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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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到清潭沙灘邊，天色已經全部暗淡下來。
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今晚的風是溫柔的。
蘇念往灘塗處跑去，突然驚喜叫出聲：“快看，有藍寶石。”
她提著裙擺，小雛鳥般飛快奔跑過去，再蹲下，兩只手撿起離她最近的一顆細細碎碎的藍寶石，捧在手心傻乎乎笑，燈光灑在她身上，映襯著純粹的藍光，幾秒後，藍光消失，沙灘上被海浪拍打過來的藍寶石卻越來越多。
一顆一顆，小小的，聚集在一起，像是碎鉆灑入大海，像是星星墜入人間。
其他小朋友聽到蘇念的話語，各個驚叫出聲。
“哇，真的有藍寶石。”
“我也要去抓。”
“媽媽，我也要去。”
她們一個一個松開被媽媽緊握住的小手，紛紛朝著蘇念所在的方向歡樂奔跑過去。
霎時間，孩子的嬉笑聲響起，潑水聲響起，逐漸蓋住海浪拍打撞擊發出的聲音。
五位媽媽都是第一次見這種景象，節目組很多工作人員也是第一次見藍色星空，紛紛跑進大海裏，剛開始還抱有一點矜持，掬起一捧海水，輕柔灑向四處，漸漸的，有幾個活潑的已是朝身邊人身上潑起海水。
四處藍色碎鉆浮現，在夜幕下盈盈閃爍。
直播間絕大部分觀眾顯然也是第一次見這種風景。
彈幕一條一條刷過，比滾滾海水還要洶湧澎拜。
不知從何起，剛才還是白色海浪帶起細碎藍鉆的大海變成了一層一層藍色海浪，這是大海的藍，是最純粹的藍。
蘇璇沒有下水，只是站在海灘邊看著大家在玩海水，看著一波一波藍色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奔跑而來。
又不知是多長時間過來了，節目組工作人員提醒大家上船。
蘇璇暈船，她拒絕了。
讓大家幫忙看好蘇念和謝昭唯，等所有人都上了船，幾艘船只浮在一片藍色海洋中緩慢朝前行駛而去，蘇璇把目光收了回來。
此時把視線落在她身上的觀眾們已是少了很多。
大家都跟隨別的媽媽和六個小朋友去觀看更美麗更浪漫的風景。
蘇璇這才下了水，她緩緩彎下腰，兩只手掬起一捧海水，細碎的藍光散在她手心。
蘇璇楞楞地看著。
這一刻，她好似忘了她有深海恐懼癥。
她怕水，她暈船。
她尤其害怕大海。
白天的大海都讓她恐懼，更何況是黑夜裏的大海。
現在，她卻好似感受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藍色星星熄滅在她手心，她重新掬起一捧星星，星星很快又在她手心熄滅。
她突然往大海的方向跑了幾步，用力扯下一方紗巾。
這次，她掬水，捧起的卻是藍色星空。
海風吹得她頭有點疼，她看著這一捧星空，想到什麽，突然回頭。
腦海中，有什麽在快速閃過。
明明她對面沒有人。
明明別人都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追淚。
明明大家都在海水中快樂奔跑。
就她站在這裏安靜不動，在發呆、在楞神。
她卻好似產生幻覺般。
隱隱約約的月光下，她看到她對面站了一個清冷精致的少女，少女長發隨意束在腦後，黑色發絲被海風吹得微微淩亂，有幾縷調皮遮住了她白皙漂亮的面孔。
她看不清少女的眼睛。
“阿瑾，過來玩呀。”
“過來嘛，阿瑾。”
“你再不過來，今晚我不理你了。”
然後，少女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用力奔跑而來。
蘇璇下意識掬起一捧藍色星空朝少女的身體灑過去，少女夢幻的身影在瞬間消失，只餘細碎的藍鉆沈入海色的大海。
蘇璇怔在原地。
是她的幻覺吧。
她好像看到謝柯瑾了。
不是二十八歲溫柔成熟的謝柯瑾。
是十年前的謝柯瑾。
是十八歲的謝柯瑾，介如少女和成年女孩之間的謝柯瑾。
那張臉是白皙、精致、溫柔的，但同時也是稚嫩的。
一個十八歲的少女。
蘇璇不自在摸摸臉頰邊被海風吹拂過來的發絲，她把頭發別在腦後，另一位少女的歡笑聲卻是不停在她腦海中回蕩，她用力趕、使勁追，想把這個少女的聲音從她腦子裏趕出去，卻換來少女更加清晰更加嬌俏的嗓音。
“阿瑾，過來玩呀。”
蘇璇的頭疼更嚴重了。
她恍惚間已是明白過來這個少女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她猜測的沒錯，謝柯瑾也沒有騙她。
她和謝柯瑾以前真來過這裏。
還是少女的她們一起來過這裏。
她們下了海，追過淚，看過當初還沒多少人認識的藍眼淚。
所以，才有謝柯瑾昨晚給她發的那條消息。
對謝柯瑾來說，這裏是她和蘇璇愛情開始的地方。
她們兩人十年前在這裏打破了她們身上那層叫友情叫親情的枷鎖，把這兩份感情轉換為愛情。
或者說，十八年陪伴中，這三種感情全部存在。
她們只是打破了存在長久，卻還沒人捅破的叫愛情的窗戶紙。
蘇璇緩了好幾分鐘，她慢慢低下頭，往岸邊走，走到海水和沙灘交界處。
腦海裏的那個聲音越發清晰響亮，震得她大腦嗡嗡嗡地疼，她的眼睛都疼了起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氣，是鹹濕的海水味。
她慢慢俯下身，兩只手開始掬水，灑在海灘上。
海水很快被沙灘吞沒，只餘下細碎的藍鉆，它們幻化成一顆藍色的愛心。
