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婉兒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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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婉兒出了吳越住的寢殿,加快步子,穿過一排排屋舍,一路一言不發,應兒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亦不敢開口。

婉兒回到自己屋前,一把便推開房門,徑直走到炕上坐下。屋裏冷冷清清,爐子裏的炭火不知何時已經熄了,應兒跟在後頭進屋,急急地去生火。她心中緊張,拿著火石連敲三下才把火引燃。

火慢慢旺了起來,照得屋子有了些暖意,應兒不敢說話,正要退到隔壁房間,只聽婉兒冷冷說道:“我渴了。”

應兒應了一聲,忙退了出去。婉兒坐在炕沿,慢慢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這屋子也不知從前是誰人所住,和其他回骰人住的屋子相較,除了屋中一張大炕,四周墻上用毛氈鋪了一層,桌上擺了兩件玉器,那是依拉洪特地命人給婉兒送來的。

自第一次去吳越房裏,婉兒便覺兩人房間宛如天上人間一般。她瞧著空蕩蕩的大屋子,低頭瞧見自己的衣衫。

離開長安時太過匆忙,婉兒隨身並未帶一件衣衫,她早已改著胡服,連發髻也一並梳成了回骰女子的長辮子。

她的手輕輕拂過那小團蜀錦織就的胡服,還能想起依拉洪第一次見自己梳成小辮的模樣,那神情仿佛在欣賞難得的美景,他還讚嘆道:“婉兒天姿國色,扮成回骰女子,不輸唐裝。”

驀地,心裏卻騰起一股心酸,和著一股無名的懊惱,似爐中的火苗一般,舔舐著婉兒的胸口。

忽聽應兒聲音傳來:“小姐,茶來了。”

應兒手中端了只木托,裏面那只琥珀碗中正裊裊地散著熱氣。婉兒瞥見那茶湯是紅的,在乳白的碗沿上形成一道金圈,蹙眉道:“哪來的茶?”

應兒輕聲答道:“是剛剛吳越送的南詔國的紅茶!”

話音未落,婉兒手猛然一拂,只聽“啪”地一聲,那托盤連同茶碗一起被打翻在地,應兒嚇得臉色一變,低頭蹲下去將地上的殘碎裂片收拾了去,再拿家什來將地上茶水弄凈。

婉兒仍坐在炕沿上默不作聲,那張嬌媚的臉龐好似屋外的天空,一時比一時更陰沈。

便在此時,只聽兩聲敲門聲響,一個回骰女子將門推開,用回骰語對應兒喊了一句,應兒對婉兒低聲道:“小姐,晚飯準備好了,奴婢去給你端來。”

婉兒仍一聲不發,應兒咬了咬唇,跟那女子去了。片刻,她又回到屋中,將一只木托放在桌上,對婉兒道:“小姐,吃些東西吧!”

那木托上放了一只碗,裏面裝著熱騰騰的手抓羊肉,香氣撲鼻而至,婉兒眉頭一蹙,只覺腹中一陣翻江倒海,似要吐出來一般,忙揮手喝道:“端出去,我不吃!”

應兒怔了一怔,心中大為猶豫,隔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勸道:“小姐,夜裏冷,餓著肚——”

話音未落,婉兒幾步奔到桌前,伸手一拂,那盛著羊肉的碗便摔在了地上。

應兒嚇得不敢再勸,呆了一呆,只得又去收拾地上的殘渣,只聽婉兒自言自語地問道:“為什麽?為什麽?”

應兒擡頭見她一雙杏仁大眼直楞楞地瞧著自己,忙低下頭去,半晌,才輕聲說道:“殿下待小姐,還算不錯,隔上幾日,總能來瞧瞧小姐,屋裏缺什麽東西,也能想著送來。”

婉兒似沒聽見她的話,眼睛慢慢掃過屋子,輕聲道:“我有的,她都有,她有的,我卻一件也沒有!”

應兒心中一酸,輕聲道:“小姐,咱們回去吧!”

