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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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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時,天漆黑一團,離長安城南十裏地的東內苑,只聽得刷刷之聲不絕,三十六名太監宮女個個手執長笤正在掃地。

一個小宮女哈欠連天地小聲抱怨道:“已然清理三遍了,地上碎石也細細地全撿了去,怎還要這般折磨人?”

旁邊一個長年些的宮女口中發出一聲噓聲,道:“太子與少丹殿下若從馬上摔下來,碰傷可便麻煩了,只怕咱們這群人腦袋都要搬家!”

小宮女不滿地嘀咕道:“他們自己從馬上摔下來,與咱們有何幹系?”

年長宮女無言以對,只得威脅道:“小點聲,讓黃公公聽見了,仔細你的皮!”

小宮女撅著嘴,又掃了一會地,忍不住又問道:“你說太子爺與少丹殿下對鞠,誰會贏?”

旁邊一個太監聽了,呵呵笑道:“那還用問,自然是太子贏,每年蹴鞠,太子爺何曾輸過?”

小宮女道:“我聽說少丹殿下會武功,我猜他定會贏!”

掃地的全是輩分低下的太監宮女,年紀也小,一聽到輸贏便來了興致,一下都圍了過來。當下便有人提議賭兩支球隊的輸贏。

一群人正吵得熱鬧,只聽一人咳了兩聲,冷冷喝道:“這有什麽好賭的?但凡賭少丹殿下贏的,必是一個輸!”

四下仍黑著,只點了幾盞燈籠,眾人一聽聲音,便知是內常侍黃公公到了,都嚇得不敢再說,垂了手立在原地。

黃公公緩步走到中間,哼了一聲,道:“太子爺是日後皇上,誰有天大的膽子敢贏了他?”

只聽人群之中有一人小聲說道:“奴才瞧皇上似更偏愛少丹殿下些!”

黃公公瞧那人一眼,冷笑道:“皇上不過瞧在死去的陳貴妃面子上,才多寵些少丹殿下,可太子殿下乃是皇後所出,安國候五十萬大軍在握,你們這些奴才,半點不會審時度勢,一輩子便只是幹粗活的命!”

一群人雖心中不服,卻沒人敢多說一句,黃公公掃了眾人一眼,將腰反手一叉,喝道:“還楞著幹什麽?天都快亮了!等著皇上砍你們腦袋麽?”

眾人回過神來,忙又揮起手中笤帚。

自太宗馬背上奪了天下,便詔令天下男女習騎馬,登基一年後又命人在東內苑築一場地,專供皇室子弟蹴鞠之用。四周修幾座丈餘高的看臺,沿階築以精美石凳,供觀者登高觀看。

更是在每年春日裏組織蹴鞠,凡皇室子弟,王公貴胄,六品以上官宦人家子弟皆可參加,比賽當日東內苑開放,普通百姓也可入內觀賽。

一時大唐上至皇室,下至庶人,皆以蹴鞠為樂。

這日己時三刻,東內苑只聽得人聲鼎沸,東西南三座高臺上已坐滿男男女女,長安城的商賈巨富,皆匯於此。名門淑媛,也自來了,只見一片瑟瑟珠翠,燦爛芳馥於路。

忽聽得大角聲、鼓聲齊鳴,兩架大輦自南而入,場內百姓知是皇上皇後來了,紛紛下跪高聲歡呼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上攜皇後之手登上北面高臺,皇上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心中自感欣慰,擡手讓眾人平身。

一名太監擊掌兩聲,南面有人揮動一面五色大旗,只聽得笙簫大作,六十四名宮娥走入場中,隨著樂聲跳起拓枝舞來。

那群宮娥個個凝翠暈蛾眉,輕紅拂花臉,均是掖庭細細挑選出來的佳麗,一曲舞畢,眾人齊聲叫好,眾女朝皇上皇後屈膝行禮,退了下去。

眾女退下,便聽見號角聲響了起來,四面幾十張旌旗一齊飛舞招展,兩隊人馬從南邊飛快馳了過來,每隊十人,一隊著藍色馬球衣,一隊著紅色馬球衣,進得場來,一隊向西,一對向東,各繞場一周。

看臺上下百姓紛紛叫好,有眼尖之人一眼瞧出兩隊領頭之人是誰,紅衣乃是太子,藍衣乃是少丹殿下。

兩隊繞場一周,最後集結在北面看臺之下,二十人紛紛翻下馬跪在地上,三呼萬歲,皇上笑吟吟地擡手讓眾人平身,太子郎聲稟道:“請父皇開局!”

一太監早捧了一只毛皮縫的毯子球在手中,只等著皇上走下高臺,將球擲在地上,皇上側頭對皇後笑道:“今日朕也想蹴鞠!”

皇後一怔,攔他道:“皇上多年未擊鞠,若從馬上摔下來——”

皇上擺手,道:“不會!”當下便走下臺去,瞧瞧太子少丹,但覺兩人英姿颯爽,各有一番風流,對兩人笑道:“朕已有十年未上場擊鞠,今日也想比試一下!”

太子與少丹對望一眼,心頭暗暗叫苦,皇上若上場,這鞠定是不能盡興了。

兩人心裏雖這般想,嘴上卻都道:“父皇若能助陣兒臣,兒臣無上榮幸!”

皇上一笑,正得開口,卻聽身後一人道:“皇上想入哪一隊呢?”

皇上回頭,見皇後正款款下臺而來,身後跟著四名宮女,手中各捧了拂塵、毛巾、敞口盤洗、如意。

皇上在太子少丹兩人臉上轉了一轉,太子少丹齊聲道:“兒臣想和父皇一隊!”

