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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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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隔天,林蕭瀟給寧清打了一個電話,說要暫時脫手酒店的事情,去外地旅游散心。

寧清遲疑著答應了。這樣一來,她不得不放松學校的訓練,轉為經常去酒店幫忙。

林蕭瀟請假之後,林二舅在酒店如魚得水,重新進入中心管理層,寧清暗地裏觀察過一段時間,發現他經手的事情裏也挑不出錯事來,於是便默許了林二舅的上位,並且還經常跟在他身邊,學著處理公務。

寧清帶著花束來到醫院的時候,護士剛剛給父親打過營養針。寧清將花瓶裏快要枯萎的花束拿出來換上水靈的馬蹄蓮,然後照例去打來溫水,拿毛巾擦拭著父親僵硬的手臂。

“爸,明天是你跟秀姨的結婚紀念日,你都好幾年沒陪她過了,今年還打算缺席麽?”寧清輕聲地說道,語氣帶著些小撒嬌。

“前年我替你送了一條項鏈給她,去年送了玫瑰,今年要送什麽啊?”寧清苦惱地指著下巴問道,神情極認真,就像父親真的就可以開口幫她出主意一樣。

病房裏的靜默終於讓寧清的情緒低落了下來,她慢慢垂下頭,聲音也低低的:“其實別人送的禮物再好她也不會喜歡,我也是,我們最想要的禮物是你趕快好起來……”

“爸,我還有好多事情想讓你出主意,……我想知道那些事情到底做的對不對,可是沒有人告訴我。”

“有些話不能跟秀姨講,可是又沒有別人可以說,心裏憋了好多東西都想發洩出來……”

“爸,你趕緊醒過來吧,……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我還可以學著幫你管生意,幫你捶背按摩……”寧清伏在床頭,聲音再次哽咽。

鼻尖嗅到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沒有一丁點鮮活的氣息,她恨死了這樣的絕望。

正流著淚,肩膀突然被人輕輕碰觸了一下,她以為是鐘其秀來了,吸了吸鼻子,半啞著嗓子道:“秀姨,我沒事……”

隨即肩膀又被碰觸了一下。

寧清抹了把淚水,茫然的擡起頭,下一秒卻楞住了——橫在她眼前搭在她肩頭的那只手分明是病床上的父親的!

“爸……爸!”寧清喃喃地喊,滿臉的不可置信,拼命眨了幾下眼睛,才確認病床上正睜眼看著她的爸爸不再是幻象。

寧錦程在病床上躺了將近三年,肢體早已僵硬不協調,簡單一個擡起的動作,他的手臂就顫抖不已。

寧清連忙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淚水噴湧而下:“爸……”

寧錦程嘴巴囁嚅著,發出的聲音很輕很虛弱:“清清……”。

這麽久違的聲音……寧清一個沒忍住,眼淚撲簌落下砸在父親的手臂上。

“清清,乖。”寧錦程費力地擡手抹掉女兒臉上的淚水,眼神慈愛如往常。

寧清直到現在腦子才清醒一點慌忙站起身往外跑:“我去叫醫生!”

沈睡了三年之久的寧錦程終於蘇醒了。這大概是寧清近幾年來唯一高興的事情了。

鐘其秀接到她的電話,很快就趕了過來。醫生已經來檢查過,確認寧錦程已經正式蘇醒,但是由於身體機能的退化,他暫時還不能行走,不能做大幅度的動作。

即便是這樣,寧清也無比感恩,因為比起之前這已經好太多太多。

鐘其秀同樣很激動,她盼望這天已經盼望了三年,丈夫又恰逢結婚紀念日的前一天蘇醒,這真是上天送她最好的禮物。

寧錦程自從蘇醒之後,身體恢覆很快,原本蒼白瘦削的臉頰有了血色,看起來比以前健康的多。

他最喜歡的事情便是盯著寧清和鐘其秀看,眼神裏有愧疚和心疼,蠕動著嘴巴,只不停地叫她們的名字。

寧錦程從醒來後開始,就一直沒問過關於酒店的事情。父親終於看淡了事業,這才寧清看來確實是好事一樁,但那畢竟是父親的心血,所以寧清還是挑了好的時機將酒店目前的經營狀況同父親報告了一下。

寧錦程聽到酒店不是鐘磊在管理,很是詫異。寧清同他解釋說前段時間是表姐林蕭瀟同二舅在幫忙打理。

寧錦程聽到小舅子的名字,臉色變了不少:“你說你二舅現在掌握著酒店的大權?”

