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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像流水一樣傾瀉。
整個世界都明亮而朦朧。
初漪的眼睛好一會才適應了強光，看清了自己手裏的東西。
一張高考準考證。
證件照上的短發女孩面龐青澀而姣好，笑容燦爛，星眸閃亮，兩頰有淺淺的梨渦。
初漪下意識地握住對面女生的手，點頭哈腰：“謝謝你，同學，你簡直是我的再生父母！等高考完，我必須得請你吃頓飯！”
她看到自己頰邊的綠毛隨著她的動作上下飛舞。
對面女生驚恐地把手抽出來，瘋狂搖頭：“不不不，不是我撿到的。”女生轉身指了指身後：“是那個男生撿到的，你應該請他吃飯。”
初漪錯開視線，看向女生的身後。
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身姿挺拔，步伐從容地與人潮背向而行。
義無反顧地走向盡頭那片明亮的光海。
但初漪卻突然升起一陣恐懼。
似乎他走進去就會被光吞噬似的。
初漪提步狂奔。
風聲像擦身而過的時光一樣在耳畔呼嘯。
終於——初漪在少年即將沒入那團光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些籠著所有畫面的光像是被抽空般瞬間散去了。
周圍的場景倏然變化，一切都變得清晰而真實。
梧桐茂密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圍墻邊上的磚紅得像火。
被初漪拉住手腕的少年轉身看向她。
少年的黑眸中有一絲錯愕，陽光從樹葉的罅隙間投落在他清雋的容顏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
初漪怔了怔：“……鄢清琪？”
世界好像瞬間變得很小，只剩下這片她與他對視的樹蔭。
鄢清琪抿了抿唇，露出一個小小的羞澀笑容，然後將右手裏的東西遞到了初漪的面前。
——一杯草莓桃子酪酪。
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緩緩地滑落，落在少年白皙的虎口上。
“嗞——嗞——嗞——”
手機振動的聲音，像一枚插入夢境的長劍。
畫面在瞬間就被攪得粉碎，初漪有些煩躁地閉著眼睛在身側摸索。
摸了半天無果，她蹙著眉睜開眼。
一眼就看到，落地窗外幻夢般的黃昏畫卷。
市中心林立的高樓大廈，都覆上了一層暖色的暮光，少了幾分賽博世界的冰冷感。
外形酷似“開瓶器”的地標建築就在矗立在落地窗的對面，整面玻璃幕墻倒映著絢爛的晚霞。
初漪慢慢回過神，想起自己現在是在酒店房間。
因為她身體不舒服，所以下了高鐵後，鄢清琪先帶著他們來到了酒店check in。
這次的學術會議在中心大廈舉行，鄢清琪訂的是樓上J酒店的套房。
會議開幕式是當天下午14：00到15：30，包含下午茶歇，單純的聽眾並不能參與這個環節。所以初漪留在酒店，喝了一盅酒店送來的關懷甜湯，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初漪收回視線，終於在床頭櫃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機。
她伸手把手機勾過來。
屏幕上的時間是17：04。
“……”初漪呆了一會兒。
她好像連今天下午的主題會議都錯過了。
初漪翻了翻記錄，發現鄢清琪並沒有發消息催過她。
剛剛的振動來自於衡一寧的消息提醒。
【二寧】：你和學神到上海了嗎？
【二寧】：學術會議怎麽樣啊？
【漪漪】：到上海了。
【漪漪】：姨媽痛，沒去。
【二寧】：[真有你的.jpg]
【二寧】：還好你不在宿舍。
【漪漪】：怎麽了？
【二寧】：劉皓之前不是消失好幾天了嘛，陳忱都快急死了。
【二寧】：今天下午劉皓終於上線回了陳忱消息。
【二寧】：結果陳忱多說了他幾句，他就要和陳忱分手。
【漪漪】：。
【二寧】：陳忱現在都要哭崩潰了……
要是初漪在宿舍，陳忱肯定拉不下臉在她面前哭。
也不會找衡一寧尋求安慰。
【漪漪】：在你懷裏哭嗎？
【漪漪】：[我好綠.jpg]
【二寧】：她現在在洗臉。
