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許執宇處理完手續,將收據放好,撈起林念佳的手,在心裏嘆息一聲,往醫院門口走去。林念佳乖乖跟在他身側,走到摩托車旁,戴上頭盔。

她很識趣,也不問要去哪裏。

摩托車開上了熟悉的道路,現在路上車少人少,一擰油門就到了林念佳樓下。

一前一後,兩人進門。

林念佳先去洗了把臉,出來後看見許執宇坐在客廳,翻看著手機,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她心裏有些沒底,但還是走過去。

“要不要休息一下?”她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先聊聊吧。”許執宇的表情還是很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

“好。”林念佳手心冒出點點汗。

“剛才我給胡毅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查一下有關小孩走丟的報案資料,查查看是否有秀姨和老張叔的報案記錄。”

對上了林念佳疑惑的眼神,他繼續說明,“我懷疑秀姨的小兒子沒有走丟。可能是他們年輕時送走的。”

林念佳聞言,心裏震撼,但又立刻回想起了老張叔當時的態度,的確不符合常理。

許執宇從衣兜裏翻出一張紙,展開後赫然就是那份尋人啟事,“當時秀姨張貼的啟事,信息非常簡陋,甚至連孩子當時的穿著都沒有。當然,事情過了這麽久,這些細節也不能說明什麽。”

“我在醫院裏跟老張叔的親戚提了一嘴拐賣案的線索,他們的表情都很不自然。估計他們都清楚當年根本沒有什麽拐賣,這說法只是用來搪塞小孩的。”

“你之前說過,秀姨可能患了老年癡呆,我估計是她記憶錯亂了。人到老年,心裏總是惦念當時被自己送走的孩子。又因為心生愧疚,久而久之,記憶就產生了錯亂。”

“把親手將孩子送走的愧疚感,轉化成孩子被拐賣的懊惱,把自己對孩子的思念合理化。”

信息量太大,林念佳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你是怎麽……”

“剛剛胡毅已經在查系統了,現在兒童拐賣信息都統一錄入查詢系統裏,如果系統裏沒有當年的報案記錄,那就是八九不離十了。”

許執宇等了一會兒,讓林念佳消化一下信息,然後繼續。“我要說明的已經差不多了,現在我還有幾個疑問。”

“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陳年舊事的?”

對上許執宇的眼神,林念佳頭一回覺得自己無從遁形。她眨眨眼睛,咽了口口水。

許執宇將手機屏幕按亮,上面是論壇的截圖,發布時間正是她退學後不久。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是她瞄了一眼就知道內容是什麽,畢竟她曾經一個人躲在被窩裏,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好幾遍。

當年她曾躲在宿舍的被窩裏瀏覽過這些網頁,論壇上陰暗的揣測、惡毒的話語逼得她喘不過氣來,最終她只能選擇退學,只身一人逃離這場敗局。

手機下面壓著的是她大學課本,屏幕旁邊就是她娟秀的字體,工整地寫著自己的班級、姓名和學號。

她也曾滿心雀躍地期待自己的大學生活,沒想到這場青蔥歲月最後的挽歌卻親手葬身在自己的手上。

“林念佳。”許執宇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喊她。

聞言,她怔然擡頭。

對上她茫然無措的眼神,他突然有些不忍,頓了頓,還是開口道,“你可以告訴我的。”

當別人問起退學的理由該如何應答?要怎樣跟別人解釋自己可以在夢中看見執念?

她其實已經在心裏排演了很多遍這樣的情形,想要努力給出合理的答案。究竟什麽樣的解釋才能不讓對方的臉上表現出驚詫、震驚、同情的情緒呢?

直到現在,她仍舊在尋找那個標準答案,但始終無果。

思緒回到當下,一晃神,她看見許執宇背後的窗簾被風吹拂起來,一層層的風浪將她的視線推回許執宇身上。

她這才重新找回看向許執宇的目光,原來他一直凝視著自己。

她甚至能從他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的身影,這樣的發現讓她自己平靜了許多。

林念佳的大學生活很平淡。

在大一新生軍訓時林念佳就已經收到了諸多學長的關註,畢竟長得好看的女生總會有不少便利。今天這位學長幫忙買飯,明天那位同學幫忙搶課,但是她不會來事兒的性格,對所有人都是溫吞禮貌的。漸漸地,其他更擅交際的人便成為了系裏的風雲人物,而她一直都是不太起眼的學生。

