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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不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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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吳越放走依拉洪,她自己奔出牢房,躲藏在一棵大樹下,眼巴巴瞧著尋自己不著的依拉洪騎馬遠去,早已淚流滿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向宮門走去。

一路失魂落魄,也不知如何行屍走肉般到回到留園,一時全身輕飄飄地,似輕羽飄乎於雲端之中,一時又沈甸甸的,如身子急墜向深淵之下。

如此頭重腳輕進得留園院門,桃兒迎面上來,笑道:“王妃去了哪裏,教殿下好找!”

吳越輕聲問道:“殿下呢?”

桃兒道:“殿下見王妃多時未歸,便令人去尋,殿下自己也去了。”

吳越嗯了一聲,向西廂房走去,只走出兩步,轉身又對桃兒道:“我累了,想睡一會,殿下若回來,讓他自己去別處走走。”

桃兒應諾道:“是,王妃。”

吳越便一人進了西廂房,進屋便反手將門關上,慢慢走向屋中自己先前那臥室之中。

自與少丹成親,這間屋便空了出來,婆子們仍每日清潔,室內依舊一塵不染。

吳越走到臥房,找出紙筆,走到梳妝臺前坐下,在紙上寫道:“少丹哥哥,我是大唐罪人,無顏再見你。”

她擱下筆,拿起紙怔怔瞧了一眼,又滴下淚來。良久,起身走到床邊,雙手扯住床單一角,咬牙奮力一撕,只聽哧的一聲,便撕下一大條來,當下又扯下一條,將兩條縛住,如此這般,過不多時,便結成一條長綾。

她擡頭仰望屋頂長梁,搬來一張椅子,站上去,將長綾向空中一拋,便擲了過去。白綾繞過長梁從另一頭落下來,吳越將兩頭系好,將脖子伸進綾套之中。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但願公子此時已平安出城回到自己軍營之中。”

想著他明日破城,城中一片廢墟,不禁打了個寒噤,當下一咬牙,便將腳下椅子踢倒。

便在椅子倒地發出“哐當”一聲,只聽“哧”的一聲輕響,隨即死死勒住脖子的綾索一松,身子便急急向地上摔去,吳越“啊”地叫了一聲,穩穩落在一人懷中。

吳越轉頭一看,卻是少丹一臉焦急惱怒,淚水不由奪眶而出,只聽少丹急道:“妹子為何又做傻事?”

吳越又悲又痛,只嗚嗚咽咽哭個不休,只聽桃兒聲音從門口傳來:“殿下,王妃說她要休息——”

話沒說完,桃兒便瞧見屋頂的長綾,嚇得說不出話來,少丹轉身對她道:“桃兒,你先出去罷,這裏有我!”

桃兒連連應諾,關上門自己去了。

少丹將吳越輕輕放下,扶她在床上坐了,見她仍哭個不休,便一邊拿手帕擦她淚水,一邊用手輕輕撫她背脊,柔聲道:“好妹妹,我倆已是夫妻,你有何難事,何不說給我聽?”

吳越傷心之極,哪裏能言,少丹眼睛掃過梳妝臺上有紙張,便拿起一瞧,笑道:“妹妹今日竟學會嚇唬人了。”

吳越搖搖頭,一頭紮入被衾中,失聲痛苦起來。

少丹怔了一怔,柔聲又道:“好妹妹,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有我替你扛著,你只管告訴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給妹子辦了。”

吳越搖搖頭,泣道:“少丹哥哥,從小到大,你總護著我,可這次,你卻再幫不了我了。”

少丹握著她的手,慰道:“妹子忘了,我是齊王,我爹是當今皇上,有什麽事可難得了我?”

吳越低下頭,輕聲道:“他們把他抓住,關在咱們從前呆的那間牢裏。”

“他們”,自是指的大唐官兵,“他”,自是指的依拉洪,那間牢房,自然是指少丹、吳越和小雨三人曾被關過的回心院。

少丹聰慧過人,卻不知此事,他眉頭蹙了一蹙,竟不敢相信依拉洪會被擒。他細瞧吳越臉色,自語道:“怎會如此,只怕是傳訛。”

吳越低聲道:“不,我已見過他了。”

少丹怔了一怔,原來吳越出去多時,竟是去了回心院。他見她一臉涕淚交集,自不忍心責怪,只覺心中悲傷,沈吟半晌,終笑道:“不過抓了個人,我明日便上殿請求父皇不要殺他便是。”

吳越搖搖頭,道:“我把他放了。”

回鶻大軍圍住長安,拿住依拉洪便可轉危為安,少丹聞言大驚失色,“啊”了一聲,驚得從床沿跳將起來,如一瓢冷水從半空中猛潑下來。他怔了一怔,才苦笑道:“妹子今日怎如此糊塗?”

吳越泣道:“皇後說,他若肯退兵,便放了他,他若不肯退兵,便只有死路一條。我勸他不成,只好放了他。”

說罷便痛哭起來,道:“如今我是大唐罪人,也不該活在這世上!”