【二寧】：你都和別的男人去開房了。
【二寧】：[謝謝你送我的綠帽子.jpg]
【漪漪】：滾吧。
【漪漪】：去安慰你的新歡。
初漪切換界面，找到鄢清琪的聊天框。
【漪漪】：我好像睡過頭了。
【漪漪】：學術會議結束了嗎？
初漪等了一會兒，鄢清琪沒回，估計還在開學術會議。
小腹的墜痛又開始肆虐，從一點像全身蔓延。
初漪把手機扔到一邊，抱著枕頭在床上蜷縮著，再次閉上眼。
“咚咚。”
初漪好不容易醞釀出一點兒睡意，套房的門突然響起兩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誰啊？”初漪從被子裏探出頭。
“是我。”
鄢清琪的聲音隔著門模糊地傳進來。
初漪盯著那道繪著山水圖的門，腦子還有點木木的。
“我給你買了點藥……還有熱水。”鄢清琪說：“你還好嗎？我放在門口，你等下出來拿可以嗎？”
“我不舒服，起不來。”初漪故意和他作對。
門外靜了一會兒。
“那……我可以進來嗎？”
“門沒鎖。”初漪又把自己埋回了被子裏。
哢嗒一聲。
門開了。
房間內全鋪著軟綿綿的地毯，初漪聽不見鄢清琪的腳步聲。
她蒙在被子裏，四周靜悄悄的。
鄢清琪舉著藥和一壺熱水，怔怔地看著床上那團白色的鼓包。
他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我放在床頭櫃上，你等會記得起來吃。”
那團鼓包動了動，像一只胖滾滾的蠶寶寶。
但是沒說話。
鄢清琪把東西輕手輕腳地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他想了想，又從窗前的桌子上拿起一張便利貼，打算給初漪留言。
初漪在被子裏待了一會兒，渾身都悶出一層汗。
房間內一片寂靜。
她覺得鄢清琪應該已經離開了。
心頭好像燃起一團燥火。
“鄢清琪，你走了嗎？”
落地窗前的鄢清琪筆尖頓住，有些錯愕地回頭。
“沒有。”
那團被子嘩啦一下，像一團飄起的雲飛到一邊，
初漪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的T恤睡得有些皺巴巴的，隨著她剛才的大動作露出一截白皙的細腰。
鄢清琪飛快地移開視線，落回了她的臉上。
初漪的頭發有些毛糟糟地貼在頰邊，鼻尖和臉頰都有點紅，一雙水波瀲灩的桃花瞪得圓溜溜地看著他。
鄢清琪攥緊手中的筆：“怎麽了？”
“你……”初漪的小臉皺成一團：“你過來點，我不想扯著嗓子和你說話。”
鄢清琪依言走到床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初漪纖長白皙的鎖骨，烏黑的發絲淩亂地搭在她的肩上。
鄢清琪移開了視線，像是在欣賞床頭那幅茉莉圖。
“你幹嘛不叫我起來？”初漪鼓著臉：“你不是說，這次學術會議的機會很珍貴，讓我不要錯過嗎？”
“你身體不舒服。”鄢清琪說完，看初漪還是一臉不快，以為她是因為沒能去看下午的會議而不高興，又安慰道：“今天下午的主題是衛星與空間制導的發展趨勢，你對這個方向不感興趣，可以不去的。”
初漪覺得自己現在像一只裝滿氣的氣球。
有種再不發洩出來，就要炸了的感覺。
“那你叫我今天來幹什麽？”
初漪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鄢清琪果然怔住了，黑眸懵懵地盯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初漪攥緊枕頭，強行壓下心裏那點愧意，連珠炮似的發問：“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被甩後還戀戀不忘的？幹嘛還對我這麽好？”
鄢清琪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聲弦斷的錚鳴。
他看著初漪，她的臉氣鼓鼓的，一雙好看的眼眸怒沖沖地瞪著他。
不是遙遠望著的她。
是近在咫尺的她。
不是照片上模糊的她。
是生動鮮活的她。
五年的時光好像把痛感拉得很長。
讓鄢清琪甚至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種，心頭被狠狠刺痛的感覺。