皇上哈哈大笑,對皇後道:“皇後你瞧,朕的兒子都和朕一條心!”

皇後笑而不語,頓了一頓,又嗔道:“皇上如今還像個小孩子一般喜歡熱鬧!”

皇上瞧瞧兩個兒子,道:“丹兒,每年都是你太子哥哥贏,今日朕和你一隊!”

少丹轉頭朝太子擠擠眼,對皇上道:“謝父皇!”太子心中竊喜,道:“兒臣若是僥幸贏了父皇,父皇可有賞賜?”

皇上哈哈大笑,道:“自然有的!”

當下命人取一套藍色鞠球衣來換上,替下藍隊一人,與紅隊分立而騎在馬上,黃公公抱著皮球放入場中央,迅速退出場區,只聽得東北一聲長角響過,三面大鼓齊作,兩邊球隊馬匹一聲長嘶,紛紛向那球奔去。

場上二十匹駿馬,體態豐滿,膘肥體壯,都是百裏挑一的良駒,每匹馬尾紮結成辮,馬背上人腳蹬長靴,手執鞠仗,只聽馬蹄聲得得,揚起一陣陣塵土,圍觀人群時時暴發出陣陣驚呼喝彩之聲。

皇後坐在看臺之上,瞧見場上塵土飛揚中,一紅衣男子左突右擊,威風八面,正是自己兒子,不由心中暗喜。

這時便見一紅隊隊員將球傳向太子,太子執起鞠仗,奮力一揮,那皮球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落入框中,只聽得場邊震天價歡呼響起。留珠在皇後身後輕聲道:“皇後,太子殿下鞠入一球!”

皇後也不禁滿心歡喜,含笑點頭道:“好!好!”

自十五歲上場以來,太子便從未輸過,可他心知肚明,知不過是對手相讓,是以每次贏球卻不十分高興。

可今日卻是父皇與自己為對手,對方定不會想讓,自己竟能一擊而中,奪得頭彩,心頭如何不高興?

少丹自與皇上相認,皇上便讓他每日到東宮與太子一同讀書,他自己餘暇時便勤練功夫,這還是頭一次蹴鞠,一時竟手足無措,待他略為熟悉,紅隊已攻入三球,三球之中倒有兩球是太子所擊,自己藍隊卻一無所獲。

又過半柱香,藍隊仍一球未進,卻聽號角聲起,一面大旗揮動起來,一人高聲呼道:“中場休息一炷香時分!”

當下兩隊勒住各人馬頭,退場休息。太子與少丹翻身下馬,奔至皇上身邊,要扶他下來,皇上哈哈一笑,自己一躍而下,隨後只聽得身後細碎腳步聲響,皇後帶了人過來,送上水壺,香茗。

皇上用毛巾擦擦臉上塵土,在敞口盤洗中洗了手,接過茶漱了口,又接過一杯茶,一氣喝了半盞,才笑道:“到底是老啦!今日竟一球未進!”

皇後笑道:“皇上多年不曾上場,生疏罷了——若是累了,下半場便不用擊了。”

皇上搖頭笑道:“無妨,真不累!”他左右一顧,想起什麽似地,問道:“思雅和慧兒怎沒來?”

皇後正要開口,卻聽一少女咯咯笑道:“父皇,兒臣在這裏!”

跟著便見一穿了胡服胡帽,腰系鈿鏤帶,穿一條紋小口卷邊褲,腳踏透空軟靴的少年從皇上身後跳將出來。

皇上一怔,也不知這回骰小子如何叫自己父皇,看那眉眼卻嬌臉凝脂,眉黛鬢青,細細一瞧,忍不住笑道:“思雅,你如今已是太子妃,怎還這般頑皮?”

皇後早一眼認出自己侄女,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嗔道:“你和良娣都說不來,你怎來了?”

思雅挽住皇後手臂,嬌聲道:“良娣也來了,不過一入場她便躲了起來!”

皇後一聽,不由蹙起眉來,皇上瞧出她心思,笑道:“皇後無需多慮,侍衛跟著,慧兒不會有事!”

皇後點點頭,瞧四下風平浪靜,圍觀之人只在議論下半場擊鞠之事,只得忍住不說。

思雅笑吟吟轉向太子道:“表哥,你瞧我這身打扮可好看?”

太子笑道:“倒比男子還俊些!”

皇後嗔道:“如今你已是太子妃,怎還叫表哥?”

思雅吐了吐舌頭,道:“我也要擊鞠!”

皇後一怔,連連搖頭道:“你一女孩子,怎能跟男子對鞠?”

思雅不依不饒,扯著皇後衣袖又央皇上:“父皇,兒臣也想和父皇一樣騎馬揮仗!”

皇上故意沈下臉來,道:“不行,若是摔下馬來,只怕性命不保,思雅不得胡鬧!”

思雅撅著小嘴不高興,皇後哄她道:“回宮你找幾人在宮裏騎了小馬駒玩,多好!”

思雅見皇上不允,心中不樂,正要再央太子,卻聽一人說道:“父皇!”

眾人見是孟慧過來,她身後兩名宮女,各執一只畫軸,只見她屈膝行了個禮,道:“兒臣剛為父皇作了一幅畫,父皇莫怪兒臣拙筆!”

皇上笑道:“慧兒原來是畫畫去了!”孟慧盈盈一笑,讓宮女將畫展上前來,只見那畫是一幅蹴鞠水墨寫意,畫上之人氣宇軒昂,策馬揮桿,正奮力擊球,藍色頭巾隨風而展,似雄鷹展翅一般,雖只畫大半張臉,卻也見其輪廓正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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