫生……陸……”她震驚地看著鄢清琪：“陸醫生難道是你外公？！”
“……嗯。”
“所以那年……是你為了我老爸，才請他出山的？”
鄢清琪垂下長睫，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是。”
初漪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股奇異的暖流，在胸口湧起。
她看著鄢清琪。
然後伸手，抱住了鄢清琪的腰，將頭埋進他的懷裏。
“……幸好有你，琪琪。”
初漪突然有些詞窮，用臉在他胸前的衣服上蹭了蹭眼淚。
“幸好……還有你。”
初漪從噩夢中驚醒。
她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一頭冷汗，胸膛劇烈起伏。
周遭安靜得可怕。
窗外夜色深濃，慘白的月光湧進來，鋪滿了她隔壁那張空蕩蕩的病床。
心像是瞬間墜入懸崖，痛得她渾身顫抖。
“琪琪？”初漪打著冷戰，猶豫地開口：“……鄢清琪？”
“鄢清琪？”
初漪擡高了聲音。
無人回應。
她翻身跳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
門突然被哢嗒轉開。
那道熟悉的身影，背著走廊的光映入初漪的視線。
鄢清琪掃視了一圈，看到了站在地上的她。
“漪漪？”
他把燈打開了。
看到初漪臉上縱橫交錯的淚，鄢清琪一怔，快步朝她走過來。
“你怎麽了？”
鄢清琪扶著她單薄的肩膀，柔聲開口：“怎麽沒穿鞋呢，你先坐下好不好？”
初漪看著他，眼神倉皇：“你去哪了？”
鄢清琪舉了舉手中的東西：“你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才睡下，我怕你晚上醒了餓，去樓下買了碗粥。”
初漪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袋子上。
是外賣碗的形狀。
初教授進重癥監護室後，初漪就一直留在醫院，坐在走廊上不肯走。
晚上，鄢清琪勸她回家休息，被她拒絕了。
她不敢一個人回家。
也不放心把老爸一個人留在這裏。
又僵持了十幾個小時後，鄢清琪為她開了間空病房，又勸了好久。
初漪才妥協，在陪護床上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卻也睡得不安穩。
夢裏是光怪陸離的場景，真真假假。
媽媽的葬禮，大雨，黑白影像。
她想去找初教授，病房裏卻空無一人。
她又跑到學校。
偌大的校園也空空蕩蕩，她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尋找，呼喚著老爸。
然後她突然看到了鄢清琪。
她抓住他的衣袖。
他低頭看她。
神色漠然，像看到陌生人一般冷。
聲音也冷冰冰的。
他說。
“你是誰。”
初漪才一下子驚醒。
“漪漪？”鄢清琪看到初漪驚疑不定的臉色，擔憂地叫她的名字。
初漪回過神，看向他。
“鄢清琪……”她顫抖著聲音說：“要是我老爸真的不在了，我們怎麽辦？”
“漪漪，初老師現在沒有生命危險，真的。”
鄢清琪去拉初漪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初漪自嘲地笑了下：“我任性、嬌氣，脾氣不好，心眼也小，也不是非常聰明，也不算很優秀……”
“你很好，漪漪。”
鄢清琪斬釘截鐵地回。
初漪聽不進去。
“但是你很優秀，你比我強得多，我本身沒有什麽資格讓你青眼相加，是因為、是因為……”
她哽咽了一下：“是因為我老爸的關系，我這麽一個不怎麽樣的人，才有資格被你看見啊。”
鄢清琪心痛了一下。
他去抱初漪，她用力推他，他就攥緊她的手腕，把她用力拉進懷裏。
“漪漪，不是這樣的。”
“本來就是這樣的！”
初漪渾身都在發抖：“本來就一直都是我主動！我主動去找你幫忙，我主動請你吃飯，我主動跟你去學術會議，就連告白都是我主動的——還有那個晚上，我在船上是裝醉，是我主動親你——”
鄢清琪怔了一下。
“你根本沒有多喜歡我！你沒有我這麽喜歡你——要是沒有我老爸，我這輩子都只能是、只能是在臺下仰望你的那個人！”初漪在他懷裏拼命掙紮：“你是不是也是顧忌我老爸才接受我？覺得可以和我勉強將就？如果、如果我老爸真的走了，我們倆變成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也無所謂？！”
初漪想象到那個場景，都覺得自己會瘋掉。
她只有她老爸一個親人了。
如果失去了老爸，鄢清琪再用那種。