鄢清琪高二那年的寒假。
除夕當天傍晚，鄢澈和雲姨，帶著他和鄢清傑一起去雞鳴寺祈福。
上山時，鄢清琪獨自一人落在後面。
個子小小的清傑跑來跑去，雲姨溫柔地擦去清傑額頭的汗。
鄢澈也露出笑意：“別鬧了，像個小猴子似的，你媽媽壞了寶寶。”
前面三人……或者四人，才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鄢清琪低下頭，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聊天頁面空白占了大半，只有右側的寥寥幾條消息。
初漪已經近半個月沒有回覆過他了。
他想了想，還是打下四個字。
【焉焉】：除夕快樂。
鄢清琪盯了一會兒手機，直到走上臺階的盡頭，才移開視線。
人潮鼎沸，摩肩接踵。
燦爛的煙花在夜幕中火樹銀花般盛放，他舉起手機，對著天空拍了一張照片。
鄢清琪看了幾秒安靜的聊天框，最後還是沒有按下發送。
她可能在忙吧。
還是不要過多打擾她了。
鄢澈在前面帶著幾人領了香，往正殿走的樣子意氣風發。合作夥伴的祝福電話一個接著一個，鄢澈大笑著和電話那頭談笑風生。
“今年公司的財報相當優秀，之前開發的搜題軟件反響很好，帶動著整個在線教育平臺也蒸蒸日上。”
“我？我帶家人來雞鳴寺來上幾炷香，希望明年進軍K9領域能一切順利啊。哈哈哈，我這兒太吵了，同樂同樂！”
鄢清傑回頭來拉站在原地的鄢清琪：“哥，你怎麽沒拿香啊？”
鄢清琪平靜地答：“我沒有什麽願望。”
“欸？怎麽可能沒什麽願望啊？”鄢清傑把自己手中的三支香分給他一支：“總之來都來了，明天吃頓好的也是願望啊。比如，我的願望就是老爸給我買臺新電腦。”
鄢清琪捏著那柱香。
佛像下，柵欄外，持香拜佛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色。
好像都相信，此刻許下的美好夙願能被實現。
鄢清琪隨著人流走過去。點燃香之後，他站在臺階下，沒有走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他又想，神佛應該也沒空搭理他微不足道的願望。
“我的願望……”可鄢清琪還是閉上眼，喃喃道：“我想見初漪一面。”
一面就好。
他不奢求更多。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女人的驚呼，和男人的怒吼，夾雜在嘈雜的煙火聲中。
鄢清琪充耳不聞，擡頭看向殿內的佛像，蓮花座上金身燦燦，佛祖低眉斂目，神情安詳平靜。
他什麽也沒想，就這麽看了一會兒。
直到有人突然用力攥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拖。
鄢清琪轉頭，看到鄢澈扭曲的怒容。鄢澈拖著他走了幾步路，猛地將他甩開。
一個成年男人動怒的力氣。
鄢清琪踉蹌地退了幾步，差點摔倒的時候，脊背磕上了金屬的香爐，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什麽讓自己站穩，卻碰倒了香爐邊上插著的一排香。
滾燙的香灰雪一樣落在他的手臂上。
鄢清琪反手抓住煨熱的爐邊，終於站穩，怔怔地擡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清傑正扶著雲姨，他的媽媽抱著手臂站在一側的陰影裏，表情扭曲地盯著鄢澈和雲姨。
看到鄢澈低頭詢問雲姨情況，媽媽又瘋了一樣撲上來。
“鄢澈，我不許你安慰那個狐貍精！我不許！”
這時外公帶著幾人出現，拉住了歇斯底裏的媽媽，有人捂著媽媽的嘴，硬是將她拉扯著走遠了。
“我們先去醫院。”鄢澈皺著眉說：“剛剛陸瑄沖出來的時候，我在前面插香，沒顧上扶你……你肚子還疼嗎？”
雲姨的嘴唇毫無血色，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鄢澈和鄢清傑一左一右地扶著她下山。
離開前，鄢澈看向遠遠跟著的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心領神會地挨個去找剛剛掏出手機拍照的圍觀群眾。
鄢清琪也下意識地要跟上去。