【蘇璇灑了一顆藍色愛心出來，已經截圖。】
【哈哈，我也截圖了，雖然不能去海邊看，但四舍五入下，這顆愛心藍眼淚就是我灑出來的，送給女朋友。】
【我要看到這個動圖，立刻，馬上，直播間的大神們，別逼我跪著求你們。】
另一邊。
船只隨著藍色海水晃蕩，是美不勝收的藍色星空，綿延千裏，也是一份巨大的震撼。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註①
【又見清潭藍眼淚，宛若星河流入海。】
【已訂票，明天下午到達。】
【嗚嗚嗚，美哭了，看到美麗的風景和美好的人就會感動到哭。】
【這期直播又要結束了嗎？舍不得。】
海岸邊，有煙花徐徐綻放，照亮這方藍色海洋。
《人類幼崽萌萌噠》第二期直播在煙花和星空中完美結束。
直播間關閉時，蘇璇看了眼時間，已經到十二點了。
幾艘船只正在按照順序靠岸，海灘上的人群不減反增多，有人過來找蘇璇搭訕拍照，蘇璇一一微笑給與回應。
有個女孩問：“蘇老師，你以後會帶謝總來看嗎？”
蘇璇張了張嘴，她想說謝柯瑾已經來過了。
以後不是她帶謝柯瑾來，而是她和謝柯瑾再來一次，她和謝柯瑾帶蘇念和謝昭唯來。
但對著女孩姣好的面龐，蘇璇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會。”
“記得拍照發微博哦，我關註你很多年了。”女孩說完，笑著跑開，“不打擾你玩了。”
回酒店的路上，六個小朋友還在車裏就睡著了，都是被媽媽抱下車的。
蘇璇一只手實在抱不起一個小寶貝，正想叫個工作人員幫忙，就聽到江驚夏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給我一個孩子。”
“謝謝。”蘇璇把最近的蘇念給江驚夏。
江驚夏一只手抱著溫雪裏，溫雪裏已經醒了，睜著迷糊的睡眼看蘇璇，蘇璇看溫雪裏笑了下。
江驚夏另一只手抱著熟睡的蘇念，她站在沒動，在等蘇璇。
蘇璇給謝昭唯解了安全帶，把她抱在懷裏，見謝昭唯還沒醒，蘇璇摸了摸她的頭，她看江驚夏：“夏夏姐，今晚海邊有下雨嗎？”
“沒有。”江驚夏很確定今晚沒有下雨，不過蘇璇沒有上船，可能岸邊下了。
她轉念一想，岸邊也沒有下雨，回來的路上，沒聽到工作人員和游客說下雨了。
“怎麽了？”江驚夏挑眉。
蘇璇搖了搖頭，臉色疲憊：“沒什麽，就記憶裏好像下暴雨了，可能太晚了太累了，腦子有點亂。”
江驚夏沒再追問，今天大家確實很累，等下還要給孩子洗澡，估計忙完天都快要亮了，睡不了多長時間，又要去坐飛機。
江驚夏把蘇念送到蘇璇母女三人居住的房間，她就抱著溫雪裏走了。
蘇念翻了個身，趴在沙發上。
蘇璇揉著謝昭唯的頭發，把孩子揉醒了，她帶謝昭唯去洗澡，刷了牙洗了臉，至於牛奶，不給喝了。
洗幹凈後，她就把謝昭唯放床上，又給蘇念洗幹凈。
最後是自己。
吹頭發時，蘇璇多次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放下吹風機，她就閉著眼睛爬上床，躺在兩個孩子身旁。
蘇璇做了個夢。
這個夢真實到蘇璇覺得夢裏的一切真正在她和謝柯瑾身上發生過。
時間回溯到十年前。
高考結束那個晚上，蘇璇和謝柯瑾跟隨班上同學去KTV唱歌，剛剛脫離高中三年的牢籠，一群已經成年，或者還未成年的少男少女迫切渴望自由。
有人在商量這個暑假要幹什麽？
少部分選擇了宅在家裏，或者打暑假工，大部分同學都是旅游。
蘇璇和謝柯瑾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蘇璇拿著一顆荔枝在剝，剝下粉紅和褐色的殼，露出晶瑩剔透汁水豐富的肉，她把那顆荔枝肉給了謝柯瑾，問她：“你暑假幹什麽呀？”
“你幹什麽我就幹什麽。”謝柯瑾咬著荔枝，笑著說。
蘇璇也笑了笑。
她後天要去影視城拍戲，行李已經收拾好。
這部戲是去年就簽好的，大IP，蘇璇是書粉和路人投票選出來的，演女主少女時期，網友們說少女就該選少女來演。
後面還有女主中年時期，老年時期，那是兩個不同的女演員，一位四十歲，一位六十歲。
後面已經拍完，只剩下女主少女時期還沒開拍。
因為她快要高考，大家為了不影響她讀書，就先拍攝後面部分。
蘇璇沒有時間和謝柯瑾去旅游，就連同學提議的明晚去爬山，後天山頂看日出，她也沒時間去，她最多和同學明天吃頓飯。
“行，那明天我幫你收拾行李。”
第二天中午，謝柯瑾的行李也收拾好了。
她們在六月十號上午坐車飛去影視城，同去的還有蘇璇的小姨付珍如。
這些年蘇璇拍戲，一直是付珍如跟著，謝柯瑾要是有時間，她也會過來，幫蘇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蘇璇一直沒有找助理，大部分事情，她都是自己做。
她自理能力強，小小年齡對拍戲認真，對自己要求高，她愛笑，愛起來眼睛都彎成月牙，是很明媚的笑容，讓人很舒服，所以蘇璇的觀眾緣一直很好。
再加上她童星出道，是大家看著長大的，觀眾對她也有這層濾鏡在。
拍戲的時間又曬又熱，蘇璇就不讓謝柯瑾去劇組，而是讓謝柯瑾呆在酒店，她一找到休息時間，就會抱著手機給謝柯瑾發消息。
偶爾也發劇組大家穿著完整厚重的戲服，下面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吹著風扇的照片給謝柯瑾看。
這樣過了兩天，某天中午結束一場戲，到了午飯時間。
這場戲請的群演不少，群演領完盒飯，聚在一起吃飯，一起聊天。
