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寺中祈禱

關燈
便在這時,一人輕嘯一聲,輕輕躍上那墻上,揮手抓住繩索,大喝道:“起!”

只見齊王與馬都尉二人如兩只翩翩大雁,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在眾人頭頂落了下來,而那三支箭翎,一字排開自上而下釘在兩人剛剛位置之上。

少丹與馬都尉背上均出一身冷汗,從地上一躍而起,相視一眼,心中都暗叫:“好險、好險!”

少丹左右一顧,問:“剛才是何人相救?”

眾士兵都將目光轉向一中年男子,只見他一身士兵裝束,年齡四十來歲,身形清瘦,一張臉臘黃,卻無半絲喜怒哀樂。

馬都尉一怔,自己部下之人與自己天天廝混一處,怎從未見過此人,他正要開口,卻聽城樓邊上士兵大聲呼道:“不好!敵軍來了!”

眾人一驚,都搶到墻樓邊往外看,只聽得遠處鼓角雷鳴,密密麻麻的回骰兵飛騎奔馳而來,轉眼之間便在城外百餘丈處勒馬停住,後面便有無數步兵搬著雲梯、火器之物趕來。

城中漢軍去年撤出時,尚有少量箭翎未帶走,剛才馬都尉與莫爾哈特一戰,已射出好幾輪。

馬都尉盤算如何進退,心知城中這千餘將士無論如何也抵不住這近兩萬回骰精銳先頭部隊。

他擡眼望去,只見半片天布滿紅霞,景色瑰麗無比。回頭又掃視周圍,只見官兵們個個英風颯颯,毫無懼色,當下朗聲道:“大丈夫戰死沙場,乃人生第一快事!今日咱們便與這回蠻子血戰到底!殺死一人便是一人,殺死一雙便是賺了!”

眾兄弟齊聲道:“正是!”

眾人存了魚死網破之心,各就各位忙碌起來,少丹見眾人臨此生死關頭卻有條不紊,處事不驚,知是馬都尉平時練兵有方,心中不禁對他又多了三分敬意。

回骰軍陣布好,只待莫爾哈特下令便要攻城,莫爾哈特仰頭瞧見城墻之上唐軍官兵皆嚴陣以待,知他們不願投降,當下冷哼一聲。

正如黎明前之天空最為黑暗,此時大戰將至,天地間突然靜寂無聲,似全無這對峙兩軍一般,只聽得一聲清厲嘯聲劃落長空,一只蒼鷹身影出現在天空。

莫爾哈特知依拉洪有軍訊傳到,當下撮唇作哨,送出音去,那鷹在他頭頂天空盤旋一圈,落在他肩頭。

那鷹腿上果然縛著一支木管,莫爾哈特從裏面取出紙條,只見上面寫道:“暫不攻城,且等著我來。”

帕勒塔洪早歪過腦袋瞧見了上面的回骰文,他詫道:“奇怪,明明到了嘴的肥羊,為何不吃?”

莫爾哈特凝望城墻半晌,揮手道:“收兵!”

此次回骰人第一次發起正面進攻,少丹瞧見一幹人馬如潮水般來,又如潮水般退走,問道:“都尉,他們為何還未進攻便匆匆收兵?”

馬都尉搖搖頭,今日得少丹相救,心中早已將昨日小樹林遭伏擊之事拋開,當下恭敬答道:“屬下愚魯,也猜不出其中原由。”

眾人均知今日回骰收兵便不會再來,均自忖著,多拖上一時,便有援軍到來之希望。可明日保不準便會來進攻,當下不敢有半點懈怠,馬都尉知箭翎甚少,便組織人馬搬運壘石以作武器。

如此忙碌大半日,直至傍晚,仍不見霍葉派援兵來或是軍訊傳到,少丹心中疑惑,難道昨日放出的幾只鴿子全被射下不成。

他雖感不安,卻不敢問,又忖道,一日沒見妹子,也不知她怎樣,當下便下城樓向城中走去。

士兵將吳越安置在城中一戶略為齊整些的人家中,城中百姓皆早知齊王救下都尉之事,早對他敬若神明,知這女子是他差人送來,自對她殷勤照顧有加。

河西鎮本是邊陲小鎮,也算繁華熱鬧之地,只因去年受回骰人不斷騷擾,略略有錢人家只得搬走,城中盡剩些鰥寡孤獨。

少丹悄悄走到那戶人家窗外,打量這戶屋子,只見屋檐低矮,墻生青苔,知也是戶貧窮人家,不由心中一酸,妹子跟著我,竟讓她受這般苦楚。

卻聽屋中傳來幽幽一聲長嘆,似含了無窮哀怒無處可訴,少丹聽出是吳越的聲音,當下止步,心中怔道,妹子定是在為我擔憂,我縱是自己不保,也當保她平安。

屋中隨即響起細碎腳步,只聽門吱地一聲響被打開,少丹一怔,已近天黑,妹子此時要出門麽?