但鄢澈突然回頭，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
鄢澈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嫌惡地盯著他：“陸非焉，我們今天會來雞鳴寺的事，是你告訴陸瑄的吧？”
“既然你胳膊肘一心往外拐，就別回鄢家了。”
鄢澈冷冷地甩下一句話，帶著妻兒轉身下山離開。
鄢清琪目送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只有清傑糾結地回過幾次頭。
有很多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理解地看著面容清雋的少年表情依舊是無波無瀾的樣子。
手臂上的灼痛這時才開始發作，像附骨之疽一樣，往血肉中滲透。
鄢清琪目不斜視地繞過正殿，在一處小佛龕右邊的臺階上坐下。
一縷晚風吹過，將手臂上火燒火燎的痛短暫撫平，風過之後，又反撲得更劇烈。
鄢清琪覺得腦子裏亂亂的。
胸口也很悶，可是他沒有分辨情緒的能力。
鄢清琪想起寒假前，學校的老師說，讓他把家長請到學校。
他思考了很久，還是跟媽媽說了這件事。
媽媽很快答應了，但是她說有一個交換條件。
“焉焉，之後如果你知道鄢澈和雲曉霖一起出門了的話，就告訴媽媽。”
鄢清琪不會思考大人的話背後還有什麽隱藏的深意。
他回道：“好的，媽媽。”
媽媽來了學校，和學校老師在辦公室裏待了五分鐘，就提著包急匆匆地走了出來。
鄢清琪站在門口，看著她從他面前經過，都沒有註意到墻邊站著的他。
班主任追出來：“欸，鄢媽媽！鄢媽媽！您孩子的心理問題都這麽嚴重了——”
媽媽突然一激靈回過了頭。
她的唇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快步沖過來：“哦哦，我剛剛太急了，老師。休學這個事情，還是要從長計議。要不你們把鄢爸爸也請過來？”
磐磐鐘聲在鄢清琪耳邊響起，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除夕過去了。
僧人們會撞響一百零八道鐘聲，為新的一年祈願頌福。
鄢清琪搓了搓冷冰冰的手指，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聊天框還是靜靜的。
鄢清琪想，初漪在做什麽呢？
應該是在和她老爸一起過年吧？
不知道她老爸這次有沒有給她買炸雞腿。
裊裊的香火，悠遠的鐘聲。
像是一個能實現所有願望的夜晚。
【焉焉】：漪漪，你在哪個學校呀。
【焉焉】：我可不可以去你們學校？
【焉焉】：我之前在雅理上高二，但我不想待在那裏了。
那件事之後，媽媽就一直去學校找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覺得那裏能碰到鄢澈。
可是鄢澈根本不可能會為了他過來。
他想讓媽媽清醒一點。
鄢清琪想起，那個小小的願望。
【焉焉】：我們可以見一面吧？
鄢清琪其實做好了初漪不會回覆他的準備。
只是一切氣氛恰好，他冥冥中有種，此刻不說就沒有機會再說的預感。
鄢清琪擡頭望著夜空，煙火轉瞬即逝，卻將周遭一切照得徹亮。
最後一道鐘聲響起，世界漸漸歸於寂靜，只剩裊裊餘音在寺院裏縈繞。
膝蓋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了消息的提示音。
鄢清琪低頭看去。
那個沈寂了很久的藍色聊天框，一連發了好幾條過來。
【漪漪】：雅理不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名校嗎？
【漪漪】：低年級的不好好學習，成天想什麽有的沒的。
【漪漪】：趕緊給我滾遠點。
寫這章的時候，想到了餘秀華的一首詩。
“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暈裏倒退，一些我們以為永恒的，包括時間都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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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都明亮而朦朧。