主演和群演是很難產生交集的，大部分的主演都有好幾個助理，有自己的團隊，猶如眾星捧月般高高在上。
蘇璇年紀小，她又不在乎這些，在這個圈子這麽多年，她知世故但不世故，也不圓滑，甚至，她還很喜歡和這些群演呆在一起，聽他們講拍戲遇見的各種八卦，其中也包括別的明星八卦。
這個中午，蘇璇又是和幾個群演坐在一起吃飯。
群演也不熟悉，但他們在聊天，互相說起自己的家鄉。
有個叫陳晚的群演說：“我家鄉叫清潭村，是在海邊，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大海。”
沒有人當真，誰不誇自己的家鄉美，誰不覺得自己家鄉的大海是最美的？
陳晚說：“真的，我家鄉有藍眼淚。”
她說著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給你們看看。”
蘇璇終於開口了：“什麽是藍眼淚啊？”
“就是藍色的大海，海浪是藍色的。”陳晚說。
有人問：“海水不都是藍色的嗎？”
陳晚解釋：“大海是藍色的，海水是透明色，和我們看到的江水井水一樣，但海浪是白色的。”
很多人都沒去過海邊，對大海的了解來自書本上、來自圖片、來自視頻裏。
蘇璇曾經去海邊城市拍過一部現代劇，海浪確實是白色的，藍色的海浪她還沒見過。
陳晚點開幾張照片給大家看，又點開幾個視頻。
一群人驚呼出聲。
原來海裏真的有藍色星星。
看著這群沒見過大海的人，陳晚很有耐心給大家解釋，那是因為水裏有熒光藻，發光的是熒光藻，不是海水。
午飯結束，陳晚要和幾個群演去找休息的地方，被蘇璇叫住了。
蘇璇朝著陳晚說：“陳晚姐，你手裏的視頻和照片可以發給我嗎？我加你微信，晚上請你吃飯。”
陳晚今年二十二歲，當群演兩年，長相不是特別出眾，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美女，這兩年，她也知道這個圈子有多難混，背影和運氣缺一不可，很遺憾，她一樣都沒。
蹉跎了兩年，她打算回老家幫著父母開民宿。
因為這些年，已是有不少人去清潭村旅游了，只是這裏依舊是個冷門景點，但回老家肯定比當群演強。
說實話，群演兩年，吃了很多瓜，她對娛樂圈這些明星並沒多大好感。
但蘇璇年紀小，才十八歲，剛剛經歷高考沒幾天，可以說依舊是個高中生。
她盯著蘇璇看了幾眼。
少女在笑，眼睛笑得彎了起來，眼裏是璀璨的笑意，笑得還露出一顆一顆潔白的牙齒，比陳晚小時候在沙灘上撿到過的貝殼還要白皙。
蘇璇的笑和別的女明星不一樣，蘇璇的眼睛裏有笑意，屬於少女明媚燦爛的笑，一張臉依舊是稚嫩的。
似乎是見她不說話，面前的少女馬上道歉了：“對不起。”
陳晚回神：“我發給你，吃飯就算了。”
蘇璇好奇看著她。
陳晚說：“不想被人拍，罵我蹭你熱度。”
蘇璇露出尷尬的神情，再次道歉：“對不起。”
陳晚加了蘇璇的微信，她把手機裏的視頻和照片都發送給蘇璇，這麽美的風景不和人分享可惜了，陳晚不停說：“運氣好遇到的藍眼淚比這些視頻裏還要亮，不過手機拍攝不出來，要用專業設備拍，拍出來的也不一定好，還是得親眼看看，只有眼睛才能看到藍眼淚的美。”
蘇璇一邊聽她說，一邊點頭。
陳晚問：“你想去看？”
蘇璇又點頭：“嗯，想這部戲結束帶我閨蜜去旅游，我班上同學這個暑假都在玩，她為了陪我天天窩在酒店裏，覺得對不起她。”
陳晚這時又看了蘇璇一眼。
她想到劇組吃的那些瓜，蘇璇好像沒什麽瓜，她小姨跟著，管得嚴格，拍完戲就是回酒店和閨蜜呆在一起，不到拍戲時間不出門。
陳晚這才真心實意笑了：“是該去看看，你們還這麽小，要多玩玩。”
蘇璇“嗯”了一聲：“這些你別和其他人說，我打算和她偷偷去。”
陳晚笑：“知道，祝你們玩得開心。”
當晚，回到和另一個群演租的房子時，付珍如上門，送了一桌子的菜和一套護膚品，說是蘇璇托她送過來的。
陳晚這才對蘇璇印象改觀，但她也知道，她和蘇璇的交集僅如此。
蘇璇回到酒店已是淩晨三點，謝柯瑾睡著了，給她留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是很溫暖的橘黃色。
蘇璇躺在謝柯瑾旁邊，摸出手機蒙住腦袋看今天收到的照片和視頻，全部看完，她把那盞床頭燈關了，聽著謝柯瑾淺淺的呼吸聲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早上九點，床上沒有謝柯瑾。
蘇璇點開手機，看到導演發在群裏的消息，說放假三天，他有點事情要處理。
蘇璇看到這條消息，卻是眼睛一亮，瞌睡蟲都跑沒影了。
她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兩個書包出來，裏面塞了這三天她和謝柯瑾需要的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
謝柯瑾推門進來，看到蘇璇正在梳頭發，邊指了指沙發上她們的書包。
“這是幹嗎？”謝柯瑾問。
“帶你私奔。”蘇璇梳好頭發了，“敢不敢去？”
蘇璇的任何要求，不管合理還是任性，抑或帶著孩子氣的玩笑話，謝柯瑾從未拒絕過，她不問為什麽，去哪裏，她點了點頭：“好。”
兩人都放下頭發，戴好遮陽帽，穿上防曬衣，又戴好口罩，背著書包出門了，坐著電梯下樓時，沒碰到其他人。
她們手牽著手跑出酒店，跑了好幾分鐘，氣喘籲籲看著彼此笑，然後，她們在路邊上了一輛去隔壁城市的大巴車。
車上乘客不多，僅有的幾個乘客都坐在前面。
蘇璇和謝柯瑾坐在最後面。
謝柯瑾小聲問：“我們去哪裏？”