婉兒驀地聽到“回去”二字,身子顫了一下,問道:“回去?去哪兒?”

應兒低聲道:“咱們回長安,回花滿樓去!”

“長安?花滿樓?”婉兒夢囈一般重覆道,忽而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裏帶著哭音,應兒只聽得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悚然。

半晌,那笑聲又戛然而止,婉兒眼睛停在屋中一只綠色瓶子上,說道:“我要飲酒!”

應兒應道:“是!”卻沒敢動,婉兒惱道:“你楞著幹什麽?我的話你也不聽了麽?”

應兒只得去拿了一只夜光杯來,從那長頸瓶中倒出一杯來,端給婉兒道:“小姐,公子說這瓶葡萄酒是上等佳釀,飲多了會醉的!”

婉兒橫她一眼,一把將杯子奪去,恨恨罵道:“閉嘴!你一個丫頭,輪得到你說話麽?”

應兒眼圈一紅,低下頭去應道:“是!”

婉兒一仰脖子,將那滿滿一杯酒咕咚咕咚喝個幹凈,她伸手背在唇邊一拂,將杯子向應兒眼前一送,道:“倒酒!”

應兒抿了抿唇,卻不敢勸,只得又倒了一杯酒遞上去,婉兒怔怔道瞧那杯中註著的紅寶石般光暈的酒液,嘴唇牽了一牽,一仰脖子,又將那酒一口氣喝幹,又將杯子遞了過去。

應兒接過杯子,這次卻不敢倒滿,只倒了半杯過去,婉兒接過去,突然淌下淚來,她輕聲道:“殿下說這是上等佳釀,王宮所藏不多,婉兒便一直留著,等著殿下來和婉兒一起品酒。”

說罷她蛾眉一蹙,將杯舉到唇邊,眼角一滴淚水滾進杯裏,她一仰脖,將那和著自己眼淚的酒一氣飲幹,怔怔地望著空空的杯子,喃喃自語道:“殿下不會來了,婉兒一人喝了它!”

應兒正欲相勸,卻聽婉兒又喝道:“沒瞧見杯子空了麽?倒酒!”

應兒硬著頭皮勸道:“小姐,今日別喝了,時辰不早了,咱們早些歇息吧!”

婉兒斜眼瞧了一眼窗外,天仍殘著一絲亮色,婉兒咯咯笑了起來,道:“應兒,若咱們此時在花滿樓,在做什麽?”

此時長安,應是紅花扶路,此時的花滿樓,應是簫鼓喧空,與之眼前的這番冷清,應是天壤之別。

應兒低頭不語,婉兒又厲聲喝道:“倒酒!死丫頭!你聽見沒有!”

應兒眼淚一滴滴滑了下來,泣道:“小姐,今日不能再飲了,再飲便醉了。”

婉兒聞言杏眼一瞪,從炕沿上下來,跌跌撞撞向應兒撲了過去,一把便將她手中酒瓶奪了過去,仰起頭,口對著那細細的瓶頸便喝了起來。

應兒大驚,忙伸手去奪那瓶子,口中叫道:“小姐,不要再喝了!”

婉兒自顧自地往嘴裏倒酒,伸出手來向應兒一推,應兒沒料到婉兒用盡全身力氣,一時站立不穩,一個趔趄,摔在地上,眼睜睜地瞧著婉兒一氣將大半瓶倒入腹中。

婉兒不知自己灌了多少酒下肚,初時只覺心中難受痛苦,待那冰涼的酒液落入腹中,頭陡地一陣昏沈,只覺心中那塊壓了多時的巨石一下便沒了蹤影,身子隨即輕飄飄起來,說不出的一陣舒暢。

那瓶裏卻再也倒不出酒來,婉兒手一揚,將空瓶擲了出去。應兒猝不及防,想伸手去接,卻接了個空,只聽“砰”的一聲,那只琥珀長頸瓶摔在地上,斷成無數碎片。

應兒泣道:“小姐何苦糟踐自己!”