父親的態度讓寧清有些忐忑:“……是外公的意思,我本來只想請表姐幫忙的。”

寧錦程沈默了一瞬,緩緩開口道:“當年爸爸病倒,就是因為你二舅。”

寧清震驚地瞪大眼睛。

“從我娶你媽媽那天開始,你外公就把你二舅這顆棋子安插在我身邊,那麽多年來我一直不敢松懈,誰知道有一次稍不留神就著了他們的道,林家人裏應外合,把酒店賬面上的錢虧空了個幹凈。說起來這事還是石頭最先發現的,要不是他察覺的早,咱們家的酒店就算周轉多少資金都救不會來了。”寧錦程一臉平靜,早已不覆當初的痛心和失望,他看了看寧清,一臉的愧疚:“那時候爸爸沒現在看得開,一時想岔了氣,把自己的身體也搭了進去,害你跟你秀姨吃了三年的苦頭。”

寧清連忙搖頭,喉頭有些酸澀,她記得那時候她正忙著同鐘磊抗爭同父親抗爭,整天任性地整出一些幺蛾子,一定是父親忙著分心照顧她,才讓林家的人鉆了空子。

還有鐘磊,他在整件事情上竟然是這樣的存在,虧她恨了他那麽多年,原來罪魁禍首竟然是自己。

寧清茫然地垂著頭,覺得自己這幾年來活的真像一個笑話。

“對了,石頭呢?”寧錦程主動問起鐘磊,“說起來我還要好好謝謝他,爸爸那天發病之前就有預感了,只來得及把整個寧家托付給他,那麽大個爛攤子,收拾起來一定很棘手……”

他越說,寧清越難受,她做錯了事,恨錯了人,又把仇人重新引回來……她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鐘其秀見她一直不答話,接口道:“錦程,石頭跟清清已經訂婚了,你放心,是我大哥做的主。”

寧錦程沈默良久,突然無奈地笑了一下:“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石頭是個值得托付的……”

寧清看著父親摻雜著失落和欣慰的臉,卻怎麽也滿足不起來,因為她的腦子現在紛亂一團,滿滿地充斥著一個叫“鐘磊”的名字。

她以前憎恨他厭惡他,全都是建立在她以為他是罪魁禍首的基礎上,現在事實推翻了她的懷疑,她對鐘磊的感情就更覆雜了起來。

他那天的大吼聲再一次回響在她的腦海中,“我他媽最混的就是犯賤愛上你!而且還是這麽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說明他將她禁錮在身邊是以愛的名義,而不是為了玩弄。可是他吼得那麽絕望,像是以後不打算繼續這種感情了。

寧清心裏突然沒來由的恐慌,她努力翻找出其他可以讓自己繼續恨下去的理由,比如說賀季楠當初的傷勢,還有自己初夜的淪喪,但是以前每次想起來都貫徹心扉的恨意,現在卻怎麽也尋不到了,反而會違背意識地想到他對她的種種縱容和庇佑。

寧錦程註意到了女兒蒼白的臉頰,關切地問道:“怎麽了,清清?”

寧清沈默半晌,突然站起身往門口走:“爸,秀姨,我先出去一下!”

她打車來到鐘磊的別墅,到門口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掙紮了半天,她才最終說服自己走進別墅裏。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鐘磊,但是對方卻不在。小阿姨很恭敬地端了茶給她,請她現在客廳等著。

她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等到人回來,卻不是只有鐘磊一個,還有被他攬著腰的林蕭瀟。

鐘磊應該是喝了酒,離好遠都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

寧清站起身,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鐘磊的意識還是清醒的,看見她就冷笑著一針見血地道:“怎麽,來給自己找不自在還是給我找不自在?”

“我爸醒了。”寧清一臉平靜。

鐘磊面無表情,眼底卻有諷意:“跟我有關系嗎?”