“不告訴你，給你個驚喜，你肯定會喜歡，不喜歡也要說喜歡。”蘇璇得意一笑，“我現在要補覺了，到了終點站你要叫醒我。”
謝柯瑾很輕應了聲。
肩膀上突然一重，是蘇璇毛茸茸的腦袋，她的頭發撫摸著她的脖頸，撫摸著她的耳朵，有些還貼上她被口罩遮擋住的臉頰。
謝柯瑾的臉微微泛紅，兩只耳朵卻是早已紅成紅瑪瑙。
她不敢動，只是挺了挺脊背，聽著蘇璇輕微均勻的呼吸聲，聞著蘇璇身上淡淡的少女香，那是只屬於蘇璇的味道。
她不用看，不用摸，聞味道都能認出蘇璇來，一種清新的帶點甜甜的香味。
十八年的陪伴和相處，她們是最親密的朋友。
謝柯瑾垂了垂眼皮，看她和蘇璇緊緊扣在一起的雙手，兩只手搭在她的膝蓋骨上，一樣的柔白粉嫩。
謝柯瑾抿了抿唇，她笑了下。
到終點站，她叫醒蘇璇，兩人背著書包下車。
這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她們從沒來過。
蘇璇和謝柯瑾站在馬路邊看城市介紹。
蘇璇說：“這裏還養豬養鵝呢，挺有名氣的，大白鵝銷往十八個省份，幫人家脫貧，發家致富，真厲害。”
謝柯瑾跟著蘇璇一起看這個城市的介紹。
她們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清潭村，在那邊找了個民宿住下。
在民宿洗過澡，蘇璇拉著謝柯瑾睡覺，並排躺著，看潔白的天花板，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睡到六點鐘起床去外面吃海鮮。
然後，蘇璇拉著謝柯瑾去海邊玩，就沿著漆黑的海灘一直走一直走。
這個晚上運氣不好，沒有看到藍眼淚。
陳晚說追淚需要點運氣。
蘇璇想，今天運氣不好。
她害怕自己運氣差到三天都沒看到藍眼淚。
第二天，蘇璇和謝柯瑾去附近玩了一天，坐車回民宿時已經晚上八點多，要是以往，蘇璇肯定是拉著謝柯瑾直奔房間洗澡，這次，蘇璇卻是拉著謝柯瑾往海邊跑去。
她們奔跑了很久，夜晚的海風吹起她們長長的黑發，少女奔跑的身影卻越來越快。
直到一處沙灘邊，白色的海浪重重拍打在礁石上，裏面漂浮著一顆一顆亮晶晶的藍色星星。
蘇璇牽著謝柯瑾的手，她們跑進大海裏，蘇璇雙手掬起一捧海水朝謝柯瑾潑去，漫天星辰灑落在謝柯瑾衣服上、頭發上。
蘇璇清脆的笑聲傳來。
她不停拿她捧起的星空潑謝柯瑾，不停叫謝柯瑾：“阿瑾，過來玩呀。”
謝柯瑾終於明了，蘇璇說要給她的驚喜是什麽。
她很喜歡很喜歡。
不是因為藍眼淚好看。
而是這是蘇璇給的，不管是什麽，她都喜歡。
只要和蘇璇在一起就行。
謝柯瑾想，她對面這個笑容明媚的女孩，一定不知道她有多愛她。
她貪戀地看著蘇璇的臉、蘇璇的頭發、蘇璇孩子氣的笑容，關於蘇璇的一切，她都看不夠。
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蘇璇的嘴唇上。
櫻花粉的色澤，微微豐腴，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她親吻上去是什麽感覺。
曾經餵蘇璇吃東西時，她的手指多次碰到蘇璇的嘴唇，那種柔軟濕潤讓謝柯瑾手指發抖，心臟顫動。
面前的少女倏地不笑了，眼神有點呆，就那樣直勾勾盯著她。
明明她們周圍海域昏暗，最亮的不過是她們腳下踩著的藍色星空，謝柯瑾卻是看清了蘇璇的眼睛，蘇璇的眼睛比這片星海還要亮。
謝柯瑾慢慢走了過去，蘇璇還站立著不動。
近了，謝柯瑾的呼吸聲加重，溫溫熱熱的少女氣息噴在蘇璇的臉上。
謝柯瑾小心翼翼探上前，她的唇貼在蘇璇的嘴唇上，她閉上眼睛，一個唇貼唇的動作，蘇璇都沒張嘴，她也沒張開嘴探出舌尖去探索汲取，但她卻覺得蘇璇的嘴唇好甜好甜。
下一秒，蘇璇張開雙臂，抱住了謝柯瑾的腰。
她們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淅淅瀝瀝的雨滴砸進海底，濺起一片一片藍色海浪，藍色海浪連綿不絕，洶湧起伏。
原來，下雨天的藍眼淚才是最美最亮的。
蘇璇被鬧鐘吵醒時，她坐在床上緩了一會兒，想著這個夢，二十八年來，她從未做過如此清晰真實的夢，大部分的夢，她醒來就會模糊，而這個夢，夢裏她和謝柯瑾親吻擁抱。
夢裏面她和謝柯瑾手牽手，一身濕透，頭發都在淌水，她們跑回民宿。
一身幹爽後，她們抱在一起睡了過去。
最後一天，她和謝柯瑾哪裏都沒去，就靠在一起坐在民宿的落地窗前，看沙灘上行人走動，看海鷗飛舞，看海浪拍打著沙灘、拍打著礁石，看遠處的藍天和碧海呈一條直線。
蘇璇不知道夢裏的蘇璇和謝柯瑾是怎麽想的。
可做完夢的她卻覺得，在蘇璇心裏，謝柯瑾是浪漫、溫柔、清冷但也堅韌的人。
夢裏的蘇璇一定很喜歡很喜歡謝柯瑾。
她們才十八歲。
十八歲時的愛情用喜歡來說更自然更純粹。
蘇璇分不清這是她做的夢還是這具身體的記憶。
亦或者是她的親身經歷。
因為謝柯瑾的親吻和擁抱太真實，她都能想起那種柔軟的觸感，還有雨滴重重砸在身體上的痛感和冰冷，而她的心和眼神卻是那麽滾燙，那麽炙熱。
最後她們躺在民宿的床上，她們又抱又笑，謝柯瑾柔軟纖長的手指撫摸過她的頭發，她的臉頰，她的嘴唇時，她的那顆心有多心動。
噗通噗通的，連帶著清醒過來的她都在悸動。
她和謝柯瑾在十八歲時真如此過，不需要言語的告白，一個吻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好好在一起相愛。