大三時,同系的一位女生選擇自我了結。接下來的7天,她都在夢裏看到了她生前的種種不甘。

原生家庭重男輕女,她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好在學業刻苦,她順利考取大學,生活開始斑斕。結識新朋友,談了場戀愛,加入感興趣的社團。原以為這些都是苦盡甘來的收獲,沒想到日後卻一再反噬,最終壓垮自己。

自以為是一生良配的男友出軌了,面對其他更好條件的女生,男友的選擇世俗而簡單。她甚至沒有辦法去反駁或爭取,畢竟原生家庭帶來的條件就擺在那裏。

隨著畢業季的到來,家裏的催促紛來沓至。父母忽視她的喜好,一再要求她考取公務員。盡管她的性格並不適應體制內刻板的工作,迫於父母的壓力,她還是買了教材準備考公;

大學四年她一直都勤工儉學,努力不向家裏要錢。女兒的自覺懂事卻被父母當成理所應當的風險,逢年過節反而暗示她給家裏添置些新東西;

在畢業的壓力下,她一手抓考公,一手準備面試實習,不得已冷落了幾次朋友的邀約,漸漸地跟昔日好友漸行漸遠……

這些挫折在現在看來並不是些令人無力承擔的事情,但是在那個幾乎沒有人為她指引,向她伸出援手的女孩來說,本應是避風港的家人、朋友和男友,卻接二連三地選擇忽略自己的求助,轉過身去奔向自己的生活。

就像在一個岔路口上,她站在原地不知該選擇哪條去路,而身邊的人都毫不猶豫地將她留在原地,拋棄她。

該作何選擇呢?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深夜問自己。

最終她決定先他們一步,將他們拋棄在人間。

一連七天的噩夢,每晚林念佳都冷汗涔涔地醒來,在這些無眠的夜晚,她點開校園論壇,看到這些匿名網友們惡意的猜測、故作好心的哀嘆、替女生父母可惜這麽多年對女兒的栽培終究成了一場空。

鋪天蓋地的評論,卻沒有一條真正地為一條鮮活生命的消逝感到悲傷。

她再也受不了這些故作姿態的言論,決定將自己看到的真相寫出來。

林念佳原本還在猶豫該如何痛訴這些人的冷漠,字到筆下,她仿佛成了那位在人生岔路口猶豫徘徊,卻在天臺果斷踏空的少女。字字泣血,她寫下了這個女生苦短的一生。

之後的事情在她的預料之內,又超出了她的預料。

原本即將平息的校園輿論又被這封“遺書”掀到了頂峰。但她也低估了網友們的火眼金睛,不過一個星期,她就被盯上了。

本來就不擅長在眾人面前表態,她的沈默在眾人眼裏成了無從辯白的罪證,最終引起了校方的註意。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她選擇退學,媽媽來學校將她接走,校方將論壇封鎖。無論多麽大的輿論和醜聞在時間的洗刷下都化作烏有。

許執宇聽完,久久不語。“你……”一開口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嘶啞,他輕咳了聲,“你在夢裏看到的,是一直都能看到嗎?”

“好像從記事以來就這樣,身邊有人離世,就總能看見他們生前的執念。”說了這麽多,原以為難以開口的事情居然也就這麽說出來了。“秀姨的事情也是這樣,我在夢裏看到她年輕的事情。”

沈默繼續在客廳裏彌漫開來,許執宇一時啞然。

他從小在農村長大,小時候也喜歡跟鄰裏的小夥伴們一起黑燈瞎火地看鬼片,去一些陰森的、怪談叢生的地方探險,但是長大後就漸漸遠離了這些鬧劇。最多逢年過節在老家模仿長輩的樣子祭拜神明,明明連具體的儀式和祭拜的對象都搞不明白,只記得那肅穆的氛圍。

一時間腦子有些亂,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感知到了許執宇的不自在,林念佳垂眼蓋住了失落,重新找回輕松的聲調。

“時間不早了,”其實還不過下午。

“不知道店裏忙不忙,”這個時間根本還不是飯點。

“要不要先過去看看?”但我希望你能留下。

許執宇這才回神,按亮手機看看時間,意識到林念佳一直都是這般替他人著想,從不喜歡看人難堪,於是點點頭起身了。

合上門,林念佳的肩膀垮下來。

許執宇走出樓道,指尖已經夾上了一根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