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他再也不會對她笑了的話。
她真的活不下去的。
鄢清琪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太多話，像是堵在喉嚨裏。
他差一點點就想對她說出真相了。
可是不行。
他的暗戀並不光明，他從沒想過控訴她曾經的傷害。
因為她現在知道了會傷心。
他只想把這些事情都變成秘密。
鄢清琪用力制住發瘋的初漪，他抱住她的腰，像是要將她嵌進懷裏。
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
話說出口時，是壓不住的顫抖。
“結婚吧，好不好？漪漪。”他說：“那樣，我和你，不論如何，都是家人。”
初漪的掙紮僵住了。
她擡起臉看向他，水粼粼的眼睛因震驚而張大。
是全然的猝不及防和不敢置信。
對視十幾秒後。
鄢清琪垂下長睫，避開她的視線。
兩人似乎終於冷靜了下來。
鄢清琪再次開口，聲線放緩。
剛才幾乎沒什麽思考時間的話，太急切了，反而把她嚇到了。
“漪漪，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不要不相信你自己。”
他說。
“你很好。”
他又說。
“我很愛你。”
一天後，初教授轉出了重癥監護室。
之後的半個月，初漪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完後，都會來醫院。
而鄢清琪能開車，所以還來得比她頻繁些。
這天下午，初漪打包了學校食堂的菜，坐上鄢清琪的車來了醫院。
進病房的時候，初教授倚在床頭，正嘎吱嘎吱地咬著蘋果。
身邊圍著一圈查房的醫生護士。
“過幾天應該就能手術了。”一道年邁的聲音沈沈道：“醫院今年的技術和人員能做Mohs手術，有很大概率能徹底清除病竈，以後定期來覆查，基本上不會覆發。”
初漪牽著鄢清琪走近了一些。
陸醫生叮囑幾句，便帶著烏泱泱的醫生護士轉身。
初漪感激地看著他：“陸醫生，辛苦您了。”
陸醫生只是微微頷首，視線落在鄢清琪身上。
“非焉。”陸醫生說：“阿瑄已經和鄢澈談清楚了。”
鄢清琪抿緊唇角：“……替我謝謝媽媽。”
陸醫生搖搖頭：“她虧欠你，何須你謝。”
他又看了一眼鄢清琪和初漪牽著的手。
老人長嘆一口氣。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恭喜你自由了，非焉。”
在一眾醫生護士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老人微微佝僂著脊背，離開了病房。
陸醫生離開後，初漪朝鄢清琪抿起嘴角。
“成功啦，琪琪。”她語氣很開心：“你可以好好堅持航天這條路啦。”
老爸的病也有了徹底痊愈的希望。
世界似乎一下子明亮起來。
“咳咳咳。”初教授用力地咳了幾聲，才把兩人黏連的視線拉回來：“我要餓死了。”
“怎麽就能餓死你了。”初漪翻個白眼，走過去：“我今天特地去紫荊一的小炒給你打包的，你最愛的菠蘿咕咾肉和杏鮑菇牛柳，少油少鹽少辣椒。”
初教授把水果核一丟，表情欠揍。
“我不想吃這個，你給我去對面那家打包一碗潮汕生滾粥。”
“你連吃那麽幾天，昨天還說吃膩了呢？！”初漪瞪大眼睛。
“我又想吃了，不行嗎？”初教授捂著胸口：“好好好，不孝女兒，連這點要求……”
“行了行了，我去。”
初漪表示投降。
她放下手中的飯盒，去牽鄢清琪的手：“那我們……”
初教授呵止：“等等，琪琪給我留下。”
初漪：“？”
“之前學術論壇的論文，恰巧對組內的載人探月項目有啟發，我和琪琪討論下。”初教授擺擺手：“你聽不懂，快點走。”
初漪氣沖沖地離開了。
她狠狠甩上門，表達自己的怒火。
病房裏只剩下初教授和鄢清琪。
初教授溫和地笑笑，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琪琪，坐。”
鄢清琪依言坐下，思考了一下：“初老師，關於載人探月飛船的真空羽流……”
“等等。”
初教授打斷了鄢清琪的話。
“我支走初漪，是想跟你說些別的。”
鄢清琪莫名想起一些，岳父給女婿下馬威的新聞。
還是初漪給他看的。
初教授又笑了笑：“你不用緊張，我不是要拆散你和初漪。”
“嗯。”鄢清琪還是坐得筆直。
“陸致龍醫生是你的外公，當年是你請他出山為我做手術。你原名叫陸非焉。”初教授神色覆雜看著他：“你當年一定要做我的學生，你高中在雅理……”