註①來自元·唐溫如的詩《題龍陽縣青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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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清潭沙灘邊，天色已經全部暗淡下來。
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今晚的風是溫柔的。
蘇念往灘塗處跑去，突然驚喜叫出聲：“快看，有藍寶石。”
她提著裙擺，小雛鳥般飛快奔跑過去，再蹲下，兩只手撿起離她最近的一顆細細碎碎的藍寶石，捧在手心傻乎乎笑，燈光灑在她身上，映襯著純粹的藍光，幾秒後，藍光消失，沙灘上被海浪拍打過來的藍寶石卻越來越多。
一顆一顆，小小的，聚集在一起，像是碎鉆灑入大海，像是星星墜入人間。
其他小朋友聽到蘇念的話語，各個驚叫出聲。
“哇，真的有藍寶石。”
“我也要去抓。”
“媽媽，我也要去。”
她們一個一個松開被媽媽緊握住的小手，紛紛朝著蘇念所在的方向歡樂奔跑過去。
霎時間，孩子的嬉笑聲響起，潑水聲響起，逐漸蓋住海浪拍打撞擊發出的聲音。
五位媽媽都是第一次見這種景象，節目組很多工作人員也是第一次見藍色星空，紛紛跑進大海裏，剛開始還抱有一點矜持，掬起一捧海水，輕柔灑向四處，漸漸的，有幾個活潑的已是朝身邊人身上潑起海水。
四處藍色碎鉆浮現，在夜幕下盈盈閃爍。
直播間絕大部分觀眾顯然也是第一次見這種風景。
彈幕一條一條刷過，比滾滾海水還要洶湧澎拜。
不知從何起，剛才還是白色海浪帶起細碎藍鉆的大海變成了一層一層藍色海浪，這是大海的藍，是最純粹的藍。
蘇璇沒有下水，只是站在海灘邊看著大家在玩海水，看著一波一波藍色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奔跑而來。
又不知是多長時間過來了，節目組工作人員提醒大家上船。
蘇璇暈船，她拒絕了。
讓大家幫忙看好蘇念和謝昭唯，等所有人都上了船，幾艘船只浮在一片藍色海洋中緩慢朝前行駛而去，蘇璇把目光收了回來。
此時把視線落在她身上的觀眾們已是少了很多。
大家都跟隨別的媽媽和六個小朋友去觀看更美麗更浪漫的風景。
蘇璇這才下了水，她緩緩彎下腰，兩只手掬起一捧海水，細碎的藍光散在她手心。
蘇璇楞楞地看著。
這一刻，她好似忘了她有深海恐懼癥。
她怕水，她暈船。
她尤其害怕大海。
白天的大海都讓她恐懼，更何況是黑夜裏的大海。
現在，她卻好似感受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藍色星星熄滅在她手心，她重新掬起一捧星星，星星很快又在她手心熄滅。
她突然往大海的方向跑了幾步，用力扯下一方紗巾。
這次，她掬水，捧起的卻是藍色星空。
海風吹得她頭有點疼，她看著這一捧星空，想到什麽，突然回頭。
腦海中，有什麽在快速閃過。
明明她對面沒有人。
明明別人都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追淚。
明明大家都在海水中快樂奔跑。
就她站在這裏安靜不動，在發呆、在楞神。
她卻好似產生幻覺般。
隱隱約約的月光下，她看到她對面站了一個清冷精致的少女，少女長發隨意束在腦後，黑色發絲被海風吹得微微淩亂，有幾縷調皮遮住了她白皙漂亮的面孔。
她看不清少女的眼睛。
“阿瑾，過來玩呀。”
“過來嘛，阿瑾。”
“你再不過來，今晚我不理你了。”
然後，少女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用力奔跑而來。
蘇璇下意識掬起一捧藍色星空朝少女的身體灑過去，少女夢幻的身影在瞬間消失，只餘細碎的藍鉆沈入海色的大海。
蘇璇怔在原地。
是她的幻覺吧。
她好像看到謝柯瑾了。
不是二十八歲溫柔成熟的謝柯瑾。
是十年前的謝柯瑾。
是十八歲的謝柯瑾，介如少女和成年女孩之間的謝柯瑾。
那張臉是白皙、精致、溫柔的，但同時也是稚嫩的。
一個十八歲的少女。
蘇璇不自在摸摸臉頰邊被海風吹拂過來的發絲，她把頭發別在腦後，另一位少女的歡笑聲卻是不停在她腦海中回蕩，她用力趕、使勁追，想把這個少女的聲音從她腦子裏趕出去，卻換來少女更加清晰更加嬌俏的嗓音。
“阿瑾，過來玩呀。”
蘇璇的頭疼更嚴重了。
她恍惚間已是明白過來這個少女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她猜測的沒錯，謝柯瑾也沒有騙她。
她和謝柯瑾以前真來過這裏。
還是少女的她們一起來過這裏。
她們下了海，追過淚，看過當初還沒多少人認識的藍眼淚。
所以，才有謝柯瑾昨晚給她發的那條消息。
對謝柯瑾來說，這裏是她和蘇璇愛情開始的地方。
她們兩人十年前在這裏打破了她們身上那層叫友情叫親情的枷鎖，把這兩份感情轉換為愛情。
或者說，十八年陪伴中，這三種感情全部存在。
她們只是打破了存在長久，卻還沒人捅破的叫愛情的窗戶紙。
蘇璇緩了好幾分鐘，她慢慢低下頭，往岸邊走，走到海水和沙灘交界處。
腦海裏的那個聲音越發清晰響亮，震得她大腦嗡嗡嗡地疼，她的眼睛都疼了起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氣，是鹹濕的海水味。
她慢慢俯下身，兩只手開始掬水，灑在海灘上。
海水很快被沙灘吞沒，只餘下細碎的藍鉆，它們幻化成一顆藍色的愛心。
【蘇璇灑了一顆藍色愛心出來，已經截圖。】
【哈哈，我也截圖了，雖然不能去海邊看，但四舍五入下，這顆愛心藍眼淚就是我灑出來的，送給女朋友。】
