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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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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被安頓在城中一戶人家之中,雖知兩軍對峙,卻不知已到千鈞一發,此城隨時會灰飛煙滅。而左右鄰居早被少丹派人打過招呼,也不向吳越提起戰事,是以她一顆心只念著依拉洪不敵大唐三十萬大軍。

她日夜只為依拉洪擔憂苦悶,卻全然不知眼下是他二十萬大軍困住這千餘將士所守的河西鎮,反倒是少丹危在旦夕。

這日她吃罷晚飯,尋思著去少丹那裏瞧瞧,便上城樓而去。

少丹剛與眾人尋了地葬下段成志回到城樓坐到桌前椅中,腦中不斷浮現出往日師父教自己武功時的場景。

又想起那日師父不顧自己生死,只身到刑場救下自己,若不是他,不提自己找到父皇,只怕自己已身首異地,化為白骨。

至此他終於醒悟,原來刑場之上皇後不問緣由便要處死自己,原不是為給回骰人一個交待,而是早已猜出自己身份。

那金殿上兩次驗血,兩次歷經生死,自己當初只當眾武將不辨是非,如今想來,全是皇後從中作梗,幕後指使他人所為。

如今更要假借回骰人之手將自己除去,少丹心中又氣又痛,暗下決心道,若自己能活著回到長安,一定要手刃了那婆姨,替母親報仇。

正自思忖如何能突出這包圍之中,卻聽吳越一聲“少丹哥哥”,他擡頭一看,正是吳越緩步邁進屋來。

少丹起身相迎,笑道:“吳越妹妹來了!我正要去瞧你。”

吳越正要往桌邊椅中坐下,卻一眼瞧見床上擱了張琴,不禁“啊”的一聲叫出來,顫聲道:“九霄環佩?它、它怎在這裏?”

少丹想到師父為同自己拿回此琴而喪命,心中一片黯然,臉上卻不敢有半點表露,強笑道:“他差人送來的。”

吳越身子一顫,公子惱我不辭而別,要斷了與我的情義,連同這張琴也不想要了。

這般一想,眼圈頓時便紅了。少丹見她睹物思人,正尋思如何寬慰她一番,卻見一名士兵走進來道:“殿下,都尉請你去一趟!”

少丹點點頭,對吳越道:“妹子且自坐坐,我去去便回來!”說罷便隨那士兵匆匆出屋而去。

屋中再無他人,吳越怔怔瞧那琴半晌,走過去將琴包打開,一手輕輕拂過弦,彈出輕輕一個音來。

突然便意識到彈的正是《月出》的第一個音,吳越淚珠兒便又滾落了下來。

他曾說過,要與自己合奏這曲《月出》。

在回骰之日,他每日忙碌,竟沒提起此事,自己想著來日方長,想不到卻終成了抱憾終生之事。

吳越只怔怔瞧著那琴想著心事,不覺天已全黑,驀地裏聽見一陣蕭聲傳來。

只聽兩三個音,吳越便知正是那曲《月出》,只聽那聲音愁盡慘極,卻又纏綿之至,回轉千百回,好端端一首月下相會的情曲,本自歡樂纏綿,卻吹得令笑者聞之頓悲,令悲者聞之斷魂。

吳越側耳傾聽,心口砰砰跳了起來,這是非戰場之地,誰會在此時吹簫?是他,一定是他!

當下便走出房去,向那聲音來時方向細瞧。

這晚了無星月,天地一片昏暗,只辯得聲音傳自遠處一棵樹下,周圍荒草淒淒,再無他物。

那聲音如一條繩索,縛住吳越,要將她向那樹下拽去,她默然佇立片刻,轉身便向城樓下奔去。

自被回骰軍隊圍困,城門一直緊閉,吳越走上前,對那守在門內的衛兵行了個禮,道:“大哥,我要出城,請開開門!”

吳越一張臉秀麗絕倫,令人過目不忘,自被送到此間,官兵們早一眼記住,只道她與齊王少丹有著莫大幹系。

少丹孤身去赴約,回來之時帶了一張瑤琴,眾人雖不問,也知十之八九便是這女子之物,齊王肯為她做此事,此女必是他心上之人。

那士兵吃了一驚,慌忙還禮道:“城外二十萬回骰大軍已將咱們圍住,姑娘此時萬不可出城!”

吳越怔了一下,問道:“咱們不是有三十萬大軍麽?”

那士兵搖頭道:“只怕還未抵籍口。”

吳越一張小臉發白,她沈吟片刻,央道:“大哥便請開開門,我只在門處走走便回來。”

那士兵年輕,哪經得起如此一絕色女子低聲相央,當下便想,此時外面並無回骰官兵,我且開門讓她出去。當下叮囑道:“姑娘且快去快回,否則齊王怪罪下來,我可會挨軍杖!”