初漪的眼睛好一會才適應了強光，看清了自己手裏的東西。
一張高考準考證。
證件照上的短發女孩面龐青澀而姣好，笑容燦爛，星眸閃亮，兩頰有淺淺的梨渦。
初漪下意識地握住對面女生的手，點頭哈腰：“謝謝你，同學，你簡直是我的再生父母！等高考完，我必須得請你吃頓飯！”
她看到自己頰邊的綠毛隨著她的動作上下飛舞。
對面女生驚恐地把手抽出來，瘋狂搖頭：“不不不，不是我撿到的。”女生轉身指了指身後：“是那個男生撿到的，你應該請他吃飯。”
初漪錯開視線，看向女生的身後。
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身姿挺拔，步伐從容地與人潮背向而行。
義無反顧地走向盡頭那片明亮的光海。
但初漪卻突然升起一陣恐懼。
似乎他走進去就會被光吞噬似的。
初漪提步狂奔。
風聲像擦身而過的時光一樣在耳畔呼嘯。
終於——初漪在少年即將沒入那團光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些籠著所有畫面的光像是被抽空般瞬間散去了。
周圍的場景倏然變化，一切都變得清晰而真實。
梧桐茂密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圍墻邊上的磚紅得像火。
被初漪拉住手腕的少年轉身看向她。
少年的黑眸中有一絲錯愕，陽光從樹葉的罅隙間投落在他清雋的容顏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
初漪怔了怔：“……鄢清琪？”
世界好像瞬間變得很小，只剩下這片她與他對視的樹蔭。
鄢清琪抿了抿唇，露出一個小小的羞澀笑容，然後將右手裏的東西遞到了初漪的面前。
——一杯草莓桃子酪酪。
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緩緩地滑落，落在少年白皙的虎口上。
“嗞——嗞——嗞——”
手機振動的聲音，像一枚插入夢境的長劍。
畫面在瞬間就被攪得粉碎，初漪有些煩躁地閉著眼睛在身側摸索。
摸了半天無果，她蹙著眉睜開眼。
一眼就看到，落地窗外幻夢般的黃昏畫卷。
市中心林立的高樓大廈，都覆上了一層暖色的暮光，少了幾分賽博世界的冰冷感。
外形酷似“開瓶器”的地標建築就在矗立在落地窗的對面，整面玻璃幕墻倒映著絢爛的晚霞。
初漪慢慢回過神，想起自己現在是在酒店房間。
因為她身體不舒服，所以下了高鐵後，鄢清琪先帶著他們來到了酒店check in。
這次的學術會議在中心大廈舉行，鄢清琪訂的是樓上J酒店的套房。
會議開幕式是當天下午14：00到15：30，包含下午茶歇，單純的聽眾並不能參與這個環節。所以初漪留在酒店，喝了一盅酒店送來的關懷甜湯，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初漪收回視線，終於在床頭櫃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機。
她伸手把手機勾過來。
屏幕上的時間是17：04。
“……”初漪呆了一會兒。
她好像連今天下午的主題會議都錯過了。
初漪翻了翻記錄，發現鄢清琪並沒有發消息催過她。
剛剛的振動來自於衡一寧的消息提醒。
【二寧】：你和學神到上海了嗎？
【二寧】：學術會議怎麽樣啊？
【漪漪】：到上海了。
【漪漪】：姨媽痛，沒去。
【二寧】：[真有你的.jpg]
【二寧】：還好你不在宿舍。
【漪漪】：怎麽了？
【二寧】：劉皓之前不是消失好幾天了嘛，陳忱都快急死了。
【二寧】：今天下午劉皓終於上線回了陳忱消息。
【二寧】：結果陳忱多說了他幾句，他就要和陳忱分手。
【漪漪】：。
【二寧】：陳忱現在都要哭崩潰了……
要是初漪在宿舍，陳忱肯定拉不下臉在她面前哭。
也不會找衡一寧尋求安慰。
【漪漪】：在你懷裏哭嗎？
【漪漪】：[我好綠.jpg]
【二寧】：她現在在洗臉。
【二寧】：你都和別的男人去開房了。