【我要看到這個動圖，立刻，馬上，直播間的大神們，別逼我跪著求你們。】
另一邊。
船只隨著藍色海水晃蕩，是美不勝收的藍色星空，綿延千裏，也是一份巨大的震撼。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註①
【又見清潭藍眼淚，宛若星河流入海。】
【已訂票，明天下午到達。】
【嗚嗚嗚，美哭了，看到美麗的風景和美好的人就會感動到哭。】
【這期直播又要結束了嗎？舍不得。】
海岸邊，有煙花徐徐綻放，照亮這方藍色海洋。
《人類幼崽萌萌噠》第二期直播在煙花和星空中完美結束。
直播間關閉時，蘇璇看了眼時間，已經到十二點了。
幾艘船只正在按照順序靠岸，海灘上的人群不減反增多，有人過來找蘇璇搭訕拍照，蘇璇一一微笑給與回應。
有個女孩問：“蘇老師，你以後會帶謝總來看嗎？”
蘇璇張了張嘴，她想說謝柯瑾已經來過了。
以後不是她帶謝柯瑾來，而是她和謝柯瑾再來一次，她和謝柯瑾帶蘇念和謝昭唯來。
但對著女孩姣好的面龐，蘇璇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會。”
“記得拍照發微博哦，我關註你很多年了。”女孩說完，笑著跑開，“不打擾你玩了。”
回酒店的路上，六個小朋友還在車裏就睡著了，都是被媽媽抱下車的。
蘇璇一只手實在抱不起一個小寶貝，正想叫個工作人員幫忙，就聽到江驚夏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給我一個孩子。”
“謝謝。”蘇璇把最近的蘇念給江驚夏。
江驚夏一只手抱著溫雪裏，溫雪裏已經醒了，睜著迷糊的睡眼看蘇璇，蘇璇看溫雪裏笑了下。
江驚夏另一只手抱著熟睡的蘇念，她站在沒動，在等蘇璇。
蘇璇給謝昭唯解了安全帶，把她抱在懷裏，見謝昭唯還沒醒，蘇璇摸了摸她的頭，她看江驚夏：“夏夏姐，今晚海邊有下雨嗎？”
“沒有。”江驚夏很確定今晚沒有下雨，不過蘇璇沒有上船，可能岸邊下了。
她轉念一想，岸邊也沒有下雨，回來的路上，沒聽到工作人員和游客說下雨了。
“怎麽了？”江驚夏挑眉。
蘇璇搖了搖頭，臉色疲憊：“沒什麽，就記憶裏好像下暴雨了，可能太晚了太累了，腦子有點亂。”
江驚夏沒再追問，今天大家確實很累，等下還要給孩子洗澡，估計忙完天都快要亮了，睡不了多長時間，又要去坐飛機。
江驚夏把蘇念送到蘇璇母女三人居住的房間，她就抱著溫雪裏走了。
蘇念翻了個身，趴在沙發上。
蘇璇揉著謝昭唯的頭發，把孩子揉醒了，她帶謝昭唯去洗澡，刷了牙洗了臉，至於牛奶，不給喝了。
洗幹凈後，她就把謝昭唯放床上，又給蘇念洗幹凈。
最後是自己。
吹頭發時，蘇璇多次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放下吹風機，她就閉著眼睛爬上床，躺在兩個孩子身旁。
蘇璇做了個夢。
這個夢真實到蘇璇覺得夢裏的一切真正在她和謝柯瑾身上發生過。
時間回溯到十年前。
高考結束那個晚上，蘇璇和謝柯瑾跟隨班上同學去KTV唱歌，剛剛脫離高中三年的牢籠，一群已經成年，或者還未成年的少男少女迫切渴望自由。
有人在商量這個暑假要幹什麽？
少部分選擇了宅在家裏，或者打暑假工，大部分同學都是旅游。
蘇璇和謝柯瑾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蘇璇拿著一顆荔枝在剝，剝下粉紅和褐色的殼，露出晶瑩剔透汁水豐富的肉，她把那顆荔枝肉給了謝柯瑾，問她：“你暑假幹什麽呀？”
“你幹什麽我就幹什麽。”謝柯瑾咬著荔枝，笑著說。
蘇璇也笑了笑。
她後天要去影視城拍戲，行李已經收拾好。
這部戲是去年就簽好的，大IP，蘇璇是書粉和路人投票選出來的，演女主少女時期，網友們說少女就該選少女來演。
後面還有女主中年時期，老年時期，那是兩個不同的女演員，一位四十歲，一位六十歲。
後面已經拍完，只剩下女主少女時期還沒開拍。
因為她快要高考，大家為了不影響她讀書，就先拍攝後面部分。
蘇璇沒有時間和謝柯瑾去旅游，就連同學提議的明晚去爬山，後天山頂看日出，她也沒時間去，她最多和同學明天吃頓飯。
“行，那明天我幫你收拾行李。”
第二天中午，謝柯瑾的行李也收拾好了。
她們在六月十號上午坐車飛去影視城，同去的還有蘇璇的小姨付珍如。
這些年蘇璇拍戲，一直是付珍如跟著，謝柯瑾要是有時間，她也會過來，幫蘇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蘇璇一直沒有找助理，大部分事情，她都是自己做。
她自理能力強，小小年齡對拍戲認真，對自己要求高，她愛笑，愛起來眼睛都彎成月牙，是很明媚的笑容，讓人很舒服，所以蘇璇的觀眾緣一直很好。
再加上她童星出道，是大家看著長大的，觀眾對她也有這層濾鏡在。
拍戲的時間又曬又熱，蘇璇就不讓謝柯瑾去劇組，而是讓謝柯瑾呆在酒店，她一找到休息時間，就會抱著手機給謝柯瑾發消息。
偶爾也發劇組大家穿著完整厚重的戲服，下面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吹著風扇的照片給謝柯瑾看。
這樣過了兩天，某天中午結束一場戲，到了午飯時間。
這場戲請的群演不少，群演領完盒飯，聚在一起吃飯，一起聊天。
主演和群演是很難產生交集的，大部分的主演都有好幾個助理，有自己的團隊，猶如眾星捧月般高高在上。