吳越大喜,道:“我一柱香便回來。”

當下士兵將城門打開一條小縫,吳越出得城門,只聽那蕭聲幽幽,不絕傳來。

吳越朝那樹慢慢走去,此時便要再見他,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下一步該當如何,只覺腳已不聽自己使喚似地,一步步向那樹靠了過去。

樹影婆娑,樹下立了一人,走得近了,才瞧清那挺拔輪廓,不是他卻又是誰?

依拉洪站在樹下,背對著吳越,一支玉蕭橫在唇邊,吳越瞧那背影,似有千萬根針紮在心間般疼了起來。

終於在離他兩丈外止住腳步,吳越拿一雙眼癡癡地瞧著依拉洪,忖道:“你送琴來,便是要與我恩斷義絕,卻為何又拿蕭聲引我出來,難道還有話同我講不成?”

自從回骰離開,自己無一時不在思念這眼前之人,好多夜裏便又夢見自己又回到他身邊,可如今近在咫尺,卻再難相見。

吳越悄然佇立良久,終於狠下心來,轉身便走。

卻聽那蕭聲戛然而止,一個低沈的聲音喚道:“越兒——”

一如他為自己贖身那晚第一次這般喚自己,一如他費盡心思終於在百花園的杏林中找到自己,一如他在自己醒來後攬己入懷,吳越聽這熟悉一聲呼喚,終於淚如雨下。

只聽得身後腳步聲起,依拉洪向她走來。吳越不敢回頭,只覺身後沈重呼吸聲漸重,當下閉起眼來,任由兩行淚水滑落,心中忖道,他攻我大唐,卻總是我心上之人,我既已告知朝廷,也當問心無愧。

以為依拉洪便要伸臂攬住自己,半晌,卻聽他冷冷說道:“越兒,你竟敢背叛於我!”

吳越一顫,他如此聰明,既知我回大唐,自然知道是我通風報訊。

當下驀地回首,顫聲問道:“越兒生於大唐,長於大唐,既知公子要攻唐,如何能不報訊!”

依拉洪一張臉全無往日柔情,冷酷似石刻冰雕一般,他盯著吳越一張臉,半晌才點頭道:“好!好!我總以為你一心待我,卻不知你仍念著唐國!”

吳越道:“公子既愛越兒,何以要攻唐?難道只為報你十五年被扣長安之仇嗎?”

她一雙黑眸滿滿的哀怒與痛苦,依拉洪冷哼一聲,道:“我平生第一夙願,便是拿下長安!”

“公子雖被扣作人質,卻從來錦衣玉食,也從不聽聞有人為難於公子”,吳越淒然道,“總算長安養育公子十五年,也算公子第二故鄉,公子何至仇恨如此之深!”

“故鄉?”依拉洪臉色一變,道,“你自幼被拐,自知與親人生生分離的痛苦,哪知我的痛苦,遠勝於你百倍千倍!”

他頓了一頓,咬牙續道:“回骰國力弱小,無力與大唐為敵。我處心積慮,只待出奇不意,想不到十五年心血一朝盡數毀在你手上!”

那雙眼中,往日的柔情似水早已蕩然無存,吳越瞧著他眸中的懊惱與憤怒,心中忖道,難怪那日他提起勾踐,原來他心中真想著臥薪嘗膽,有朝一日能成就霸業,我在他心目中,原本比不上他的霸業的……

自己對他情真意切,可以為他做一切事,如今看來,竟是一腔熱血付之東流,吳越瞧那沈著的一張臉,頓感心灰意冷。

當下便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遞了過去,道:“越兒若不是公子,只怕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公子恨我怒越兒,那便殺了越兒吧!”

依拉洪冷哼一聲,將匕首接過去,慢慢舉了起來,吳越知他心中恨自己之極,定會刺死自己,不由閉上眼,不再去瞧他眼睛,只等著匕首刺將下來。

那匕首停在半空,依拉洪目不轉睛瞧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美麗臉龐,自她失蹤,自己日日夜夜寢食不安,每日派人尋找,卻是無果。

不料卻從長安傳來訊息,說大唐已知自己要出兵攻打,更說傳訊之人,便是這名叫吳越的女子,隨後很快又知這女子已被送往前線。

依拉洪先是震驚,後是傷心,心中只想到,為何你會背叛於我,為何背叛我的人會是你?我情願被整個回骰背叛,被天下人背叛,也不願被你一人背叛!

他率大軍日夜兼程,心中只盼著早日拿下籍口,乘著大唐尚在調兵遣將之時攻入長安,未料到安國候竟在短短幾日之中便集結了人馬也向籍口趕來。

眼前這女子,讓自己愛入骨髓,卻也讓自己恨得痛入骨髓。依拉洪手停在半空,心中只想著,越兒,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可以為你而死,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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