他想到吳越定是去城頭看自己,當下將身子一縮,退至墻角,想跟在她後頭嚇唬嚇唬她。

卻未料到吳越關上門,轉身便向西而去。

那卻不是往城墻方向而去,少丹一怔,想也不多想,當下便跟了上去。經過窗口之時,他不自覺往裏張了一眼,只見桌上兩只土碗,一只裏面剩了幾粒粥米,一只裏面剩了半只沒吃完的山藥蛋,心中又懊惱妹子何曾吃過這般苦頭,我當真對她不住!

他轉眼一瞧,吳越已走出數丈,當下又悄聲沒氣地跟了上去,他一時好奇,想瞧她要去哪裏,竟也不張口相叫。

河西鎮城中百姓近三千人,人人知道此城一破,無人得以幸存,因此不管男女老幼,此時皆到城墻上幫忙,丁壯之夫執戈守城,婦孺老弱則擔土遞石,共築工事,城中反倒冷清無人。

只見吳越穿過長街,向左一拐,便邁入一座廟裏。

時逢戰事,這廟自然無人問津,吳越走進去,對著那一尊泥菩薩盈盈下拜下去,口中說道:“菩薩保佑公子平安。”

少丹跟在她身後,一只腳本已踏入門檻,猛聽這話,胸口如被重錘擊中,把那腳硬生生地縮了回去。

吳越從來叫自己“少丹哥哥”,她此時口中所稱“公子”之人,定然不會是自己,少丹心中一沈,此時此刻,妹子心中想的仍然是他!

只聽吳越輕聲說道:“二十萬人,定是不敵咱們三十萬大軍,若是被打敗擒住,可怎生是好?”

她呆在城中,不知外頭形勢,少丹心中苦笑連連,卻聽她又輕聲說道:“菩薩,我向皇後請求到這裏,便是希望、希望——”

她止住了口,想是心中極其難受,半晌才又續道:“菩薩保佑,不要讓公子被旁人擒住,只願落入少丹哥哥手中才好!”

少丹一怔,心中不免詫異,他雖聰慧過人,卻哪裏猜得出吳越心思,只忖道,原來妹子求了母後,自願來這裏。

吳越又頓了一頓,似心中糾結這世上最紛亂煩雜之事,半晌才續道:“少丹哥哥一直拿我當親妹妹待,我若求他放了公子,他自然會答允。”

這話如晴天霹靂一般,震得少丹渾身一顫,只覺五臟六腑全要被震裂開一般,一時心中又苦又悲,兩腿似被灌了鉛一般,一動不能動。

只見吳越向那菩薩拜了三拜,便要起身,少丹知她說完心願便要回去,忙縮到轉角。

果見白裙一晃,吳越離廟而去,少丹想喚住她,張口卻覺口舌麻木,唇齒無力,一個聲音也發不出來,只得在那佇立良久,才挪步往回走去。

此時天已近黑,一線殘光照在孤城中一片矮屋之上,只聽得半空寒鴉歸巢之聲傳來,格外淒涼。

少丹回到城樓,天色已黑,士兵們點起火把綁在墻上,仍各自忙碌著。城中兩三千名百姓,也知到了生死存亡之關頭,此時不分婦孺老弱,皆無人歸家,也都紛紛前來幫忙壘石搬箭。

少丹走到城樓上,一群五六歲童子從他身旁路過,腳步蹣跚中正合力拖著一只麻袋。

少丹見那幾名童子汗水涔涔,心中一顫,忖道,父皇教育兒臣:聖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如今此城岌岌可危,我身為皇子,該當為黎民百姓作想,怎地如此糊塗,在這節骨眼上盡想些兒女私情。

當下心中好不自責,走上前便將那一麻袋厚土輕輕擰起,那幾名童子擡頭見是齊王,頓時歡呼雀躍起來。

一人叫道:“你是齊王殿下,是不是?”

少丹呵呵一笑,伸手摸他小腦袋,問:“馬上要打仗,你們怕不怕?”

幾個小童異口同聲道:“不怕!我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大唐子民!”

少丹將拇指一挑,讚道:“好孩子!”

一個小童仰頭瞧著他道:“我奶奶說了,只要有齊王和都尉在,咱們城定能保住!”

少丹心口一熱,心志陡然高大起來,臉上先前萎頓一掃而光,此時神采煥發,宛如換了一個人一般,他重重點下頭。幾個孩子又去別處幫忙,少丹提起麻袋正欲走開,卻見馬都尉走了過來。

馬都尉眉頭緊蹙,低聲問道:“援軍此時仍未到,殿下看如何是好?”

少丹心中也急,卻笑道:“今日回蠻子也自知出師無名,自己便收兵去了,咱們今晚可好生先睡上一覺,明日管他援軍到不到,咱們且先戲他一戲再說!”

馬都尉忙問:“殿下有何高見?”

少丹笑道:“我也有主意,都尉明日只管看熱鬧便是!”

當下他招來幾名士兵,對他們低聲耳語一番,馬都尉見幾人臉色先是驚疑不定,後又嬉笑而去,心中大感好奇,卻見少丹對自己笑而不語,只好不問。

翌日朝暾東升,又有士兵來報,回骰人又集結於城外,馬都尉向下瞧去,只見那隊伍井然有序,個個背負箭筒,卻不見擡雲梯的步兵陣,心中不免生疑,難不成今日之戰,他們只放箭不成?