蘇璇年紀小，她又不在乎這些，在這個圈子這麽多年，她知世故但不世故，也不圓滑，甚至，她還很喜歡和這些群演呆在一起，聽他們講拍戲遇見的各種八卦，其中也包括別的明星八卦。
這個中午，蘇璇又是和幾個群演坐在一起吃飯。
群演也不熟悉，但他們在聊天，互相說起自己的家鄉。
有個叫陳晚的群演說：“我家鄉叫清潭村，是在海邊，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大海。”
沒有人當真，誰不誇自己的家鄉美，誰不覺得自己家鄉的大海是最美的？
陳晚說：“真的，我家鄉有藍眼淚。”
她說著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給你們看看。”
蘇璇終於開口了：“什麽是藍眼淚啊？”
“就是藍色的大海，海浪是藍色的。”陳晚說。
有人問：“海水不都是藍色的嗎？”
陳晚解釋：“大海是藍色的，海水是透明色，和我們看到的江水井水一樣，但海浪是白色的。”
很多人都沒去過海邊，對大海的了解來自書本上、來自圖片、來自視頻裏。
蘇璇曾經去海邊城市拍過一部現代劇，海浪確實是白色的，藍色的海浪她還沒見過。
陳晚點開幾張照片給大家看，又點開幾個視頻。
一群人驚呼出聲。
原來海裏真的有藍色星星。
看著這群沒見過大海的人，陳晚很有耐心給大家解釋，那是因為水裏有熒光藻，發光的是熒光藻，不是海水。
午飯結束，陳晚要和幾個群演去找休息的地方，被蘇璇叫住了。
蘇璇朝著陳晚說：“陳晚姐，你手裏的視頻和照片可以發給我嗎？我加你微信，晚上請你吃飯。”
陳晚今年二十二歲，當群演兩年，長相不是特別出眾，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美女，這兩年，她也知道這個圈子有多難混，背影和運氣缺一不可，很遺憾，她一樣都沒。
蹉跎了兩年，她打算回老家幫著父母開民宿。
因為這些年，已是有不少人去清潭村旅游了，只是這裏依舊是個冷門景點，但回老家肯定比當群演強。
說實話，群演兩年，吃了很多瓜，她對娛樂圈這些明星並沒多大好感。
但蘇璇年紀小，才十八歲，剛剛經歷高考沒幾天，可以說依舊是個高中生。
她盯著蘇璇看了幾眼。
少女在笑，眼睛笑得彎了起來，眼裏是璀璨的笑意，笑得還露出一顆一顆潔白的牙齒，比陳晚小時候在沙灘上撿到過的貝殼還要白皙。
蘇璇的笑和別的女明星不一樣，蘇璇的眼睛裏有笑意，屬於少女明媚燦爛的笑，一張臉依舊是稚嫩的。
似乎是見她不說話，面前的少女馬上道歉了：“對不起。”
陳晚回神：“我發給你，吃飯就算了。”
蘇璇好奇看著她。
陳晚說：“不想被人拍，罵我蹭你熱度。”
蘇璇露出尷尬的神情，再次道歉：“對不起。”
陳晚加了蘇璇的微信，她把手機裏的視頻和照片都發送給蘇璇，這麽美的風景不和人分享可惜了，陳晚不停說：“運氣好遇到的藍眼淚比這些視頻裏還要亮，不過手機拍攝不出來，要用專業設備拍，拍出來的也不一定好，還是得親眼看看，只有眼睛才能看到藍眼淚的美。”
蘇璇一邊聽她說，一邊點頭。
陳晚問：“你想去看？”
蘇璇又點頭：“嗯，想這部戲結束帶我閨蜜去旅游，我班上同學這個暑假都在玩，她為了陪我天天窩在酒店裏，覺得對不起她。”
陳晚這時又看了蘇璇一眼。
她想到劇組吃的那些瓜，蘇璇好像沒什麽瓜，她小姨跟著，管得嚴格，拍完戲就是回酒店和閨蜜呆在一起，不到拍戲時間不出門。
陳晚這才真心實意笑了：“是該去看看，你們還這麽小，要多玩玩。”
蘇璇“嗯”了一聲：“這些你別和其他人說，我打算和她偷偷去。”
陳晚笑：“知道，祝你們玩得開心。”
當晚，回到和另一個群演租的房子時，付珍如上門，送了一桌子的菜和一套護膚品，說是蘇璇托她送過來的。
陳晚這才對蘇璇印象改觀，但她也知道，她和蘇璇的交集僅如此。
蘇璇回到酒店已是淩晨三點，謝柯瑾睡著了，給她留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是很溫暖的橘黃色。
蘇璇躺在謝柯瑾旁邊，摸出手機蒙住腦袋看今天收到的照片和視頻，全部看完，她把那盞床頭燈關了，聽著謝柯瑾淺淺的呼吸聲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早上九點，床上沒有謝柯瑾。
蘇璇點開手機，看到導演發在群裏的消息，說放假三天，他有點事情要處理。
蘇璇看到這條消息，卻是眼睛一亮，瞌睡蟲都跑沒影了。
她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兩個書包出來，裏面塞了這三天她和謝柯瑾需要的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
謝柯瑾推門進來，看到蘇璇正在梳頭發，邊指了指沙發上她們的書包。
“這是幹嗎？”謝柯瑾問。
“帶你私奔。”蘇璇梳好頭發了，“敢不敢去？”
蘇璇的任何要求，不管合理還是任性，抑或帶著孩子氣的玩笑話，謝柯瑾從未拒絕過，她不問為什麽，去哪裏，她點了點頭：“好。”
兩人都放下頭發，戴好遮陽帽，穿上防曬衣，又戴好口罩，背著書包出門了，坐著電梯下樓時，沒碰到其他人。
她們手牽著手跑出酒店，跑了好幾分鐘，氣喘籲籲看著彼此笑，然後，她們在路邊上了一輛去隔壁城市的大巴車。
車上乘客不多，僅有的幾個乘客都坐在前面。
蘇璇和謝柯瑾坐在最後面。
謝柯瑾小聲問：“我們去哪裏？”
“不告訴你，給你個驚喜，你肯定會喜歡，不喜歡也要說喜歡。”蘇璇得意一笑，“我現在要補覺了，到了終點站你要叫醒我。”
謝柯瑾很輕應了聲。