話音未落,一陣寒風撲面而來,應兒打了個寒噤,卻見婉兒一把將房門打開,一條腿已邁了出去,應兒慌忙上前去攔,道:“小姐要去哪裏?”

婉兒頭腦昏昏沈沈,只覺半刻也不能在這屋中呆下去,她一把推開應兒,喝道:“我出去走走,你別跟著我!”

說罷便邁出屋去,應兒攔她不住,只得眼睜睜瞧她踉踉蹌蹌地去了。

這晚彎月如鉤,密雲千裏。婉兒漫無目的地走在回鶻王宮,光禿禿的樹枝上殘著雪,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婉兒從屋裏出來,被夜風一吹,腳步不覺踉蹌起來。

忽覺有些累了,她止住步子,四下一顧,看見松樹下有一塊大石,於是緩步走上前去,伸手胡亂拂了幾下,將石頭上的積雪掃開,便坐了上去。

她仰頭瞧瞧頭頂那輪明月,呆呆出神,想起在花滿樓時,與公子初見,此後公子便寵著自己,夜夜陪在身邊,耳鬢廝磨,是何等快活。而如今,獨自一人空坐樹下,只有冷月殘雪相伴,又是何等淒涼。

也不知過了多久,婉兒起身想要離開,忽聽遠遠一陣腳步聲傳來,她循聲望去,只見遠遠兩個人影正攜手而行。

婉兒醉眼朦朧中,便認出那兩人正是依拉洪與吳越。

月光下依拉洪顯得更加玉樹臨風,婉兒心中一喜,喚道:“殿下!”

想是隔得遠了些,依拉洪與吳越並未聽見,兩人向著北面徑直便去了。婉兒心頭一急,向兩人追了上去。

她喝多了酒,此時被風一吹,腳步踉蹌,竟追兩人不上,眼睜睜瞧著兩人出了後宮宮門朝山上走去。

婉兒怔了一怔,想要放棄卻心有不甘,當下提起裙擺又追了上去。

王宮後面是一座小山,蒼松古柏,樹頂上都頂了一層白雪。婉兒跑入林中,只見黑沈沈一大片林子無邊無際,哪裏有依拉洪和吳越的影子。

婉兒不由一陣灰心喪氣,扶著一棵樹喘氣。

正在此時,卻聽見腳蹋雪地聲,婉兒擡頭一看,一個身形高大的人走了過來。

婉兒心頭一喜,疾步走上去,對那人盈盈一拜,道:“殿下!”

那人一怔,回了個禮,道:“婉兒姑娘!”

婉兒一雙醉眼掃過那人俊美臉龐,認出此人不是依拉洪,卻是莫爾哈特。

雖是醉了,婉兒心念一轉,對莫爾哈特輕輕一笑,道:“公子這是去哪裏?”

莫爾哈特見她雙頰暈紅,一雙眼半睜半合,一身香味裹著酒氣撲鼻而來,知她飲了不少酒,忙躬身道:“我自幼常與殿下在此林中玩耍,只要無事,便喜歡到這裏來。”

婉兒點頭笑道:“公子這便要回去麽?”

莫爾哈特點頭道:“時辰已晚,莫爾哈特該回去了。”

“好,好”,婉兒笑著連連點頭,忽然腳下一個踉蹌,向地上直摔了去。

莫爾哈特忙伸手相扶,一把將她腰攬住,道:“婉兒姑娘怎今日飲了不少酒?”

婉兒身子輕輕倚在莫爾哈特臂彎之中,笑道:“婉兒想著公子,不覺多喝了幾杯。”

那聲音柔媚至極,聽得莫爾哈特一怔,眼瞧婉兒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盡是春意,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便似要淌出水來一般,他忙道:“婉兒姑娘,我是莫爾哈特。”

婉兒一雙醉眼眼波流轉,輕輕掃過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龐,伸一只手輕輕勾住他脖子,嬌聲道:“婉兒知道!”