他左右一顧,不見少丹人影,正要相問,卻聽一陣鑼鼓聲響,兩個人邁著方步走上城頭來。

只見那兩人一人身披用黃麻縫制的戲袍,另一人身著胡服,頭上戴了一根長長的羽毛,馬都尉一眼認出那黃袍加身之人正是少丹,心中恍然大悟,知他要扮他父皇來唱一出戲,那戴羽毛之人,扮的自然是回骰可汗。

兩人走上城樓,露了個臉,亮了個身段,那扮回骰可汗之人,原本在江南戲班呆了三年,此時一出場,便贏得周圍士兵兄弟陣陣喝彩。

城下回骰人見城樓上突然出現兩個戲子,心中自是嘀咕一陣,見這兩人身上戲服破舊粗糙,顯是用百姓床單衣物連夜拼湊而成,心中又感好笑,一時皆起了好奇心,都目不轉睛地向兩人看。

只聽兩人先咿咿呀呀唱了一大段秦腔,眾回骰人聽得雲裏霧裏,半句也不懂,只聽見城樓上眾唐官兵不住介地拍手叫好。

帕塔勒洪問莫爾哈特道:“你漢話最好,他們在唱什麽?”

莫爾哈特蹙眉道:“我半個字也聽不懂!”

兩人正納悶,卻聽那黃袍加身的人厲聲喝道:“我大唐每年賞賜你回骰金銀珠寶無數,爾等蠻夷為何今日要做那中山之狼,反咬我一口?”

這話不是唱,卻是說出來,眾回骰人聽得明明白白,耳聽到城樓上鑼鼓聲大作,一片叫好之聲,個個氣得眼睛發紅。

那插羽毛之人臉上露出陰獰之色,道:“你既知我是蠻夷,何須跟我講理?我偏愛當那白眼狼,你又拿我如何?”

他拖長尾音,說得一陣搖頭晃腦。莫爾哈特大怒,拉弓搭箭,一言不發地便向那扮了他回骰可汗的士兵射出一箭。

長箭“啵”的一聲,劃過半空,眼見便要射住那士兵,少丹卻順手揮起手中折扇,向那箭翎尾輕輕一撥,只聽“撲哧”一聲,那箭沒入城墻之中半寸。

少丹心中暗自心驚,此人神力過人,臉上卻笑道:“本王好心請你們看戲,你們怎如此不識擡舉?”

帕塔勒洪怒道:“你們膽敢這般辱我們可汗,我一會攻入城中把你們串在木桿上烤著吃!”

少丹大聲喝道:“每年父王賜你們無數財寶,逢災年還會加倍,今日你們恩將仇報,膽敢來犯,人性何在?”

莫爾哈特卻不願與他哆嗦,他又搭兩支箭在弓上,用力一拉弓,箭便如閃電般向臺上兩人射去。

少丹見勢將身旁那名士兵推開,自己隨手除下黃袍,露出一身銀光明光護甲,見那箭來的方向,黃袍一揮,一支箭被他揮落在地,另一支卻被他另一只手握住。

眾回骰人見這年輕王子不但長相俊美,且出手不凡,心中都十分佩服,紛紛拍手稱好。

少丹笑道:“還你箭!”

說罷將那箭奮力向城下一擲,只聽一匹馬慘叫一聲,那箭正好擲中它前蹄,那馬受驚,撒開四蹄便狂奔起來,馬上士兵猝不及防,被摔了個結實在地上。

那士兵從地上迅速爬起,從懷中取出套馬繩便追了去,其餘人各自站好,竟無半點騷亂之象。

馬都尉見狀不由暗自心驚,心中忖道,只怕此事發生在我軍中,只怕會亂上好一陣。

莫爾哈特見兩箭未中,打手勢讓隊伍後退兩丈,自己又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翎來,搭在弓上,便又要向城樓上射去。

正要拉開弓,身旁探出一只手來搭在他弓上,莫爾哈特一怔,回頭一看,卻是依拉洪,喜道:“殿下怎早到三日?”

依拉洪不語,只凝神向城樓上看去。莫爾哈特慚愧道:“這城中漢軍人少卻個個神勇,昨日屬下與他們首領過招,卻未能將他擒住!”

依拉洪只“嗯”了一聲,莫爾哈特又道:“此城是座孤城,可只派五千人圍在此地,不出三日,裏面糧食耗盡,不怕他們不降。咱們可率大軍直取籍口。”

依拉洪眉頭緊蹙,搖頭道:“周允祀那匹夫率三十萬軍,已近籍口!”

莫爾哈特心中咯噔一下,如此看來,此次遠征乃是徒勞。他怔了一怔,才道:“唐人如何竟得知消息?”

依拉洪不語,半晌,指著那面寫了“齊”字的旌旗,道:“擒住此人,咱們便算勝了!”

莫爾哈特一怔,道:“此人武功甚高,只怕——”

依拉洪瞥他一眼,道:“我自有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