“我真是老了，花了這麽久才意識到——你就是高中時和初漪聯系的，那個‘焉焉’。”
鄢清琪僵了一下。
他有些無措地垂下長睫，遮住清黑的眼眸。
“琪琪，我……”初教授嘆了口氣：“我很欣慰，還能心無芥蒂地喜歡漪漪。”
鄢清琪搖了搖頭：“我沒有怪過她。”
“很抱歉，我和她明明是最心疼你的人才對……卻給你帶來過傷害。”
“真的沒關系。”鄢清琪說。
“你不打算跟初漪說嗎？”
鄢清琪搖了搖頭。
“為什麽？”
“和您現在的表現一樣，她會後悔，會傷心。”鄢清琪想了想：“沒有必要說。”
初教授苦笑了一聲：“是這樣嗎？”
他看向鄢清琪：“琪琪，有件事情，雖然你不怪初漪，但是我應該向你道歉。”
“當年初漪很久沒回你，是因為我沒收了她的手機。”
“過年的時候，你和初漪說你想從雅理轉來她的學校……那些話是我回的。”
“初漪那天跟我吵架，說她以後不想學航天專業。”
“所以看到你的留言才那麽生氣，和你說了一些太過分的話，真的抱歉。”
初教授說完這些話後。
看到鄢清琪緩緩擡起長睫，那雙眼眸清澈得像是映照得出世上的一切。
鄢清琪默默地笑了一下。
命運曾經卷起過很多灰塵和砂礫，想要變成一座山，落在少年的脊背上。
可是少年從不低頭。
最後。
事了拂衣去，塵與恨不沾身。
幾天後。
鄢清琪剛把車停在鄢宅門口，鄢清傑就沖過來，給副駕駛的初漪開了門。
“嫂子，歡迎大駕光臨。”鄢清傑吊兒郎當地笑了笑：“應該是你最後一次來這兒了。”
十月底的紫金山，已經被秋意染遍。
遠處的重山疊嶂是金燦燦的海，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初漪望著遠處，笑了笑：“這兒值得留戀的，只有風景吧。”
陸瑄和鄢澈談判之後，鄢澈妥協，不再幹涉鄢清琪的事。
但鄢澈又咽不下這口氣。
昨天讓秘書捎來消息，勒令鄢清琪立刻把鄢宅裏所有他的東西都搬出去。
聽到初漪的話，鄢清傑驚呼：“沒有我嗎？”
初漪：“……”
鄢清琪繞過車頭，走過來。
“進去吧。”他瞥了一眼鄢清傑：“你又不經常待這兒，不是下學期開始住校嗎？”
“嘖，放假總得回來吧。”鄢清傑撇撇嘴，又挑眉看向鄢清琪：“我能不能去你那兒住？”
“不行。”初漪立馬拒絕：“不要打擾我和你哥的二人世界。”
鄢清傑無聲地笑了下，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
幾人走到客廳後。
鄢清琪並不打算讓初漪動手收拾，低頭朝她笑了下。
“你在這兒等我會兒，蘇阿姨給你做了甜點。”
初漪點點頭，甜甜地笑：“那我在這裏等你哦~”
鄢清琪和鄢清傑走出很遠，初漪還趴在沙發靠背上沖他們擺手。
鄢清傑轉了一下眼珠。
“哎喲，哥。”他拍了一下大腿：“爸已經讓人把你的一部分東西搬到地下室去了，先去地下室收拾唄。”
鄢清琪不疑有他：“行，走吧。”
鄢清傑表情痛苦地捂著肚子：“我肚子疼……你先去，我等下來。”
鄢清琪瞥他一眼：“……哦。”
等鄢清琪的身影消失在扶梯轉角。
鄢清傑的表情一下子從齜牙咧嘴恢覆了正常。
他返回客廳，走到沙發旁邊：“嫂子。”
初漪捏著甜點勺，轉過頭，看到鄢清傑沖她笑得露出一嘴白牙，渾身起雞皮疙瘩。
“怎麽了？”
“我哥想了想，還是覺得大家一起收拾比較快。”鄢清傑說：“樓上其實沒多少東西，你可以幫忙嗎？”
初漪站起身，點點頭：“可以啊。”
鄢清傑把初漪帶到了樓上。
他停在鄢清琪房間門口，意味深長地一笑：“嫂子，那你進去吧，我下去幫我哥忙。”
初漪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是點頭應道：“好。”
然後轉身走了進去。
初漪之前就來過鄢清琪的房間。
布局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肉眼可見地少了一些東西。
原先滿滿當當的書架基本上已經空了。
只有書桌上，突兀地放著一個精致的木盒子。
約莫A4紙大小，由上了漆的紅木制成，有上鎖的搭扣，卻沒有鎖。
初漪走過去。
好奇地打開了盒子的上蓋。
映入眼簾的竟然是英文的畢業證書封面。
“鄢清琪的畢業證。”初漪念念有詞，拿起那本厚厚的畢業證書，笑起來：“讓我看看他大學畢業長什麽樣……”
她翻開。
一張照片悠悠地打著轉飄落到她腳邊。
初漪低下頭。
她睜大了眼睛。
腦子嗡的一聲。
——是一頭綠色短發的她，在那張褪色的照片上。
笑得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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