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彩雲逐月

關燈
這日小雨一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她昨晚奔了半夜,精疲力竭,此時睜開眼,便瞧見床邊早已候著兩個宮女。

兩人見小雨睜眼,屈膝行禮道:“郡主醒了?”

小雨起身,四下一顧,慢慢想起昨晚之事,不覺心頭又一陣苦澀上來,一名宮女忙為她穿上鞋,道:“郡主,殿下吩咐奴婢伺候郡主梳洗。”

小雨支吾一聲,隨口問道:“太子呢?”

那名宮女忙回道:“和太子妃去見皇後了。太子走時吩咐,郡主醒了,也不必去向皇上皇後請安,殿下自會替郡主請安。”

小雨胡亂應了一聲,她在留園住下,每每丫鬟婆子伺候她衣裳,她便不讓,此時卻無心情,只任憑兩個宮女擺弄一番。

待穿上衣服,宮女又笑道:“請郡主漱口洗臉,奴婢好為郡主梳頭。”

小雨懶懶地一擺手,道:“我自己來,你們且將水盆水孟放在那裏便是。”說罷用手一指窗欞下的案幾。

兩名宮女對望一眼,太子走時吩咐她倆不可違拗郡主半分,當下便應諾,將東西放在案幾上,退出暖閣去。

小雨頹然坐在床沿,只覺全身無力,呆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走時去拿鹽洗簌了口,又去鞠水洗臉。

卻聽見窗外傳來說話聲。

一人說道:“小姐也用不著惱,哪個男人不朝三暮四,何況是太子爺?”

小雨知道說話定是指自己,不覺住了手,支起耳朵去聽。

只聽另一人哼了一聲,道:“我何曾苦惱過,殿下怎會變心喜歡一個大字也不識的野丫頭?那日皇上差齊王去替殿下向突厥國求親,殿下明明白白說了,最怕那些不懂禮教的番邦女子,殿下連公主都瞧不上,怎麽喜歡她?”

小雨一怔,立刻明白窗外說話之人便是那個與自己曾在百花園為一把傘發生口角的孟慧,如今已是太子良娣,另一人稱她“小姐”想來應是她帶入宮的丫頭。

只聽那丫頭又道:“不過她年輕,眼下還算有幾分姿色,過幾年人老珠黃,殿下只怕瞧也不會瞧她一眼!”

太子深夜將小雨帶回東宮,這日一早孟慧起床便已知曉,她雖與太子妃同時嫁給太子,卻並不得寵,宮女們也不敢惹事,孟慧問話,才支支吾吾應付一番。

孟慧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心中將前後之事默想一番,便料定太子與太子妃一早去見皇後定是為了這小雨。

她心中不覺氣惱無比,太子先前瞧這女子眼神便異於常人,若這女子入宮,只怕自己從此便不會得寵。

心中雖是又慌又懼,卻想起太子曾以“番邦女子不識字”為由拒絕向突厥國求親,心中少不得以此安慰自己一番。

屋中小雨聽見兩人悄聲說完便自去了,心中惱道:“這婆娘嫁了人還喜歡亂嚼舌頭,改日找個沒人的地方一定狠狠揍她一頓!”

一連數日,太子每日笑聲連連,他知小雨心頭苦悶,每日變著法子討她歡心。太子妃則纏著小雨教她輕功,小雨便隨口教了她一些入門的法訣,讓她每日換了胡服在院子裏練功。到了第五日上,太子妃果然已可以連翻三個筋鬥。

太子妃大呼過癮,連著送了小雨好些東西。太子見兩人和睦,心情更加舒暢,獨孟慧稱身子不好,時時處處躲著小雨。太子冷眼旁觀,對她更不待見。

這日太子上朝回來,大步流星向屋中走去,卻聽一聲嬌叱,太子妃從一根枝丫上撲了過來,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穩穩落在太子面前。

院中的宮女連呼:“太子妃小心!”

太子妃心頭卻大為得意,問道:“表哥,你瞧我可長進了麽?”

太子笑道:“表妹用心練功,可師傅請得更好!”

太子妃甚是得意,正要開口,卻見孟慧從門外走了進來,見到兩人,便行禮道:“孟慧見過殿下、太子妃殿下!”

太子一臉笑容,道:“良娣從哪裏來?”

他素日見孟慧,從不拿正眼瞧她,雖也客氣,卻只三言兩語,孟慧見他今日主動問自己,想是心情極好,不覺咬住唇道:“妾剛去母後那裏回來。”

太子笑著點頭,正要再說,卻見屋內伸了個腦袋出來,沖自己叫道:“你快來!”

東宮之中,便是太子妃也不敢對太子直呼“你”,太子一聽這話卻眉開眼笑的丟下兩人,三步並兩步向那人奔去。

太子妃知是小雨,不以為意,向宮女要來水喝了兩口,又練功去了。孟慧尷尬立於院中,呆了一呆才向自己屋中走去。

太子進屋,見小雨笑靨淺淺立在那裏,不覺心花怒放,想是自己誠信一片,終教她有所領悟,當下對她柔聲道:“小雨,一會我去禦膳房,再給你做一屜百合椰絲糕來吃,可好?”

小雨微笑道:“我今日不想吃,今日你教我識字可好?”