【二寧】：[謝謝你送我的綠帽子.jpg]
【漪漪】：滾吧。
【漪漪】：去安慰你的新歡。
初漪切換界面，找到鄢清琪的聊天框。
【漪漪】：我好像睡過頭了。
【漪漪】：學術會議結束了嗎？
初漪等了一會兒，鄢清琪沒回，估計還在開學術會議。
小腹的墜痛又開始肆虐，從一點像全身蔓延。
初漪把手機扔到一邊，抱著枕頭在床上蜷縮著，再次閉上眼。
“咚咚。”
初漪好不容易醞釀出一點兒睡意，套房的門突然響起兩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誰啊？”初漪從被子裏探出頭。
“是我。”
鄢清琪的聲音隔著門模糊地傳進來。
初漪盯著那道繪著山水圖的門，腦子還有點木木的。
“我給你買了點藥……還有熱水。”鄢清琪說：“你還好嗎？我放在門口，你等下出來拿可以嗎？”
“我不舒服，起不來。”初漪故意和他作對。
門外靜了一會兒。
“那……我可以進來嗎？”
“門沒鎖。”初漪又把自己埋回了被子裏。
哢嗒一聲。
門開了。
房間內全鋪著軟綿綿的地毯，初漪聽不見鄢清琪的腳步聲。
她蒙在被子裏，四周靜悄悄的。
鄢清琪舉著藥和一壺熱水，怔怔地看著床上那團白色的鼓包。
他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我放在床頭櫃上，你等會記得起來吃。”
那團鼓包動了動，像一只胖滾滾的蠶寶寶。
但是沒說話。
鄢清琪把東西輕手輕腳地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他想了想，又從窗前的桌子上拿起一張便利貼，打算給初漪留言。
初漪在被子裏待了一會兒，渾身都悶出一層汗。
房間內一片寂靜。
她覺得鄢清琪應該已經離開了。
心頭好像燃起一團燥火。
“鄢清琪，你走了嗎？”
落地窗前的鄢清琪筆尖頓住，有些錯愕地回頭。
“沒有。”
那團被子嘩啦一下，像一團飄起的雲飛到一邊，
初漪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的T恤睡得有些皺巴巴的，隨著她剛才的大動作露出一截白皙的細腰。
鄢清琪飛快地移開視線，落回了她的臉上。
初漪的頭發有些毛糟糟地貼在頰邊，鼻尖和臉頰都有點紅，一雙水波瀲灩的桃花瞪得圓溜溜地看著他。
鄢清琪攥緊手中的筆：“怎麽了？”
“你……”初漪的小臉皺成一團：“你過來點，我不想扯著嗓子和你說話。”
鄢清琪依言走到床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初漪纖長白皙的鎖骨，烏黑的發絲淩亂地搭在她的肩上。
鄢清琪移開了視線，像是在欣賞床頭那幅茉莉圖。
“你幹嘛不叫我起來？”初漪鼓著臉：“你不是說，這次學術會議的機會很珍貴，讓我不要錯過嗎？”
“你身體不舒服。”鄢清琪說完，看初漪還是一臉不快，以為她是因為沒能去看下午的會議而不高興，又安慰道：“今天下午的主題是衛星與空間制導的發展趨勢，你對這個方向不感興趣，可以不去的。”
初漪覺得自己現在像一只裝滿氣的氣球。
有種再不發洩出來，就要炸了的感覺。
“那你叫我今天來幹什麽？”
初漪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鄢清琪果然怔住了，黑眸懵懵地盯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初漪攥緊枕頭，強行壓下心裏那點愧意，連珠炮似的發問：“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被甩後還戀戀不忘的？幹嘛還對我這麽好？”
鄢清琪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聲弦斷的錚鳴。
他看著初漪，她的臉氣鼓鼓的，一雙好看的眼眸怒沖沖地瞪著他。
不是遙遠望著的她。
是近在咫尺的她。
不是照片上模糊的她。
是生動鮮活的她。
五年的時光好像把痛感拉得很長。
讓鄢清琪甚至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種，心頭被狠狠刺痛的感覺。
鄢清琪高二那年的寒假。