肩膀上突然一重，是蘇璇毛茸茸的腦袋，她的頭發撫摸著她的脖頸，撫摸著她的耳朵，有些還貼上她被口罩遮擋住的臉頰。
謝柯瑾的臉微微泛紅，兩只耳朵卻是早已紅成紅瑪瑙。
她不敢動，只是挺了挺脊背，聽著蘇璇輕微均勻的呼吸聲，聞著蘇璇身上淡淡的少女香，那是只屬於蘇璇的味道。
她不用看，不用摸，聞味道都能認出蘇璇來，一種清新的帶點甜甜的香味。
十八年的陪伴和相處，她們是最親密的朋友。
謝柯瑾垂了垂眼皮，看她和蘇璇緊緊扣在一起的雙手，兩只手搭在她的膝蓋骨上，一樣的柔白粉嫩。
謝柯瑾抿了抿唇，她笑了下。
到終點站，她叫醒蘇璇，兩人背著書包下車。
這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她們從沒來過。
蘇璇和謝柯瑾站在馬路邊看城市介紹。
蘇璇說：“這裏還養豬養鵝呢，挺有名氣的，大白鵝銷往十八個省份，幫人家脫貧，發家致富，真厲害。”
謝柯瑾跟著蘇璇一起看這個城市的介紹。
她們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清潭村，在那邊找了個民宿住下。
在民宿洗過澡，蘇璇拉著謝柯瑾睡覺，並排躺著，看潔白的天花板，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睡到六點鐘起床去外面吃海鮮。
然後，蘇璇拉著謝柯瑾去海邊玩，就沿著漆黑的海灘一直走一直走。
這個晚上運氣不好，沒有看到藍眼淚。
陳晚說追淚需要點運氣。
蘇璇想，今天運氣不好。
她害怕自己運氣差到三天都沒看到藍眼淚。
第二天，蘇璇和謝柯瑾去附近玩了一天，坐車回民宿時已經晚上八點多，要是以往，蘇璇肯定是拉著謝柯瑾直奔房間洗澡，這次，蘇璇卻是拉著謝柯瑾往海邊跑去。
她們奔跑了很久，夜晚的海風吹起她們長長的黑發，少女奔跑的身影卻越來越快。
直到一處沙灘邊，白色的海浪重重拍打在礁石上，裏面漂浮著一顆一顆亮晶晶的藍色星星。
蘇璇牽著謝柯瑾的手，她們跑進大海裏，蘇璇雙手掬起一捧海水朝謝柯瑾潑去，漫天星辰灑落在謝柯瑾衣服上、頭發上。
蘇璇清脆的笑聲傳來。
她不停拿她捧起的星空潑謝柯瑾，不停叫謝柯瑾：“阿瑾，過來玩呀。”
謝柯瑾終於明了，蘇璇說要給她的驚喜是什麽。
她很喜歡很喜歡。
不是因為藍眼淚好看。
而是這是蘇璇給的，不管是什麽，她都喜歡。
只要和蘇璇在一起就行。
謝柯瑾想，她對面這個笑容明媚的女孩，一定不知道她有多愛她。
她貪戀地看著蘇璇的臉、蘇璇的頭發、蘇璇孩子氣的笑容，關於蘇璇的一切，她都看不夠。
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蘇璇的嘴唇上。
櫻花粉的色澤，微微豐腴，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她親吻上去是什麽感覺。
曾經餵蘇璇吃東西時，她的手指多次碰到蘇璇的嘴唇，那種柔軟濕潤讓謝柯瑾手指發抖，心臟顫動。
面前的少女倏地不笑了，眼神有點呆，就那樣直勾勾盯著她。
明明她們周圍海域昏暗，最亮的不過是她們腳下踩著的藍色星空，謝柯瑾卻是看清了蘇璇的眼睛，蘇璇的眼睛比這片星海還要亮。
謝柯瑾慢慢走了過去，蘇璇還站立著不動。
近了，謝柯瑾的呼吸聲加重，溫溫熱熱的少女氣息噴在蘇璇的臉上。
謝柯瑾小心翼翼探上前，她的唇貼在蘇璇的嘴唇上，她閉上眼睛，一個唇貼唇的動作，蘇璇都沒張嘴，她也沒張開嘴探出舌尖去探索汲取，但她卻覺得蘇璇的嘴唇好甜好甜。
下一秒，蘇璇張開雙臂，抱住了謝柯瑾的腰。
她們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淅淅瀝瀝的雨滴砸進海底，濺起一片一片藍色海浪，藍色海浪連綿不絕，洶湧起伏。
原來，下雨天的藍眼淚才是最美最亮的。
蘇璇被鬧鐘吵醒時，她坐在床上緩了一會兒，想著這個夢，二十八年來，她從未做過如此清晰真實的夢，大部分的夢，她醒來就會模糊，而這個夢，夢裏她和謝柯瑾親吻擁抱。
夢裏面她和謝柯瑾手牽手，一身濕透，頭發都在淌水，她們跑回民宿。
一身幹爽後，她們抱在一起睡了過去。
最後一天，她和謝柯瑾哪裏都沒去，就靠在一起坐在民宿的落地窗前，看沙灘上行人走動，看海鷗飛舞，看海浪拍打著沙灘、拍打著礁石，看遠處的藍天和碧海呈一條直線。
蘇璇不知道夢裏的蘇璇和謝柯瑾是怎麽想的。
可做完夢的她卻覺得，在蘇璇心裏，謝柯瑾是浪漫、溫柔、清冷但也堅韌的人。
夢裏的蘇璇一定很喜歡很喜歡謝柯瑾。
她們才十八歲。
十八歲時的愛情用喜歡來說更自然更純粹。
蘇璇分不清這是她做的夢還是這具身體的記憶。
亦或者是她的親身經歷。
因為謝柯瑾的親吻和擁抱太真實，她都能想起那種柔軟的觸感，還有雨滴重重砸在身體上的痛感和冰冷，而她的心和眼神卻是那麽滾燙，那麽炙熱。
最後她們躺在民宿的床上，她們又抱又笑，謝柯瑾柔軟纖長的手指撫摸過她的頭發，她的臉頰，她的嘴唇時，她的那顆心有多心動。
噗通噗通的，連帶著清醒過來的她都在悸動。
她和謝柯瑾在十八歲時真如此過，不需要言語的告白，一個吻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好好在一起相愛。
註①來自元·唐溫如的詩《題龍陽縣青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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