說罷便向墻上一頭撞去。

少丹想也不想,忙將她攔腰一把抱住,他這才知大事不妙,當下便問道:“妹子,此事我不知,你卻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是母後令你去說服他?”

吳越搖搖頭,道:“不是,我在房中看書,聽見桃兒和平兒說話。”

原來那桃兒和平兒都是宮裏的宮女,被皇後派來伺候齊王。吳越在窗下看書,桃兒與平兒在院中打掃。只聽平兒道:“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到底是咱們齊王妃美貌,多虧她,皇後才將那回骰王擒來。”

吳越心中惴惴不安起來,當下凝神細聽,只聽平兒道:“皇後說了,他若肯退兵,便放了他,他若不肯退兵,便只有死路一條。”

桃兒道:“阿彌托福,長安這下可保住了。”

平兒卻冷笑道:“你道那回鶻人怕死?那人被關在回心院大吵大鬧,說自己寧可一死也不退兵!”

桃兒驚道:“天下竟有這般傻子?卻為何連命也不要了,也想見咱們王妃一面?”

屋內吳越只聽得心一陣沈了一去,他曾說過,願為自己而死,卻決不會與大唐化幹戈為玉帛。

只聽平兒笑道:“橫豎長安保住了,咱們也不用管那閑事,齊王妃如今已嫁了人,怎還會跟他見面,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兩人一面說,一面打掃庭院,吳越哪裏還坐得住,當下便往皇宮去了。

桃兒是皇後宮裏的人,平日只管給少丹吳越兩人送茶送飯,哪曾做過打掃庭院的粗活?少丹聽了,隱隱覺得裏面大有蹊蹺,當下便推開窗,大聲叫道:“桃兒、桃兒!”

一個婆子趕緊跑了過來,道:“殿下,桃兒出去了。”

少丹忙問:“去了哪裏?”

那婆子搖搖頭,道:“奴婢也在找她呢,她活做了一半,便說有事要辦出去了。”

少丹不安感覺不覺又添幾分,他回頭望吳越一眼,對那婆子低聲吩附幾句,那婆子瞧吳越一眼,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來,卻也不敢說話,只應道:“是!”轉身欲走。

少丹又叫住她道:“勞煩你叫馬大哥速來見我。”

那婆子又應了,轉身便去了。少丹關窗,覆又坐到吳越身邊,對她柔聲道:“妹子,我已想了個好法子,可保咱們長安城無恙!”

吳越眼睛一亮,道:“是什麽?”

少丹道:“妹子累了,且先歇息一會兒,我再告訴你。”

過不多時,那婆子敲門,少丹離開臥房去開大門,回來時便捧了一杯茶。少丹笑道:“我讓婆子送杯茶來,妹子渴了罷。”

吳越心神不寧,見杯子已送至唇邊,便勉強喝下半杯,少丹道:“妹子多喝些!”

吳越擡頭瞧他一眼,只覺那眼神有異,卻又說不出來,便又喝下一口,搖搖頭,再不肯喝。

少丹將杯子放到桌上,回身仍坐到吳越身邊,拿手輕拂吳越一頭秀發,半晌無語。吳越催道:“少丹哥哥想的可是個什麽主意,快說給我聽。”

少丹笑而不語,吳越不覺大起疑心,忖道:“只怕世上難有萬全之策,他哪裏會肯退兵?”當下蹙眉道:“少丹哥哥從前不曾騙過我,今日竟哄我安心?”

少丹柔聲道:“妹子,我的心,你還不知麽?我若肯哄你,也是萬不得已!”

吳越一怔,道:“少丹哥哥,我——”

說到這裏,突覺一陣睡意上頭,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只聽少丹柔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一切都會沒事的。妹子是不是困了,那便睡一會罷!”

時辰尚早,為何今日這般困倦?吳越心頭一驚,搖搖頭,道:“少丹哥哥,我不困!”

全身卻說不出的慵懶發倦,眼皮沈重一時勝過一時,吳越只覺大事不好,卻又不知哪裏不對,她想起身,卻覺得身子懶懶地不聽自己使喚,一個聲音似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那是少丹的聲音,卻全然沒有往日那輕快愉悅,那聲音聽上去是那麽沈重,卻又無限情深。

那聲音說道:“妹子,我心裏有好些話,若此時不講,只怕這輩子再沒有機會了——在你心裏,願意為一個人生,為一個人死。在我的心裏,也願意為一個人生,為一個人死。”

吳越想要開口,卻懶懶地連眼睛也閉了起來,只覺身子一軟,倒在一個溫暖的懷裏。那聲音頓了一頓,才又續道:“那個人,便是你。妹子,我活著便是為了你。若今日咱們能逃過這一關,日後,我便帶著你去那桃花源裏,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耨,烹韭剪芹,你說,好不好?好不好!”

吳越腦中似有一個聲音拼命在吶喊叫嚷,想要努力清醒過來,心中更似明白這一睡去,醒來便再也見不到少丹,可那身不由己,卻終於沈沈睡去。

只覺一張唇落在自己額間,便再也沒有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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