除夕當天傍晚，鄢澈和雲姨，帶著他和鄢清傑一起去雞鳴寺祈福。
上山時，鄢清琪獨自一人落在後面。
個子小小的清傑跑來跑去，雲姨溫柔地擦去清傑額頭的汗。
鄢澈也露出笑意：“別鬧了，像個小猴子似的，你媽媽壞了寶寶。”
前面三人……或者四人，才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鄢清琪低下頭，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聊天頁面空白占了大半，只有右側的寥寥幾條消息。
初漪已經近半個月沒有回覆過他了。
他想了想，還是打下四個字。
【焉焉】：除夕快樂。
鄢清琪盯了一會兒手機，直到走上臺階的盡頭，才移開視線。
人潮鼎沸，摩肩接踵。
燦爛的煙花在夜幕中火樹銀花般盛放，他舉起手機，對著天空拍了一張照片。
鄢清琪看了幾秒安靜的聊天框，最後還是沒有按下發送。
她可能在忙吧。
還是不要過多打擾她了。
鄢澈在前面帶著幾人領了香，往正殿走的樣子意氣風發。合作夥伴的祝福電話一個接著一個，鄢澈大笑著和電話那頭談笑風生。
“今年公司的財報相當優秀，之前開發的搜題軟件反響很好，帶動著整個在線教育平臺也蒸蒸日上。”
“我？我帶家人來雞鳴寺來上幾炷香，希望明年進軍K9領域能一切順利啊。哈哈哈，我這兒太吵了，同樂同樂！”
鄢清傑回頭來拉站在原地的鄢清琪：“哥，你怎麽沒拿香啊？”
鄢清琪平靜地答：“我沒有什麽願望。”
“欸？怎麽可能沒什麽願望啊？”鄢清傑把自己手中的三支香分給他一支：“總之來都來了，明天吃頓好的也是願望啊。比如，我的願望就是老爸給我買臺新電腦。”
鄢清琪捏著那柱香。
佛像下，柵欄外，持香拜佛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色。
好像都相信，此刻許下的美好夙願能被實現。
鄢清琪隨著人流走過去。點燃香之後，他站在臺階下，沒有走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他又想，神佛應該也沒空搭理他微不足道的願望。
“我的願望……”可鄢清琪還是閉上眼，喃喃道：“我想見初漪一面。”
一面就好。
他不奢求更多。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女人的驚呼，和男人的怒吼，夾雜在嘈雜的煙火聲中。
鄢清琪充耳不聞，擡頭看向殿內的佛像，蓮花座上金身燦燦，佛祖低眉斂目，神情安詳平靜。
他什麽也沒想，就這麽看了一會兒。
直到有人突然用力攥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拖。
鄢清琪轉頭，看到鄢澈扭曲的怒容。鄢澈拖著他走了幾步路，猛地將他甩開。
一個成年男人動怒的力氣。
鄢清琪踉蹌地退了幾步，差點摔倒的時候，脊背磕上了金屬的香爐，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什麽讓自己站穩，卻碰倒了香爐邊上插著的一排香。
滾燙的香灰雪一樣落在他的手臂上。
鄢清琪反手抓住煨熱的爐邊，終於站穩，怔怔地擡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清傑正扶著雲姨，他的媽媽抱著手臂站在一側的陰影裏，表情扭曲地盯著鄢澈和雲姨。
看到鄢澈低頭詢問雲姨情況，媽媽又瘋了一樣撲上來。
“鄢澈，我不許你安慰那個狐貍精！我不許！”
這時外公帶著幾人出現，拉住了歇斯底裏的媽媽，有人捂著媽媽的嘴，硬是將她拉扯著走遠了。
“我們先去醫院。”鄢澈皺著眉說：“剛剛陸瑄沖出來的時候，我在前面插香，沒顧上扶你……你肚子還疼嗎？”
雲姨的嘴唇毫無血色，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鄢澈和鄢清傑一左一右地扶著她下山。
離開前，鄢澈看向遠遠跟著的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心領神會地挨個去找剛剛掏出手機拍照的圍觀群眾。
鄢清琪也下意識地要跟上去。