這樣明顯的疏離讓寧清有些難受,一旁的林蕭瀟卻接了口:“姑父醒了?!真的嗎?清清,恭喜你!改天我有空一定去看望姑父。”

寧清扯了個笑容:“謝謝。”

氣氛再次陷入尷尬的局面,寧清受不了這樣的僵持,提起包告辭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才聽到鐘磊漫不經心的一聲:“慢走不送。”

寧清一口氣沖出門,腳步踏到門外之後,一個沒忍住,犯賤地轉身,看見裏面的兩人正保持著相擁的姿勢,一起上了樓……

寧清又一路回到醫院,卻沒有走進去,而是在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怔怔地看著天邊金黃的夕陽。

賀楠從醫院裏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寧清頂著風坐在那裏,身影在暮色裏瘦弱不堪。

他的臉上劃過濃濃的疼惜,擡腳走了過去,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寧清身上。

寧清無意識地擡頭看他,眼睛一時間還找不到焦點,半晌才道:“是你啊。”

賀楠在她旁邊坐下:“我來給我媽取藥,經過你爸的病房才知道他今天醒了,恭喜。”

寧清轉過頭:“你什麽時候知道我爸的事?”取藥根本不會經過特殊護理樓層的。

“上次你跟小靜在醫院說話的時候,我不小心聽到的。”賀楠如實回答。

寧清不再說話,賀楠也很有默契地保持安靜,同她一起沐浴著緩緩降臨的暮色。

良久,寧清突然問道:“你跟小靜怎麽樣了?”

賀楠搖搖頭,沒有回答。

“小靜是個好女孩。”寧清又道。

“那你呢?”賀楠目光如炬地看著她。

“我?”寧清自嘲地笑了笑,她覺得自己只是禍害。

她突然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賀楠同黃雅靜在一起的片段已經不能再刺激到她,眼前的這個少年也不再能輕易引發她內心的波動。她以前一直以為什麽感情都是一輩子的,恨也是,愛也是,但是現在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三年前父親的病倒讓她的世界徹底坍塌,如今父親的蘇醒又一次讓她的人生顛覆了。

寧清臉上的表情蒼涼且悲哀,賀楠看著覺得沒來由的恐慌,伸手握住她的雙肩:“清清,你怎麽了?”

“我沒事。”寧清緩緩掙開他的手,“不早了,你趕快回去吧,阿姨還等著你的藥呢。”

賀楠很不放心地盯著她,沒有動作。

寧清又扯出一個笑容:“我也該回去陪我爸了。”她站起身,將身上的外套取下來還給他。然後轉身準備走出他的視線,沒走幾步就停住了,因為不遠處正站著一臉諷刺的鐘磊,他的懷裏還抱著一束花,像是來看望病人的。

看著他嘲弄的表情,寧清一陣難受,下意識的開口:“我跟他只是碰巧遇上……”

鐘磊毫不在意,率先轉身走進醫院的大門。

後面的賀楠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寧清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次她真的走出他的世界了。

寧清遲緩地走進父親的病房,裏面寧錦程跟鐘磊相談正歡,但是因為他剛醒來身體尚還虛弱,所以多數是鐘磊在說。

見她進來,寧錦程招了招手:“清清,去哪兒了?過來坐。”

因為鐘磊在床前坐著,寧清沒有湊過去,只沖寧錦程笑了笑:“爸,你們說會兒話吧,我先陪著秀姨。”

鐘磊並沒有留很久,就告辭離開了,鐘其秀跟寧錦程很有默契地交待寧清出去送送他。

鐘磊一路上都面無表情,到電梯口的時候,才道:“你是準備留步呢,還是跟我一起下去,到醫院門口繼續陪人閑坐?”

寧清被他話語裏濃濃的譏諷噎住,倔強地仰頭同他瞪視著。

她每次委屈生氣的時候都這樣,不吵不鬧不說話,只拿兩只眼睛盯著你,她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到讓鐘磊只在裏面看到了自己。

鐘磊別過臉,不發一言的離開,就像她以前每每留給他一個背影那樣。

寧清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突然想起一個詞語來。

自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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