那日小雨聽到孟慧與丫頭說自己不識字,初時憤憤然惱怒,後來卻想起吳越來,轉而忖道:“吳越自小讀書認字,說的話與我大有不同,少丹定因為她會吟詩作詞才喜歡上她的!”

想到此間,便下定決定要學認字,將來還要學琴,少丹見到自己與從前不同,必然會轉回心意。

太子聞言大喜,先前太子妃在母後面前滿口應承要教小雨禮儀、讀書,可一回到東宮,便纏著小雨教她輕功,早將此事拋到九霄雲外。

此刻見小雨主動要識字,太子自然大喜過望,當下便點頭道:“一會用完早膳,我們去書房!”

兩人在一處用過早膳,果然便去了書房。

太子東宮中的書房位於院中側,恰一縷晨曦陽光斜斜從紗屜子中射入,照得屋中明媚如四月天。

小雨一入門便聞見一絲墨香,舉頭便瞧見對面墻頭上懸著一幅字,上面寫道:“上善若水。”

小雨歪著腦袋瞧字,問道:“可是你寫的?”

太子笑道:“我隨手塗鴉的,父皇說寫得還好,命人裱了掛在這裏。”

小雨只認得“上”字和“水”字,瞧那筆鋒若有若無,時斷時續,也不知道好壞,忖道:“少丹寫得倒好看些!”

當下又問道:“那字是什麽意思?”

太子笑道:“水利萬物而與世不爭,至弱卻能穿石,遇阻則另擇其道。人若如水,包容萬物而知變通則無憂矣!”

小雨聽得雲裏霧裏,卻又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只覺心中騰起一個謎團,只不知那起頭的在何處,只得點點頭,嗯了一聲。

太子知她一時不能理會,當下笑道:“不積矽步,無以至千裏。咱們一個字一個字地學,總有一日,你能寫得比我還好!”

小雨細細一想,覺得大有道理,拍手笑道:“對,我五歲練功,十年才練得如今這般模樣!”

太子見她臉生笑靨,一雙淺淺酒窩更添嫵媚,心中忖道:“日後你嫁給我,我定不教你再吃哪些苦頭!”

兩人一時其樂融融,太子不想宮女進進出出打擾,讓人不可入內。當下便道:“我去取水來研磨,你且等等。”說罷便出房去取水。

屋中那黃花浮雕獅子繡球翹頭案上徽墨、宣紙、端硯一應俱全,一座十二針雞翅木筆掛上懸著一排狼毫湖筆。小雨眼睛掃過文房四寶,想起從前少丹曾拿三只野雞換了這樣的一支筆,每日蘸水在地上寫字,被自己罵了好幾日,不覺蹙起了眉來。

過不多時,太子捧了一只昌南鎮出的青瓷筆洗來,裏面盛了大半清水,見小雨瞧著那一排毛筆發呆,笑道:“一會我替你選一支,我先來研墨!”

說罷從筆洗中取了少許水倒在那臺海上生明月硯中,將墨錠研成墨,對小雨道:“成了!”

小雨鼻中聞到那幽幽墨香,忖道:“難怪少丹從前老想著要有一塊墨錠,原來這味道香得緊!”

當下一笑便坐到椅中,太子為她送了一支中楷提鬥筆,小雨細細回憶少丹當時提筆之法,依葫蘆畫瓢抓在手中,只覺有如千鈞般重,當下笑道:“這筆怎比那刀槍還沈?”

太子莞爾一笑,右手輕輕握住她的小手,教她一筆一畫寫起字來。

兩人一人認真教,一人認真學,不覺已近正午,仍不知倦意。

又不知過了幾時,太子伸手去取一張新紙,猛一擡頭,見孟慧站在門口,不覺一怔,笑道:“良娣來了。”

孟慧行禮道:“妾不知殿下在此,打擾了!”

說罷轉身欲走,太子舉手示意她留下,轉頭對小雨道:“你也累了,咱們且先歇息一會!”

小雨笑道:“好!”她止住筆,咬著筆桿瞧自己寫的字心中頗為得意,忖道,少丹若知我會寫字,不知有多驚奇。

只聽得太子道:“小雨,良娣彈得一手好琴,咱們聽她彈一曲如何?”

若換在平日,太子要自己彈琴,孟慧自求知不得,此時卻聽吩咐自己為小雨彈琴,不覺又羞又惱,只聽小雨道:“好!”

孟慧心中懊惱,卻不好發作,只得應諾,回頭便命宮女取自己琴來。

小雨正津津樂道反覆瞧自己寫的那幾篇大字,又盤算著過了晌午讓太子教自己讀那什麽《氓》,猛聽得一陣如急風暴雨般的琴聲響起,不覺一驚,擡起頭來,只見孟慧正在琴桌旁撫琴。

那琴聲如飛瀑急洩,駿馬急弛,似一醉漢手執竹鞭亂抽狂打,小雨忖道:“吳越從前彈的曲子為何不是這聲音?”

太子見小雨蹙眉不語,當下便道:“這曲《酒狂》狂放不羈,且換曲輕快的來。”

孟慧強壓住心頭惱怒,又換了支曲子來。小雨聽那琴聲如雲月嬉戲,甚是有趣,當下問道:“這是什麽曲子?”

太子笑道:“這曲子叫《彩雲逐月》,你若喜歡,我明日便教你。”小雨不答,只將兩道秀眉蹙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