但鄢澈突然回頭，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
鄢澈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嫌惡地盯著他：“陸非焉，我們今天會來雞鳴寺的事，是你告訴陸瑄的吧？”
“既然你胳膊肘一心往外拐，就別回鄢家了。”
鄢澈冷冷地甩下一句話，帶著妻兒轉身下山離開。
鄢清琪目送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只有清傑糾結地回過幾次頭。
有很多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理解地看著面容清雋的少年表情依舊是無波無瀾的樣子。
手臂上的灼痛這時才開始發作，像附骨之疽一樣，往血肉中滲透。
鄢清琪目不斜視地繞過正殿，在一處小佛龕右邊的臺階上坐下。
一縷晚風吹過，將手臂上火燒火燎的痛短暫撫平，風過之後，又反撲得更劇烈。
鄢清琪覺得腦子裏亂亂的。
胸口也很悶，可是他沒有分辨情緒的能力。
鄢清琪想起寒假前，學校的老師說，讓他把家長請到學校。
他思考了很久，還是跟媽媽說了這件事。
媽媽很快答應了，但是她說有一個交換條件。
“焉焉，之後如果你知道鄢澈和雲曉霖一起出門了的話，就告訴媽媽。”
鄢清琪不會思考大人的話背後還有什麽隱藏的深意。
他回道：“好的，媽媽。”
媽媽來了學校，和學校老師在辦公室裏待了五分鐘，就提著包急匆匆地走了出來。
鄢清琪站在門口，看著她從他面前經過，都沒有註意到墻邊站著的他。
班主任追出來：“欸，鄢媽媽！鄢媽媽！您孩子的心理問題都這麽嚴重了——”
媽媽突然一激靈回過了頭。
她的唇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快步沖過來：“哦哦，我剛剛太急了，老師。休學這個事情，還是要從長計議。要不你們把鄢爸爸也請過來？”
磐磐鐘聲在鄢清琪耳邊響起，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除夕過去了。
僧人們會撞響一百零八道鐘聲，為新的一年祈願頌福。
鄢清琪搓了搓冷冰冰的手指，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聊天框還是靜靜的。
鄢清琪想，初漪在做什麽呢？
應該是在和她老爸一起過年吧？
不知道她老爸這次有沒有給她買炸雞腿。
裊裊的香火，悠遠的鐘聲。
像是一個能實現所有願望的夜晚。
【焉焉】：漪漪，你在哪個學校呀。
【焉焉】：我可不可以去你們學校？
【焉焉】：我之前在雅理上高二，但我不想待在那裏了。
那件事之後，媽媽就一直去學校找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覺得那裏能碰到鄢澈。
可是鄢澈根本不可能會為了他過來。
他想讓媽媽清醒一點。
鄢清琪想起，那個小小的願望。
【焉焉】：我們可以見一面吧？
鄢清琪其實做好了初漪不會回覆他的準備。
只是一切氣氛恰好，他冥冥中有種，此刻不說就沒有機會再說的預感。
鄢清琪擡頭望著夜空，煙火轉瞬即逝，卻將周遭一切照得徹亮。
最後一道鐘聲響起，世界漸漸歸於寂靜，只剩裊裊餘音在寺院裏縈繞。
膝蓋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了消息的提示音。
鄢清琪低頭看去。
那個沈寂了很久的藍色聊天框，一連發了好幾條過來。
【漪漪】：雅理不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名校嗎？
【漪漪】：低年級的不好好學習，成天想什麽有的沒的。
【漪漪】：趕緊給我滾遠點。
寫這章的時候，想到了餘秀華的一首詩。
“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暈裏倒退，一些我們以為永恒的，包括時間都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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