回鶻女子多明朗爽快,莫爾哈特真沒見過世上竟有如此艷媚入骨的女人,只見她媚眼如絲,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語音膩中帶澀,軟綿綿的,說不盡的纏綿婉轉,令人神為之奪,魂為之銷。

莫爾哈特臉上一紅,忙用力想讓婉兒站直,婉兒被他一推卻反而向他懷中滾去,莫爾哈特大急,手上用力,卻覺婉兒身子軟若無骨,一推便要向地上倒去一般,只得將她盡力和自己保持一些距離,道:“婉兒姑娘醉了!”

婉兒吃吃一聲嬌笑,倚在莫爾哈特臂彎之中,玉臂輕展,伸手將自己一根細細的長辮撥到胸前,拿一根白蔥般的手指纏繞在青絲末梢,膩聲道:“公子,婉兒美麽?”

莫爾哈特蹙眉道:“婉兒姑娘很美。”

婉兒又問道:“公子家中嬌妻與婉兒相較如何?”

莫爾哈特搖搖頭,道:“我沒有娶親。”

婉兒吃了一驚,只覺莫爾哈特手上力道使來,不由身子怔了一怔,站穩在地,隨即便笑道:“公子莫不是也喜歡上吳越妹妹了吧!”

莫爾哈特孿生哥哥為作替身,已死在長安,他心中將這筆血債算入大唐名下,一心想著的便是為兄長報仇,聽婉兒的話,先是一楞,隨後才明白過來她所指的人是誰,當下道:“殿下心尖上的姑娘,我們不敢覬覦。”

婉兒一聽“心尖上的姑娘”,心頭一痛,也無視莫爾哈特臉上表情,自語道:“我那大唐來的妹妹,有傾國傾城之貌,公子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你怎會不喜歡?”

說罷她伸出手又勾住莫爾哈特脖子,斜睨著他道:“公子騙婉兒,公子一定喜歡妹妹。”

莫爾哈特推開她,冷冷說道:“姑娘喝多了酒,還是早些回屋安歇吧!”

起先婉兒見他臉上一紅,還道他已對自己動心,此時卻見他變了一副臉,卻全無道貌岸然之假意,當下也冷冷一笑,道:“公子若對婉兒無意,那日為何不殺了婉兒?”

莫爾哈特一怔,道:“我瞧依拉洪殿下心頭不忍之意,不過是順他的意罷了!”

聽聞此言,婉兒眼圈一紅,眼眶之中便含有淚花,她道:“他早已變心,恨不得世上再無我婉兒,怎舍不得殺我?”

莫爾哈特見她神情淒苦,不忍多說,將眼瞧向一旁,卻聽婉兒又媚笑道:“他對婉兒膩了,可公子還不知婉兒的好。”

她嬌笑著又向莫爾哈特懷中倚去,莫爾哈特大驚,又恐有人看見,慌忙去推婉兒,婉兒兩只手死死勾住他腰肢,口中說道:“公子風流倜儻,婉兒早傾心已久。”

莫爾哈特隱約間似聽到腳步聲響起,心中更急,奮力一掙,終於睜開婉兒,婉兒只覺一股大力將自己推開,身子不穩,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婉兒一生自負自己美貌,多少大唐王公貴族千金難買自己一笑,她跌坐在地上,愕然看向莫爾哈特,說什麽也不信眼前這個不谙男女之事的男子能抗拒得了自己,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惱怒。

卻聽莫爾哈特冷冷說道:“婉兒姑娘今日醉了,莫爾哈特全當什麽也沒發生過,不會對任何人講此事,以後請姑娘少飲些酒!”

說罷他便大步走開,婉兒又驚又怒,心中腦中皆是一團亂麻般,千頭萬緒,無從理起。只聽得身後一陣細碎腳步聲響,應兒奔了上來,道:“小姐——”

應兒俯身去扶婉兒,婉兒起身站定,打量應兒臉龐,只見她滿臉驚惶,不敢直視自己眼睛,知道剛才發生之事已全被她瞧入眼裏,心中更是恨恨不已,咬牙切齒,半晌才道:“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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